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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沉鳞 夜半约会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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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一间漆黑的屋子房门微动,一个纤瘦的身影摸黑走了出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窸窣虫鸣的夜里被掩盖得很完美。
那道身影走向了柴房的方向,从事先预留的小门中溜了出去。
月华如练,从林叶缝隙间倾泻而下,照在了那道身影上,显露出了一道娇小的身形。
松露换了一套与白日里并不相同的新罗裙,垂鬟梳得齐整,两边坠着小巧的珍珠耳铛,脚步轻快地挨着墙根走着。
这一条路像是走了许多遍,松露在夜里行走也走得十分从容,绕着小巷便向乡中央的月塘走去。
比任何地方都要浓郁的藕花香袭面而来,松露不自觉加快脚步走到了月塘旁。
月塘不大,池边是几朵或绽开或含苞的藕花,中间盛着一轮即将圆满的月亮。月亮在夜空中缥缈高远,却在水面上皎然独卧,平易近人得仿若触手可得。
有如实质的清辉笼在平静无波的水面,似乎它天生就该来装点这面镜子的。
松露席地坐在月塘旁,俯身照水镜,观得一副不知何时挂起的盈盈笑脸。她临水拨袖,从袖中取出一颗珍珠,极为珍重地掷入水中。
应是有四五息的功夫,水面骤然荡起了层层涟漪,很快便有一人双手捧着两颗珍珠,自池底披水而出,晶莹剔透的水珠淌过薄肌,他赤膊碧尾,颈环一枚月牙状的玉佩,赫然一副少年鲛人的模样。
“小新娘,”少年人独有的明快嗓音,语调上扬,言语亲昵地与人调笑,分明笑逐颜开,却还是嘴上不饶人,“有这么想我?明明不是昨晚才见过?”
沉鳞俯身贴近松露,莹白的手掌并起又打开,将两颗珍珠奉还在松露的手中。
松露将其重新纳入袖中,握拳佯怒道:“你还说!要不是因为你昨晚不放人,我也不至于白天里哈欠连天的,都差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少年鲛人撑着下巴,白得发光的手臂就支在松露的面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神专注地看在什么稀世珍品,“什么幻觉?”
松露被那双碧石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耳尖微红地垂下眼睛,声势也随之变小,几近是嘟囔道:“今天遇到一个奇怪的人,我还以为你可以在白天出来了呢……”
沉鳞利落转身,甩动鱼尾拍击水面,水滴四溅中形成一簇清透水质的浪花,邀功似地捧在松露面前,牵着话头便开始扬眉宣讲道,像是无数次在月明星稀的芦苇荡里,他一遍遍不厌其烦都要说的话。
“我也想白天出来,接送你上下学、带你爬山、免你总是趁夜而来……顺便看着其他小屁孩接近你,你可是我的小新娘,是长大以后要同我成亲的小新娘,是不能同别人回家的小新娘……”
沉鳞白天潜水,夜里冒泡,每次见面的花样层出不穷。松露对其给点话头就灿烂的性格司空见惯,此时又羞又恼,抬掌拍了下水面,“不许说了!你真是烦死了,还在同你说正事呢!”
“什么正事?我同你成亲便不是正事了?”沉鳞挑着眉,又从善如流地垂首附耳过去,用银藻草草系上的发辫此时乖顺地覆在松露的掌心,是其一贯的低头作派,哼一声再说,“你说吧,一个奇怪的人。”
松露的五指插进发丝中,丝滑柔顺的手感令她面色舒展,好声好气地同沉鳞说道:“他和你长着一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约莫比你化形时要高上几厘……”
沉鳞才听得开头,便不高兴起来,作势要插话,被松露扯着辫子威胁,自顾说道:“不过神情与说话方式与你很不一样,他比较乖,被我捏了脸也不敢吭声的……”
沉鳞终于忍不下去,突然袭面而上,与松露以极近的距离面贴面,突如其来的动静令松露一怔,便给了沉鳞逃脱的机会,他来势汹汹,却只敢扣住松露的手腕,不让她动作。
“你怎么可以摸别人?”
不待沉鳞故作冷脸地与人清算,原本贴面站着的松露突然便甩开了沉鳞的手,她捂着脸在塘边蹲下,好半晌没有吭声。
沉鳞不明所以,只好沉入半身在水中,趴在塘边,认命开始哄道:“怎么了?我又没有用力……”
沉鳞试探着用指尖划过松露的指节,顺道拨开她鬓边的碎发,无意间露出了耳边的一粒珍珠,乳白的珍珠圆润可爱,坠在她小巧的耳垂上很叫人心生喜欢。
沉鳞不自觉地伸手碰了碰。
松露十指分开,在其间露出不知何时涨红的脸,她侧首给沉鳞看个清楚,小声问道:“好不好看?”
沉鳞嘴角上扬,双手抱胸自矜道:“能不好看吗?这可是我沉鳞亲手做的——”
松露撑着下巴,看着面前眼睛闪闪的鲛人少年,又很快联想到了什么,捂着嘴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今天那个不是你,我盯着他的脸看、想要辨认一番时,他却问我怎么了,但要是换做是你,你肯定要说’我已经好看到这种地步了吗,要你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诸如此类的臭屁话……”
沉鳞只是哼了一声,并没有反驳她的话,伸出双手想去扶她起身。
松露将手搭上去,“我要解释一下,我以为是你上岸耍我,才想捏脸试探的……但这不是你应该关注的重点,你要想想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与你如此相像的人呢?你们之间肯定存在着某些联系,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
“母亲离乡,只留在我在乡内,并没有留下其他血脉,怎么可能会有人和我长得一样……”
那阵情绪过后,沉鳞才冷静了些,他放任身躯,仰面坠入水底,又很快浮出水面,披带的水流从棱角分明的脸上滑落,他在弥漫的水雾中睁开眼睛,“我想去见见他。”
松露仰头看他,沉鳞单薄的身躯在月下几近透明了,她有些担忧道:“你不要擅自行动,有事情和我说,我们一起去做,我怕……”
沉鳞俯身,打断她即将说出口的话,用左手珍重地捧起松露的脸,虔诚垂首将吻落在自己青白的手腕上,随后睁开眼睛,鲛尾一甩游入水中,如梦般缥缈的声音由水纹层层递来。
“回去睡觉吧小新娘,今夜的晚安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