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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敛剑山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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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人知敛剑山庄乃是天下第一的兵器山庄,却极少人知敛剑山庄乃是兰陵薛家在太原的产业之一。庄内九重院落,三十六亭台,藏兵阁剑室一阁中敛有名剑盘郢,纯钧,便是那号称第一仁道之剑的湛卢古剑,也有秘闻说就收在这敛剑山庄,更别提刀室之中的幼平与麟嘉,世人更是闻所未闻。当然,秘闻只是秘闻,想要私下来这敛剑山庄一探宝物的人,通通没有活着出去,而那些光明正大登门造访的江湖白道人士,也只看到了藏兵阁的冰山一角。而真正的名兵,又怎会轻易示人。
兰陵薛家,在短短四十年间便发迹而起,他们的实力迅速崛起,几年间便遍及各行各业,采矿冶金,兵器制造,钱庄镖局,妓院赌坊,甚至连控制国家命脉的漕运和盐业,都是薛家的实力范围,他们不仅经营各种生意,就是当今朝中各方权贵,薛家也是上下打点得滴水不漏,而在表面上,薛家却一反常态地低调,几乎很少人知道兰陵薛家,知道的人也不过以为那是一户普通巨贾人家,谁又料得到,到了薛慕寒这一代,薛家的势力在整个武林已到了翻云覆雨的地步!就连他们一向推崇的敛剑山庄,表面上那个鹤发童颜的贺朝之贺老庄主不过就是个幌子,敛剑山庄背后真正的家主,却是那个兰陵薛慕寒。
还不只如此,连蜀中唐门,姑苏慕容,南宫世家,以及江南花家,都与兰陵薛家私交甚笃,特别是南宫世家,似乎与薛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怪就怪在,几大世家对兰陵薛家却讳莫如深,甚至从未提起,是以相互都不知道,更遑论是其它人。
而薛慕寒。他的身世师承不为人知,甚至整个薛家的崛起都是一个谜。这一切似乎是薛家有意为之,树大招风的道理并不难懂,不为人知,似乎才是最好保护伞。但是,这背后的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却是谁也不知道。
敛剑山庄人多事杂,又是薛家了解江湖中大小事情的主要消息来源地,这个地位显得尤为重要的山庄,薛慕寒一年少不了要来几次。
早在月前,贺朝之就已经打点好一切,不仅将整个山庄重新修葺打扫,还早早地将一年来山庄里的大小事务整理成册备在书房,等候家主的到来。
这时山庄的内堂之后,薛慕寒正独坐于书房之中,桌前纸笔散落,手边的茶盏似乎已凉去多时。
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他用手中的玉扇柄轻轻敲着额头,眉头微蹙,似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主上...”门外一声疾呼打断了他的沉思。
“进来。”
“属下参见主上。”来人恭敬地低首,正是那日在宿州城外盯梢的薛城。
“不必拘礼,查到什么了?”薛慕寒问道。
“那封信,确是被人拿走了。中原武林,似乎并无此武功路数... 而且... ” 薛城嗫嚅着。
“继续说。”薛慕寒看着他。
“就连那名杀手所用的兵器...属下该死,竟也没查出到底是为何物。”薛城脸色一赧,眼中愤然,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一般。
“哦?如此说来,倒是我们大意轻敌了。” 薛慕寒眼神一凝,半晌无语,似乎又陷入了沉思。
见主上不言,薛城也不敢开口,只是在一旁谦恭地站着。
“薛城,你可知,此次你为何还能安然回来?”过了一会儿,薛慕寒忽地发问,饶有兴趣地盯着他。
薛城脸色一变:“主上,属下自知办事不利,请主上责罚。”
“不,不是你的原因,是我低估了对方。只是,他既识得你身份,却能让你全身而退,似乎不是在卖我薛慕寒的面子,而是,丝毫没把我放在眼里呢。”薛慕寒端起那杯冷茶,眉间微蹙,又轻轻放下。
“ 啊?”薛城蓦地抬头,眼中又惊又俱。
“哎呀你说,这天下间,能把我薛慕寒如此不当回事的人,还有几个?”薛慕寒笑问。
“.......” 薛城眼中阴晴不定,实在是猜不透主子的意思。
“你不必如此诧异,天下之大,自然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奇人异事。就是我兰陵薛家,似乎也是不为人知的典型呢。只是,就连我,先前也没有料到会是他呢。”薛慕寒眼中的笑意更加深了。
“那日春晓阁外的人,查到是什么人了么?”薛慕寒转移了话题。
“查到了,他是南宫世家的人。”黑衣仆人颔首答道。
“那人,似乎是南宫洛的独子南宫鸣。他中了主上的银叶之毒,受了极重的伤,没想到居然硬撑了四日余,一直等到了南宫世家的人来接应。” 薛城似乎觉得奇怪,薛慕寒一击之下,居然还有活口,他当然不知,薛慕寒那片银叶,不过使了两成力道,他手下留情,自然是为了查出到底是谁一路从兰陵跟他跟到了长安。
薛慕寒微微眯起眼睛: “南宫世家?看来这淌浑水,还真是越搅越混了呢。”
南宫鸣?你这样一路尾随,难道是让你查到什么了么?薛慕寒心里寻思着,不,绝不可能,要是真让他查出什么来,南宫洛怎会不予禀报,或者说,他怎敢不报。
少顷,薛慕寒脸色微微发白,他抬手抵住额心: “蔚公子何时到?”
