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波寒》段瑾然

1、多事之秋 十月的宿州

　　十月的宿州，已经是秋风萧瑟。隐隐的凉意跟随着北风一起悄然而至。

　　远处的天幕上，寥落稀疏的几颗星辰，摇摇欲坠的样子。

　　宿州城外驿站旁一棵树上，守夜的人掖了掖身上的单衣，他身材高大，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隐在树荫里，眼神坚毅而明亮，在黑暗的夜里也一样灼灼有神。

　　薛城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然临近破晓。

　　看来今夜又是白守了。

　　主上要他们一行人在在宿州城外的十个驿站盯着，这已经是第九天了。

　　这时，官道上远远传来的马蹄声让薛城蓦然一惊，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大路的尽头，心跳也随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变得有力起来。主上所料不错，宿州果然有事发生！

　　远处隐隐地已经可以看到路上疾奔的一人一马，薛城身形一动，从树上掠下，然而就在这时，却从另一个角落里闪出一个黑影，堪堪朝那个策马疾奔而至的人飞去，薛城心下登时一沉，暗叫不好，急急收住去势往一旁的矮树丛中一滚，兔起鹘落，便听得一声惨叫，紧接着就是人头落地尚自滚动的声音。

　　气氛一瞬间为之一结，好像连风都凝固了，薛城暗暗握紧了袖中的暗剑，浑然不觉自己已是冷汗涔涔。

　　“兰陵薛家，也来凑这份热闹了么。”一个声音漠然响起。竟不似疑问，仿佛只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难道今夜就要命丧于此了么。薛城暗想，那是怎样的人，自己在此守了一夜竟完全没发现对方的存在，只一弹指间便可斩杀疾奔而至的高手，自己方一现身便被对方看穿身份，凭对方的身手，自己断断没有万全之理，倘若全力出击，可否为薛致他们争取一炷香的时间，不过一瞬，薛城心里已是万念转过。可就在下一瞬，那股让人窒息的杀气就凭空这样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薛城缓缓从树丛中走出，看到眼前的一幕令他瞳孔骤然一缩。

　　官道上四处散落着大小不一的尸块，一人一马，不过一瞬便被活生生撕裂，鲜血四散，情形可怖，切口干净利落，不远处那截断臂上的手指还是兀自抖动，尸块上的血还在不断涌出，这样的迅速而又残忍的手法，令薛城心里的惊疑又多了一分。他仔细检查了每一部分尸块，确认那名黑衣人身上的东西已被人盗走，才缓缓地起身，大步朝着宿州方向走去。

　　这时东方的天空已经发白，黛青色的天光冷冷地照着他身后的一切，让这血腥可怖的一幕显得更加诡异。

　　“不知桑落酒，今岁谁与倾。”

　　暖阁之中烛火璀然，一位身穿白衣的男子慵然斜倚在软榻之上，他风神秀逸，爽朗清举，螓首膏发，自然娥眉，一对星眸似闭非闭，衬着满室狻猊金兽中燃烧缭绕的香熏，似画中仙人一般。只见他玉手一抬，懒懒地执起酒壶，竟是不用酒杯，径直往口中一送，随后慢慢地吟哦出下一句：

　　“色比琼浆犹嫩，香同甘露永春。”

　　“呵呵，薛少在我这春晓阁中，怎的还吟起离别之句来了？”听得一旁一位女子笑着问道，声音宛若银铃摇动一般。

　　只见她盈盈起身，身着一色暖黄云烟衫，一头长发只用一支金钗松松一绾，身材匀称，肌肤胜雪，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顾盼流转，动人之极。

　　“桑姑娘说笑，在你这春晓阁中，在下吟的可是你这销魂的美酒，噬骨的美人。”言罢勾唇一笑，只是手一抬，还在屏风跟前的美人一瞬便跌进了他怀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只见白衣公子袖中一闪，一件事物便以极快的速度飞出窗外，急急射向庭院的一侧，根本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屋顶上的人只能本能地往一侧躲开，但整个人却已被兜头罩在一片银光之中。

　　“呵呵呵......”调笑之声不断地从房内溢出，而对面屋顶上的人影几个起落便失了踪影。

　　“主上，就这样放他走么。”说话的正是刚才那位唤作桑姑娘的女子。只是这时的两个人已没有了先前的那一套调笑轻薄之态。

　　“放他走？呵，”薛慕寒冷笑道，“那是因为他大概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吧？我暂时留着他的命，自然是因为他还有用。他不回去，我怎么知道他到底是哪路神仙。”

　　“这次的事，非同小可，我还不想春晓阁过早暴露。你须得万分小心。”男子淡然吩咐。

　　“是，桑落明白。”女子低头领命。

　　“居然连薛城都差点送了命，看来，我还是低估了对方的实力。”他微微一顿， “只是说，得罪了我薛慕寒，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白衣公子慢慢地摇着手中的白玉扇。眼中的笑意已经慢慢凝结，仿佛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寒霜。

　　“我先去一趟敛剑山庄。余下的事，便按我先前交代的那样吧。” 说罢便起身往门口走去。

　　“是，属下明白。”桑落微微欠身。

　　走到门口，他脚步一滞，忽地转身，看了一眼还在榻前低首而立的女子，“桑落，这些年，苦了你了。这件事完结之后，你便、你便回家去吧。”他垂下长长的眼睫，淡淡地叹了口气。右手握住白玉扇的手指渐渐收紧，胸腔里泛起的一丝甜腥被他死咬的牙关狠狠逼下。

　　他快步离去，不再回头。

　　暖阁里的女子闻言微微一震，怔怔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中的泪水却是再也掩不住，扑簌落下。

　　不知桑落酒，今岁谁与倾。

　　色比琼浆犹嫩，香同甘露永春。

　　十千提携一斗，远送潇湘故人。

　　不醉郎中桑落酒，教人无奈别离情。

　　以为自己已经隐藏的够好，怎知，还是一眼就被他看穿。也是，瞒得过天下人，又怎么瞒得过他薛慕寒。可能他一开始便知，只是不言罢了。这么多年了，自己能做的，也不过如此。

　　她慢慢拭掉腮边的泪水，转身把门掩上。

　　自从遇上了他，这条命，早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而他口中的家，天之大，地之广，对她来说，却早已没有一个地方，可以称之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