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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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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你不疼啊?!”
余兆庆龇牙咧嘴地看着面前的小师妹,血都从她指尖淌到了手肘上,她还只是提着修龟甲的小匕首在那里发呆。
余棠被余兆庆的一嗓子唤醒了似的,她看看指尖又看看师兄,面无表情地啜了一口指尖涌出的鲜血:“不能浪费。”
十三岁的少年发出一声震天的惨叫:“师傅!你收了个变态啊!!!!”
余棠对这一惊一乍的师兄早已见怪不怪,弹弹衣摆,盘腿坐下。
她从怀里摸出三枚古钱币收进龟甲,双手抱着,面色冷静地摇晃起来。
“哐当哐当”
钱币和龟甲的碰撞之声在花园里回响。
远处主楼之上,一个裹着厚裘的中年男人望着窗外发出轻笑:“你这小徒弟倒是有意思。”
他胡子拉碴,风吹过鬓边散发,露出一副上了年纪的开阔眉眼。
在他身后,书房中央摆了张黄花梨条桌,一个身着蓝色道袍的光头正坐在案前合眼沉思。
初冬的风从窗户口灌了进来,挂钩勾住的木窗“嘎吱嘎吱”地叫唤。
站在窗口的男人缩缩脖子,回头笑道:“老余,我这卦算完了没有?我可不敢在你这宝地过冬,只怕我捱不到来年春天。”
被唤作“老余”的光头没有回话。
他面前散落着一堆的短木棍,那木头黑漆漆的,却又不是死黑,中间还透着清亮的幽光,叫人虽看不出是个什么材质,却也能明白,那绝非凡品。
屋子里又回复了安静,只剩下花园中的钱币碰撞的声音遥遥传来,在有节奏地晃动着。
“哐当当”
这是第六次钱币洒落的声音。
余兆庆蹲在余棠的身侧,单手支着下巴,一手捏着一册书页泛黄且有破损的书卷,他好奇地看着师妹用短匕首在地上画出最后一笔短线,出声问道:“你求的什么事?”
余棠左手将匕首插进地里,右手在刀柄上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看。”
余兆庆撇了撇嘴,凑过身,翻着那卷古籍,口中念念有词:“乾三连,坤六断,离中虚,坎中满……”
“老余,此事我非做不可,不管此行是吉是凶。”
中年男子说着背过手,看向窗外的一尘不染的万里碧空:“这么多年,让你如此一筹莫展的时候可不多见,你大可以直言。”
光头睁眼,露出一双无光的眸子。
原来,他竟是个瞎子。
他微微转头,“看”向扶窗而立的老友:“贺忠,人生无常,越是往后走,故交越是凋零,我不想到了想喝一杯的时候,连个可以回忆当年的朋友都找不到。”
贺忠闻言低头笑了笑:“好久没和你喝酒,也不知道当初藏在你这梅树下的玉桂陇棠是个什么滋味了?”
光头眼珠子瞪着虚空的一点,左手摸了摸脑袋,叹了口气:“你若执意要去为火连天出头,那这酒……我今儿说什么也给你开了。”
贺忠面色微变。
光头又继续道:“贺忠,你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你妻儿想想吧。”
贺忠身形晃了晃,他抿了抿唇,目光掠过窗外花园里蹲坐的两个孩童,看向北方,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温情。
余兆庆哗哗翻着书,终于翻到了他要找的卦象,他欣喜地叫道:“上卦为离,下卦为坤,这是《周易》第三十五卦——火地晋!”
他用手指摸着最上面那笔长长刻痕右侧的圆圈:“上九爻动,变卦,变卦……?”
光头不知何时已经起身,踱步到了窗前,他和贺忠并肩而立。
他无神的双眼对着远处他那双手环抱于胸前,盘腿而坐的小徒儿余棠。余棠敏锐地感受到师傅的“凝视”,抬起头来,她看不清师傅和贺叔伯的表情,只能远远垂了垂头,象征性地做了个揖。
“你儿子好像和我那小徒儿是一般大吧。”
贺忠摇摇头:“大个两岁。”
他说着从衣袖里摸索出一堆小玩意儿,将其中一个黑盒子丢向光头。
那光头耳尖微动,就像是能看见一般,伸手一抓,那盒子已经稳稳落于他的掌心。光头目不斜视,将黑盒子放到鼻尖稳了闻,皱起了眉头:“这是……”
贺忠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你一定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荒唐之事。”
“雪域圣香,对有些人来说只是些平平无奇香味奇特的香料,但对有些人来说,这却是可以救命的圣药。”
贺忠点头:“可有些人仅仅因为讨厌那味道便要令这东西灭绝于世间。”
光头神色凝重:“愿闻其详。”
“天下谁不知道雪门是雪域圣香最大藏地。却鲜有人知道,雪门门主火连天到处搜买此物是为了他的母亲。”
“雪姬竟然还活着?”