“不出意外的话,此时距敛剑山庄不过二十里。”薛城答道。
“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请裴大夫进来。”
“是。”
薛城躬身退出书房,带上房门才抬起头来。此时眼中的已带上了深深的忧虑,连日奔波劳累,主上的身子只怕.....
.他叹了口气,快步向药园走去。
公子子萧
太原敛剑山庄,庄园默默隐在吕梁山间,只得一条窄道与外界相连。冷风轻轻撩起,卷起一地萧条。
夤夜时分,一个骑着马的男子出现在门口,他头上一顶紫金冠,身穿一袭玄色长衫,上面绣着繁复的金丝罂粟花纹,身材高大,面若冠玉,器宇轩昂,一双眼睛隐在深深的夜色之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仿佛这漫天的夜色就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一般,他静静地立在那里,高远的天空上嵌着繁星点点,满天的星光却都在他出现的那一瞬光芒尽掩。
如果说薛慕寒是俊逸出尘,清冷如月,却是带了一丝的倦气,有如薄暮天里粲然的天光,高华而悠远,却渺然易逝,那么蔚子萧就如夏日里最耀眼的骄阳,明亮而炙热,只一眼,就让人移不开眼光。
薛致将门打开,将蔚子萧迎了进去,他和薛城本是兄弟,只是为人更加内敛,平日里也难听他言语,薛慕寒的日常事务均是由他打理。
他亲自将蔚子萧引到书房门前便退下了。
蔚子萧也不说话,推开门,瞥了一眼屏风后斜倚的男子,径直走了过去。
屋内陈设简单,东面墙边置有一檀木书架,桌上金兽里燃烧的芫蘅袅袅升腾,却依然掩不住屋子里弥漫的淡淡药香。厅前竖立的屏风上绘的是范宽的《溪山行旅图》,一看便知价值连城,后面的人懒懒靠在榻上,一头乌黑的长发泼墨般散在肩头,脸色微白,一双凤目轻闭,薄薄的嘴唇抿成一线,似是十分倦了。
“别装了,你一早便知我来了。”他也不客气,一屁股便坐在了薛慕寒的软榻上,那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丝绒,薛慕寒躺在上面,膝上盖着一张素色的青莲锦,银线闪烁,赫然绣着一支出水青莲,栩栩如生,仔细看去却无针脚,竟似要随风摇曳一般。奈何如此精美的绣品,此时却在蔚公子的座下不见天日。
“世上竟有你这等牛嚼牡丹焚琴煮鹤之人。”薛慕寒不得不起身,将软榻让出一半。
蔚子萧也不理他,径直拿起手边的那壶西凤酒,汩汩地喝了起来。
“你知道我请你来的目的吧?”薛慕寒淡淡道。
“我敢来,自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薛少这次愿意出多少钱。”蔚子萧斜睨着他,微微地眯起眼。
“钱嘛,自然不是什么问题。只是,这次的事,蔚公子未必会看得上在下的区区几文钱。”语毕,薛慕寒从怀中拿出一件事物,缓缓放在跟前的几案上。
那是一块通体碧绿的玉璧,黑褐色沁,双面雕饰卧蚕纹,排列紧密规则,琢磨精致,莹如露珠,透着盈盈的光。
“青玉卧蚕纹璧。”蔚子萧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蔚公子果然识货。”薛慕寒微笑道。
“此青玉卧蚕纹璧,乃东汉古物。风格古朴纹饰典雅,玉质又极其珍贵,多少年来无数能工巧匠想要仿造,都难得其神髓,模仿到了形似,却难得神韵,故无汉代遗风。因此现存之物,大多为赝品,却不知薛少这块真玉又从何处得来?”蔚子萧好奇道。
“这本是我薛家的东西。”薛慕寒面不改色。
“哦?这么说来,江湖上那个传言是真的了?”蔚子萧眉毛一挑。
“什么传言?”薛慕寒明知故问。
“得了吧,这么多年了,你为了守住这个秘密,不知已杀了多少人!如今却又用这块玉璧来混淆视听,你到底是想干什么?”蔚子萧却仿佛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瞬间跳了起来。
“你也别忘了,那些人,可都是你替我杀的。”薛慕寒却淡淡然,“而且我已经付过钱,你又何必耿耿于怀。”
......
