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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贱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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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天阁是在天山顶上辟出来的一块场地,山里的清晨极其冻人。几匹毛色油亮的黑马被马夫牵到了大门口,他们打着哈欠搓手跺脚地等着。
那几匹骏马早早被喊醒,等了半天也不见动静,纷纷不耐烦地打着响鼻,哈出的气带着冰晶落在半空。
余棠做完了早课就坐在一条偏僻的山道上,这位置视野很好,正好看得见山门口的动静又不会被人发现。
她小心翼翼捧着龟甲,用小刀削着那破损掉皮的地方。
举起龟壳,她闭上一只眼睛做瞄准的样子,透过龟壳中间的空腔,天边的一抹红霞映在了她的瞳孔里。
她把龟壳渐渐下移,一个裹着厚袄的健硕身影正立在师傅的门前,那是贺忠叔伯。
他脑后只别着一根木簪,有些散乱的发丝上度了层白霜——他在师傅的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
一阵轻响从余棠身后传来。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再一细看,一只圆溜溜的大眼睛正堵在龟甲的那头盯着她笑。
余棠皱了皱眉头,后腰发力向后仰去,左腿利落地一脚踹出。
余兆庆笑嘻嘻地闪身避过,他露出个无辜的表情嬉闹道:“小师妹,在看什么?别这么凶巴巴嘛。”
她站起身再向下看去,贺忠一行已经翻身上马,马队的身影在山道上飞驰,渐渐消失成为了一个黑点,再到完全不见。
余棠捏了捏龟壳,垂下眼睫:“走了,会没命。”
余兆庆回头看看身后已经空无一人的山道,打了个哆嗦:“我说小变态,这大清早的能不能说点人话?”
余棠抬眼,那双眼睛瞳仁黑漆漆的,余兆庆觉得那眼神里有着和师傅一样的东西,被他们盯着看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是个没有生命的物件。
可是,师傅是个瞎子,余棠不是。
他被余棠盯得很是不自在,撇开眼去:“要不是师傅喊我来找你,我才不想理你呢。”
他从袖子里摸出个盒子嘟嘟囔囔地递过去:“喏,早课你溜的早,师傅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贺叔伯给你带的礼物,真是偏心,为什么男孩子就没有礼物。”
余棠接过盒子打开来,一副千年玄冰甲正散发着森冷的光芒静静地躺在盒子中央。
她眼角跳动了一下,欣喜转瞬间爬上了眉梢,在心爱的礼物面前,她终于有点像个十几岁的小娃娃了。
问天阁作为游走在朝廷和江湖之间的第一大帮派,可谓是声名显赫,富可敌国。
家底深厚,再加上阁主余年对晚辈毫不吝啬,是以师兄们的法器都是价值连城的大宝贝,可独独余棠的法器是个例外。
就像她自己,在这富家名流后辈扎堆的地方,她也是个例外。
她的龟甲是自己从河边捡来的。
被人扔弃在河边的小乌龟卡在了泥巴地里,生生被太阳烤成了干尸,上面还有几个车轱辘印和脚印。
余棠把它捡起来,左瞧右看。
半晌,学着师傅的样子吐出几个字:“贱命一条。”
余棠被父母送到山上当仙童的时候,她还不怎么会说话,只拿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瞧人。
换上素白衣裙的她被人牵着走进了这座山门,她脸上被糊上厚重的白石灰,老皇帝的车架旁站着两排和她同样打扮的童男童女。
满脸肥油,胖得睁不开眼的老皇帝眯着眼睛问老天师:“够了么?”
老天师低头恭敬地回话道:“恭喜圣上,贺喜圣上,大功将成。马上就能登天问帝,一统千秋。”
语毕,老天师转头看着他们,慈爱地笑着:“能做陛下的引路仙童是尔等前世修来的福分,好好跟上,进了那炉子会有糖吃。”
他明明在笑,余棠却只觉得寒气逼人。
年幼的余棠看上去实在是个安安分分的小姑娘,放在孩子堆里绝对不会让人特别注意。所以当她突然暴起冲出队伍的时候,大家伙儿都没反应过来。
余棠抡着小拳头,胡乱挥舞挣扎,龇着满口白牙,见一个咬一个,一时间竟没人能拦得下她。
她使出吃奶的劲头一头撞向了山门。
还没合上的门被撞开了一条缝。
她那阿爹阿娘正蹲在门口的角落里,用手搓着刚从问天阁掌事那领来的银子。
阿娘给了阿爹一把掌,喝道:“死鬼,该换我摸摸了!”
“好嘛,别……”阿爹的笑容在看到缝隙里的余棠的那一瞬间冻结了,他二人就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一般,眼神变得惊恐至极。
鲜血从余棠的血糊糊的脑袋上滑落,在她惨白的脸上劈开一道血痕,再配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恍如一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正趴在着门缝上盯着他们看。
余棠没有过多的表情,她像一匹野生的狼崽子,撞开门扑了过去,狠狠地咬在阿娘拿着银钱的手臂上。
惨叫声让问天阁的人终于有了动作过来,那群带刀的侍卫唰的一声亮出薄刃。
“惊扰圣上登天驾者,杀无赦!”
白光一闪,血溅了她一脸。
“咕噜噜”
一个圆润的东西滚到了她的脚边,余棠低下头,阿娘恍若见鬼的眼睛还维持着那一瞬间的震惊,正直勾勾地对着她。
“当!”
一节黑木棍击落了斩向余棠的刀锋。
喝醉酒的光头翻身从树上跳下,对着面色不悦的老天师行了个不甚规矩的礼:“师尊,今日是陛下的大日子,而上天有好生之德,定是看不得这些杀孽,如此作为才恐会真正惊扰陛下的登天架,那就大事不好了。”
那老皇帝闻言掀掀眼皮子,摆摆右手,老天师赶紧作揖颔首。
周围的刀光收了回去。
掌事嬷嬷又上前来拽余棠,余棠抗拒得浑身绷紧,像根拉紧的弦。
这时那光头又摇摇头道:“泼皮孩子已经被血脏了,看来是没有福分为陛下开这千秋大道,唉,她满眼无知,还不知道自己错失了怎样的殊荣呢?陛下,师尊,不如就让我捡了这小童去,我这六爻古禁术正好就缺……”
他俯下身,和余棠四目相对,两只眼睛空洞无神:“缺这种贱命来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