贺忠点头:“拿雪域圣香吊着命呢。”
他摇摇牙接着道:“可是当朝王爷竟下令烧毁世上所有的雪域圣香,就因为他新纳的侧妃接受不了这香味,说这是巫毒邪物。现在正兵压雪门,要强逼火连天烧毁所有圣香。”
光头摸着盒子,流露出荒谬的神色:“他金口一张,白的也得成了黑……”
贺忠怒斥一声:“狗贼误国!”
他一巴掌拍在了窗框上,留下一个深深的五指印。
贺忠深吸一口气:“所以……余年,你该知道我的选择,大丈夫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光头余年愣怔半晌,转了个话题:“你记不记得我同你说过,你儿子若是流年被冲,命星便会大变,白虎持世,七杀带阳刃,必成枭雄……”
“算算日子,就是今年。你今年若是不能安分……”
贺忠一扫面上的阴霾,哈哈大笑起来:“管他枭雄狗熊还是英雄,他走他的路,谁规定人生在世必须无风无浪,碌碌一生?再说,生他的是老子,老子在先儿子在后,自然是他跟我的道,哪有我让他的路的道理?”
“哼,你是洒脱一世了……”余年咽下了后半句话,摇摇头,也跟着笑了起来:“哎,我这就让我徒儿把那玉桂陇棠给你挖出来,咱今日就喝他个昏天黑地!”
贺忠听到这里,将刚刚握在手心上的另一件小玩意儿递与余年,道:“我儿在那雪山脚下寒冰里挖出来的千年老龟壳,小孩儿不懂此物的价值,我一看到就想着要送给你那性子冷僻的小丫头,她定会喜欢。”
余年接过龟甲细细摩挲:“好东西,我代我那顽徒先行谢过了。”
贺忠拍拍余年的肩,笑骂:“老秃驴,少在我这装腔作势,诶,咱喝点酒你跟我仔细讲讲我那卦呗,你知我一向不理解你那卜筮之术,我这纯是好奇。”
余姚带着两坛还沾着泥巴的酒坛推门进来,见了余年恭敬地低头行礼:“师尊,酒起出来了。”
余年摆摆手:“下去吧。”
贺忠惊讶得直咂舌:“你早算到我要喝这玉桂陇棠了?”
余年单手拎起褐色的酒坛,向上掂了掂,接着向贺忠甩去:“可不?你当我这问天阁阁主是吃素的?”
贺忠身形一晃,连衣袖都没怎么动过,那酒坛已经被他抱在怀里,他哈哈大笑,扯开酒盖仰头就灌:“岂敢!岂敢!哈哈哈”
余年心痛:“你这老酒鬼,这喝法是暴殄天物啊!”
贺忠一抹嘴角,不以为意地大喝一声:“畅快!”
余年无奈地摇摇头:“你啊,这一辈子行事倒对得起自己那性子。”
贺忠咳嗽两声:“怎么,余大天师可愿跟泄露一二?”
“哼,巳火带墓克金。”
“……听着不太妙?”
“不,应该是太不妙。”
“……老余,太直接了吧?”
“铁口直断。”
贺忠苦笑着抱着酒坛走向窗边:“还有没有一线生机?”
……
院子里的余棠听着余兆庆的碎碎念,终于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晋之豫,主卦为晋,变卦为豫卦。”
余兆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没错没错,变卦是豫卦,嘶,这卦是什么意思?你是替自己起的卦吗?你问卦的时候在想什么?你在问啥?”
……
余年也学着贺忠的样子牛饮一番,他一甩衣袖,将那空酒坛狠狠砸向地上:“晋之豫,必死局!”
远处的余棠听到坛子碎裂的响声,望向了主楼,她目光正落到站在窗台边上走神的贺忠身上。
余兆庆还在聒噪:“这卦是什么意思来着?”
余棠抿紧唇线,面无表情地开口道:“烈火熔金,了无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