《千波寒》段瑾然

4、白衣女子

　　薛慕寒一行到达宿州的时候，已经是隆冬。

　　那个神秘的白衣女子在宿州，并没有再削人头发，只是奇怪的是，这个行事如此诡秘，武功又如此高强的女人，似乎并不太会隐藏自己，她在宿州甫一出现，薛家的密探就已经查到了她的下落。

　　宿州城外西北约莫十里处的一座荒芜的院子。

　　薛慕寒在城里歇息了几日，身子稍稍恢复之后，便和蔚子萧亲自找到了这里。

　　他们站在一段倒塌的女墙外，那是一处荒芜了很久的宅子，荒草杂生，满目萧条，举目望去，周围尽是残垣断壁，想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

　　“她就住里面？”蔚子萧问道。

　　“刚刚才有人回报过，她整日都在里面。到达宿州之后便是如此。”

　　话音未落，忽地，只见一人从院里向二人袭来，速度之快让人咋舌，薛慕寒和蔚子萧都是当世数一数二的高手，二人一欠身，各自向相反的方向掠去，来人扑了个空，却堪堪停在两人之间。

　　这果然是个白衣女子，约莫三十多岁年纪，并不老态，清丽的容貌看得出年轻时候也是个绝色佳人。只是那双清潋无双的眼睛里却没有一种跟她气质相符的从容眼神，反而是没有焦点一般，整个人显得混混沌沌，精神恍惚，让人看了没来由地心头一紧。

　　薛慕寒面向来人，却朝对面的蔚子萧使了个眼色。

　　蔚子萧心领神会，一阵寒光乍起，不知他何时手上多了一柄剑，迅速向那女人身后斜斜刺去，没有一丝迟疑，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更没有留一丝余地，可那女人却像背后长了一双眼睛一样，微微一侧身，像一阵风一样，轻飘飘地便躲过了蔚子萧致命的一剑，薛慕寒站在一旁看着二人对决，忽地眸子一闪，“彩云易散”！这是“彩云易散”！他知道，要躲过蔚子萧这全力一击，这世上恐怕并无几人，这个女人的武功，真真是深不可测，就凭这招“彩云易散”，就可看出她的来历非同小可！

　　一转眼，二人已经交手二十余招，蔚子萧剑剑狠厉，尽是下的杀手，而那个女人居然都如数躲了过去，蔚子萧每一剑刺出，速度，力道都掌握得恰到好处，却偏偏没有讨到什么好处，反而是那个女人以退为进，见招拆招，几次转身之际都欺到蔚子萧近身，差点让他吃了大亏。两人正在酣战，衣袂上下翻飞，忽地，在一旁观战的薛慕寒面色一白，似乎看到了什么令他讶异的事情，不过只一瞬，他便面色如常，只是右手一翻，指尖夹了一片银叶，使足了力道朝院子里那间破旧不堪的茅屋射去，那个女人“啊”的一声，便急急朝向茅屋奔去，也不管身后空门大开，那一刻，蔚子萧的剑几乎要刺到那个女人的后心，却被薛慕寒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拦了下来，那个女人就在那一瞬间冲进了茅屋。

　　“你这是干什么？！”蔚子萧又惊又怒。

　　薛慕寒也不答话，只是拉着他，迅速向茅屋里冲去。

　　屋子并不大，也不似外面一样杂乱，由于放置的东西很少，倒是显得很空。整间屋子里烟雾缭绕，弥漫着一阵毛发烧焦的味道，里面简单地置了几件东西，中间有一方矮几，西面的墙边有一张“床”，说是床，因为上面躺着一个人，其实也不过就是一块木板，那个白衣女子，就静静立在“床”边。一旁的地上，一件物什在投进的阳光下赫然闪着银光，正是薛慕寒刚刚打进的那片银叶。那女人背对着门口，手里拽着一缕乌黑的断发，似乎也不知道薛慕寒和蔚子萧已经来到了屋里，她就这样呆呆地站在那里，口里絮絮叨叨也不知道念些什么。

　　薛慕寒一眼就瞥见了躺在里面的那个人。

　　那一瞬间，他的面容变得比往常更要苍白，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而杂乱，连额角也开始沁出细细的汗珠，一旁的蔚子萧显然也发现了他的异常，他还以为是薛慕寒体内的毒又发作了，连忙拉过他，可是，薛慕寒却仿佛整个人被抽掉了灵魂一般，他也跟那个女人一样，呆呆地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是一个死人。

　　“原来是这样…原来真是这样…”薛慕寒嗫嚅着。

　　蔚子萧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薛慕寒如此反常，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

　　“子萧…”,终于，薛慕寒回魂一样，“你看见了么…躺在那里那个人…”

　　蔚子萧却仿佛想到了什么一样，抬头看了一眼薛慕寒，又转过身去，死死盯着不远处那具尸体。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死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八九的年纪，他身穿一件青蓝色的衣服，全身的皮肤没有一点血色，惨白而破败，却冷冷地泛着奇异的光泽。那个白衣女子痴痴立在他跟前，她放下手中的发丝，抬起手抚摸着男人的脸庞，她的眼神充满怜爱与疼惜，动作轻柔而缓慢，仿佛那男人还活着一般，她也跟全天下最普通的女子一样，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如水的眼神，瞬间就变得温柔而多情。