蔚子萧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是呆呆看着眼前的人。
“你该知道,这玉璧,原有一对。我这里却只有一只,而且,这并不是我爹留给我的,而是从南宫洛给我的。” 薛慕寒却是不想与他纠缠,径自说道,“一个月前,这块玉璧出现在了南宫世家,当年我母亲住过的那间厢房里。而另一块,你该知道,十年前,就已作为陪葬随家父永埋地下了。”
蔚子萧闻言一怔:“你是意思是....?”
“那个秘密守不了多久了。”薛慕寒叹一口气。“其实我们都知道,早晚会有那么一天。”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已是几不可闻,仿佛不是在跟蔚子萧说话,而是一个人细细的呓语:“可是它真的来的时候,我又怎会如此忐忑呢。”
蔚子萧默默注视着他的侧脸,烛光淡淡映着半边,明灭难言,薛慕寒的眉头锁得更深了,他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眼睛,看不见里面到底是怎样的表情。
“你家里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薛慕寒轻笑:“还能怎么样,不过就是一些下毒刺杀之类陈旧的烂把戏。我真的很奇怪,我这个弟弟,再加上一个庶出的妹妹,两个人也不算蠢,怎么这么多年了,就是想不出一点新鲜的东西扳倒我呢?”
“也难得你这么多年来睁只眼闭只眼都忍下了。你这样的性子,要是换做别人,早够他们死几十次的了。”蔚子萧淡淡道。
那是上个月发生在兰陵家里的事情,同父异母的弟弟和妹妹共同使计,买通了薛慕寒身边的一个家奴,在薛慕寒卧房里的龙涎香里混入了青芷兰的汁水,试图通过这种无色无香却又剧毒无比的毒药暗杀薛慕寒。这种小把戏自然逃不过薛慕寒的眼睛,可是后来薛慕寒只对外宣称,那个下毒的家奴暴毙而亡,对幕后的主使之人却没再追究。这种事情,自薛慕寒掌权以来,已经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外面行事狠厉果断,绝不会给敌人还击的机会,可是屡次面对弟弟和妹妹的背叛与刺杀,明明掌握着足够证据,却只字不提。
“你不懂,子萧,”说到这里,薛慕寒嘴角轻轻上扬,“有时候在那里,那个大园子里,真是又大又空,要是没有他们两个陪我逗趣,我肯定会无聊吧。”
“宿州发生的事情,你知道了吧。”半晌,薛慕寒又才缓缓开口。
“知道了。只是你派薛城去想要得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蔚子萧好奇道。
“一封信。”
“一封信?”
