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花乡》沽白壶

3、鲛人青洄 想念妈妈中

　　初夏的夜里还有些凉，水草丰茂处还有三两虫鸣，点缀在静谧沉寂的夜里。

　　萧效和小驴挤在同一张床上，小驴的半张脸陷在方枕里，手臂大大咧咧地搭在萧效的腹部，白日里的总是扬着一张笑脸，到了夜间入睡时嘴角也是微微勾起，似乎正在安然地享受着什么美梦。

　　萧效仰躺在床上，在耳边平稳的呼吸声中睁开了眼睛。

　　他把小驴的手臂搬开，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推开了屋内的窗户，那股熟悉的幽香扑面而来。

　　夜空中半轮月亮高悬，萧效抱着腿抬头看月，在香气扑面中耸了耸鼻子，馥郁的香味有些醉人，让他仰倒在床脚边。

　　熟悉的味道让萧效想起了半个月前的那个夜晚，他从郊外的猎场回到涌月城，绕道将新猎得的白狐交付给织锦坊，仔细嘱咐了大师傅几点，这才打马回了萧府。

　　萧效身上一袭的赭红骑装，踩着马镫旋身下马，向门童交了缰绳便风风火火地往府内走去。

　　涌月城的城主萧祝神情哀伤地坐在院子中，自脱离本家、携妻子来到鲛湾涌月城后，他这些年操持涌月城大大小小事务，明显见老许多，分明壮年，却渐生华发。

　　萧效盯着父亲的鬓边的银丝默然不语，放缓了脚步来到他的身边蹲下，扶起倒在桌上的酒坛，内心惴惴不安，却面上不显，勉强地扯了个笑，故作轻松道：“不是说好今日给娘亲的生辰设宴吗，怎么您一个人在这里偷饮上了？”

　　“阿效，”萧祝沾着酒液的手扶上萧效的肩膀，沉痛地施了些力道，青筋绷起，尚能挽弓射雕的手此刻却因不能承受而微微颤抖，“你娘，你娘可能时日无多了……”

　　萧效一路跌撞着穿过重重回廊，幼时记忆中已经被自定义为“母亲”的熟悉香气、伴着弥天的血腥味一路将他引至那扇经年未曾推开的卧房门口。

　　“吱嘎——”

　　他推开那扇从小被告诫着“不能打扰你娘养病”的门，屋内烛火摇曳，微弱的烛光洒在粼粼的池面之上，一尾绚烂，满室荒唐。

　　萧效疾步而来的仓皇未改，从前常流转着狡黠神情的一双鹿眼此刻睁圆了，露出些许空洞的茫然。

　　“娘……？”太久没见的面容，没有被岁月磨洗得模糊斑驳，再相见却能轻易唤醒记忆深处的片段，温柔的眉眼舒展，婉转的浅唱低吟。

　　但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唤。

　　纤瘦苍白的女人半身伏在台面上，双臂弯曲，沉静的面容陷在无梦的睡眠中，两弯细眉似蹙非蹙，如藻般的长发披散在台上，点点水珠坠在盈盈可握的腰际，一条碧蓝的鱼尾浮在水面上。

　　台面上仍有未来得及拭去的血迹，浓郁的香气中夹杂着血的腥味缠搅在空气中，入目所见皆冲击着萧效十几年以来的认知。

　　萧祝来到了萧效的身后，领着他走进了这方别有洞天的府中禁地。

　　“我年少时曾随家里的船队游历南海，而后船只失事，不幸坠入海中，我抱着船体的残骸在海上漂浮两日便体力不支晕了过去，再睁眼便来到了藕花乡。”

　　“那是个如同桃源仙境般的存在，民风淳朴，乡民好客，俨然一副和乐熙恰的景象。只是那乡里藕花最繁盛处的月塘，透露出些许古怪。我不过是从旁经过，便觉得头晕目眩得很，乡民却仍是行止自然。”

　　萧祝步伐沉重，却仍一步步向池走去，他在池边坐下，俯身轻柔地打理着女人的头发，神情温柔。

　　“后来你母亲与我说，彼时她正在数尺之下的深塘中望着我，穿过团团藕花、层层红尾，打量一副陌生面孔。”萧祝自嘲一笑，“只是我都不记得了，自我主动向乡长提出离开的想法后，我便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再想起来已是数载既过、物是人非，我与你母亲已离开了藕花乡，并且有了你……”

　　萧效不知何时已跪在父母身侧，骑装的袍角濡湿在地。当萧祝看去时，他正将手掌试探伸出，犹豫地触碰着母亲的面庞。

　　“出身在鲛湾涌月城，你应当听说过鲛人的传说。如你所见，你的母亲青洄是世间最后一支的鲛人血脉，她原本被养在藕花乡的月塘内，而后与我一同离开藕花乡来到这里，而你的……姐姐银垂则留在藕花乡内。”

　　“姐姐？”萧效倏地抬头。

　　萧祝按着他的肩膀勉强一笑，疲态尽显：“这些事情也是我后来离开了藕花乡才渐渐回忆起来的，你母亲为此也颇为神伤，一直不愿多提。而她自出了藕花乡便体弱气短，在诞下你之后更甚，身体每况愈下，终日只能缠绵病榻，从前还能打起精神与你相处片刻，到了前些年，便是连化形也难以维持……这也是一直不让你见母亲的理由。”

　　……

　　萧效越过一方小窗望向不远处的一株并蒂藕花，叶片交缠，不禁喃喃：“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