　　可是下一瞬，她忽地转身，看着门口的两个不速之客，眼神再不复先前的温柔和平静，而是满满的怨恨与痛苦，声音也变得尖锐而刻毒：“东杨就快醒了，他马上就要醒了！你们要是敢坏了我的事，我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话音未落，人便已经掠到薛慕寒眼前，她右手一撩，一条长长的白绫有如长蛇一般探出，直取薛慕寒的颈项，薛慕寒一惊，堪堪向后一跃，同时手向着疾驰而来的白绫一端轻轻一曳，一时间剑光闪烁，一团剑花像烟花一样炸开，一旁蔚子萧趁着此时将那条白绫瞬间搅成了碎片，身子挡在了薛慕寒前面。

　　这时的蔚子萧已被激怒，黑色的瞳仁里好似燃起幽幽的火，只是面色不改，他屏气凝神，将剑平平刺出，扬起的双手划出一条优雅的弧线，此时剑气已成，只见一团磅礴之气激射而出，如若刚刚的试探只是一试深浅，此时再击之下却是绝无保留，使的全是毕生绝学，他终于意识到了，一刻的大意都有可能将薛慕寒置于何等危险的境地！

　　见此情景，那个白衣女子也顾不得其他，只能硬接，可是此时的蔚子萧却仿佛疯魔了一般，剑锋如行云流水，刚毅而果决，剑剑刺人要害，半盏茶的功夫之后，那女子的动作明显有些凝滞，显然是惦记着茅屋里那个男人，不愿与蔚子萧缠斗，而蔚子萧想却越战越酣，全然不给对手还击的机会，忽然，蔚子萧剑尖一挑，那柄闪烁着青光的剑终于舔到了女子的左肩，一丝细细的红色瞬间弥漫开来，不过片刻就染红了她的肩头。

　　“子萧……”忽地，一旁的薛慕寒幽幽地唤了一声，“…咳咳…”

　　蔚子萧这才发现薛慕寒不知何时已经跌坐到了地上，脸色苍白得骇人，低头猛咳不止。就在蔚子萧分神的这么一霎，那女子跃到墙边，抱起那具尸体就往边上的窗口一跳，几个起落之后就不见了踪影。

　　蔚子萧却不管那个女子已经逃走，只是冲到薛慕寒身边，一手探进他衣襟，拿出一个羊脂玉瓶，迅速倒出一粒碧绿的药丸喂进薛慕寒口中。

　　少顷，薛慕寒的脸色才稍稍恢复了些生气，战栗的身子也渐渐安定，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蔚子萧：“放心，我已命人在外守候，她走不了多远…”

　　蔚子萧点点头：“我们先回去。”

　　东林草堂。

　　这本是宿州城里一处普普通通的宅子，只因当年白乐天在此留恋寓居，便也沾染了几分文气，薛家在宿州也就购置了那么一间屋子，如今便成了薛慕寒的寓馆。

　　此时已是黄昏，暮色四合，余晖散尽，眼看就要天黑了，蔚子萧拿起火折点起了灯。

　　好些了么？”从中午回来之后，薛慕寒都躺在榻上，蔚子萧一直在边上守着。

　　“好多了…”薛慕寒看着他，展颜一笑：“蔚公子如此温柔体贴，又天生一副好容貌，将来哪位女子嫁了你，真真是好福气。”

　　“会拿我打趣儿，看样子是真的好了…”他也不恼，“到是将来哪位女子嫁了你，可就倒霉咯。”

　　薛慕寒叹一口气：“可不是，哪家的女子愿意嫁给我这么一个病恹恹的人…”语气迟缓而哀怨，倒是真是遗憾不已的样子。

　　“得了吧你，多少好女子想嫁与你薛少，只怕是你眼光太高，也不知伤了多少痴情少女的心！”蔚子萧一脸鄙夷，“少在我面前惺惺作态了。”

　　“哈哈，我看出来了，真正哀怨的是你，蔚公子。”说着，薛慕寒从榻上起身，“不过话说回来，今天你那招‘游龙戏凤’，我怎么从来没见你使过呀？”

　　“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我那是情急之下使了出来，不然，你怎么会看得到。”蔚子萧撇撇嘴，一脸无谓。他知道薛慕寒遍读典籍博闻强记，武功又深不可测，要不是因为身中剧毒，可能连自己都不是他的对手，平日里江湖上那些武功路数，只要薛慕寒看上一眼，便知道那是承自何派，现在自己的看家本领被他识破，脸上自然有些挂不住。

　　“对了，那个女人…她是何人，你看出来了么…”蔚子萧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大概吧…你们一交手，她使的那招‘彩云易散’，我便猜出七八分了。”说到这里，薛慕寒顿了顿，“只是后来，我没想到俞东杨——也就是里面那个人…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