“不错,”薛慕寒起身,踱到窗前,黑发泼墨一般撒在肩头,整个人显得越发消瘦,“日前,我听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洛阳城里出现了一个女人。一个本该在十年前就死了的女人。”
蔚子萧静静看着他的背影,也不说话,他知道,薛慕寒将要向他诉说的这件事情,非同小可。
几个月前,薛慕寒收到消息,说洛阳城里出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城里几个员外家中的小姐,都在近来几天夜里被人削去了头发。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也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大案,可是这事情发生之后,就仿佛止不住了一般,刚开始,只是城里的几户寻常人家的小姐被人削去了长发,到后来却愈演愈烈,接二连三的有女子被人在夜里削去了长发,最后一次,居然连城里的舜华郡主也被人在夜里将长发尽数削了去。至此,洛阳城中已经有几十位妙龄女子被人在夜里削去了头发。
洛阳距离长安不远,也是座大城,昼肆夜坊,百业俱兴,往来客商,断然难绝,达官贵人比比皆是,更有先帝之弟、当今圣上之叔安王爷在此分封拜爵,当年安王随先帝东征西讨荡清宇内,建立卓越功勋之后却功成身退,主动交出兵权,向先帝请旨回洛阳养老,舜华郡主又是安王独女,自然被视作掌上明珠,更是金枝玉叶金贵无比,这事要是发生在寻常人家的女子身上倒也罢了,奈何舜华郡主是安王爷的心头肉,刚刚及笄,正值妙龄,自小养在深闺,传说知书达理美貌非常,又暂无婚配,如今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却让人家未出阁的小姐怎生见人,惹得向来脾气温和的安王勃然大怒,发誓要诛尽此等恶徒,为女儿出气。
于是这件事情便越闹越大,洛阳城里大小官员开始搜索这个有着奇怪嗜好的恶贼,结果在某一天晚上,几名军士在一位女子家中发现了此人的行迹,在围捕的过程之中意外地发现,这个在半夜里专割女子长发的歹人,居然是一个女人。
奈何这个女人武功奇高,一身白衣,翩然来去,官府的几次围捕都以失败告终,她虽然没有再得手,却也让官府无可奈何,这件事情竟拖了几个月也没有结果,渐渐地,半夜里也没有妙龄女子被人削发,可是这个女人却莫名其妙不见了。直到一个月前,她再次在宿州城里出现。
“也就是说,你派薛城去宿州,就是为了探寻这个女人的下落?”蔚子萧接道。
“嗯,刚开始是这样,”薛慕寒并不否认,“你知道,安王和我私交甚笃,舜华郡主刚刚出事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奈何那个专门割人头发的女人武功太高,几次擒拿未果,安王为此深感忧虑,就请我帮忙,谁知道就在我遣人去洛阳的时候,那个女人却离奇失踪了,直到一个月前,我的人查到了她在宿州城里出现。”
薛慕寒掖了掖衣服,“不过,真正让我感觉到奇怪的是,就是那个神秘的白衣女子,还有跟那块青玉卧蚕纹璧,仿佛都是商量好了一样一起出现,这也未免太突然,也都太巧合了些。我虽一时说不清这几件事有什么联系,但我总觉得这些事情是冲着同一目标而来…”
“多少?”蔚子萧扬眉道。
“什么?”薛慕寒不解。
“兰陵薛少的保镖兼杀手,怎么说,这酬劳也得比平日高一点吧…”蔚子萧戏谑,嘴角微微扬起,神情极为愉悦,“你难道不是想让我陪你一块儿去宿州?”
薛慕寒微眯着眼,缓缓道:“我发现…”
“嗯?”
“一直以来,麻烦不断,我的身价越来越高…而你的能力却毫无长进啊…”
“何以见得?”蔚子萧微微一笑,不以为然。
薛慕寒伸出手指,指间俨然夹着一块玉佩,原是蔚子萧腰间的玉坠,却不知何时被薛慕寒拈在了指尖。
蔚子萧面色一敛,“你若喜欢,我取下送你便是。”
薛慕寒嘴角含笑,并不说话。
“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要亲自去么,而且还叫上了你?”不知过了多久,薛慕寒见蔚子萧不说话,才笑着问道。
“不过一个削人头发的女子,却引得薛少亲自前往,自然是因为被你查到什么让你好奇的事情了吧?”蔚子萧面带讥讽。
“蔚公子果然聪明。”
又过了半晌,蔚子萧才闷声道:“何时出发?”
薛慕寒道:“后日清晨…”
“如此,便是你我一同前往。不过,我要你应我一件事。”蔚子萧定定看着他。
“何事?”
“我刚一进门,就闻见你房里的药味。即便你点了香,可还是掩不住…那味道,多少年了,哪怕就是一丝儿,我也能闻到!你解我玉佩,也不过是怕我担心,可是你越这样,不是越证明你的身子每况愈下么?”
“你也知道,我体内的毒,并不是说解就能解的…裴大夫已经尽力为我医治,你不用担心。”薛慕寒笑道。
“就是如此,我才要你答应我,此次南下,切忌再用内力,万事有我,你不必费心。”蔚子萧忿忿道。
薛慕寒看着他眉头结起,笑着应道:“我答应你便是。”
“时间不早了,你还是早些歇息吧。”蔚子萧颔首,走到门边。
他推开门,听到身后一声轻叹,仿佛天地间,唯余这一声轻叹,随着他出门,也化开了去,融入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