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引》祭聿

2、落水鬼 “我们

　　“我们……见过……吗……”
　　眼前人我毫无印象，于是缓缓问道。
　　她高兴地说：“我是吴言的助手颜铎，你来找过他几次，我们见过的。”
　　她摘下自己的面具，然后迅速戴上，是张不太熟悉的面孔，但笑起来很甜，我想起来我们确实见过，她是一个工作狂魔。她的上司是非常不会与人相处、非常冷漠的一个人，他时常会对乘客冷嘲热讽，别人都不喜欢他，但她却能忍受他的臭脾气。
　　吴言是冥界火车五号的列车长，我们都不知道他真名是什么，只因他话很少，所以我们都叫他叫吴言。
　　冥界的火车是专搭死人的火车，是冥界进行社会主义改造之后才有的，有十列火车，车厢很长，也会发出吵闹的车轮划过铁轨声音和冒出白色的蒸汽，和人界的火车一样。我很不满这一点，冥界公路修的不多，铁路倒是修了不少。
　　火车的起点是黄泉路，终点是酆都城，播报员会播报站点。想要应聘播报员是很简单的事，只要声音洪亮，吐字清晰，发音流畅。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因为你的裙子很好看，在我们之中相当夺目。”
　　“啊？”我的反应十分疑惑。
　　我穿的是一套白色的魏晋风，很符合今天中元节的主题，一点不夺目，它看起来十分朴素纯白，甚至有点泛黄。
　　我有些不快道：“没有啊，我的衣服很普通。”
　　“因为我以前是设计师啊，专门设计汉服的，所以我才专门注意了你的裙子。当然不是说别人的衣服不好看，只是他们的白衣没什么细节，所以我记不住。你的裙子很贵吧？”她激动地说着，十分崇敬地看着我，“我死的时候，就是穿着一件素色的汉服离去的，我极为满意，就是我身上这件了。”
　　“啊这，还好……而且我们可以再互相了解一些……我已经不知道如何继续话题了。”我很尴尬地说着，语气吞吞吐吐，半天也说不出几个字来。
　　她到没有感到尴尬，说：“加个微信吧，林大人，我求个衣服链接？”
　　“好的吧。”
　　她转了过去，我们不再说话，只是有些尴尬地在微信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天。我一直在给她发表情包，最后以句号结尾。
　　最后我们离开偷偷离开教室，前往天台。我们在教学大楼的天台上沉默地站着，我在认真地观察这所高中，植物覆盖率高达75%，还有几栋教学楼挡住了大操场的视线。
　　大操场非常宽阔，中间设足球场，一圈我猜就有八百米。操场北侧设有主席台，这是每个学校操场的标配。还有四五个小操场，分布在学校的不同角落，有篮球场，排球场，乒乓球场，它们都被茂盛的树木环绕着。
　　“林苑，你看下面有人——”宋棠说。
　　“哪？”
　　棠用手指了指地面，我眯起眼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迷迷糊糊看到人影走动，地面上有四五个人，他们正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为什么这时候学校里还有人？
　　他们是学校篮球校队的！
　　这好像合理了。
　　虽然他们看不到阿飘，却能听见他们发出声音，这大概会让他们吓破胆，但愿他们不要经过教学大楼。
　　好吧，在我的意料之中，他们选择从教学大楼的走廊走过，因为那里路径较短。我看到他们在那间有阿飘教室前停留了几秒，然后十分慌张地跑开了，想来是被吓到了。
　　教室里的鬼听到了人的响动，立马把灯给关了，想来他们个个都躲在桌子底下了，不想被人看到。
　　我猜错了，他们只是为了让那几个人放松一会儿。随后他们陆陆续续出来，一大批鬼跟在那三个人后面。在此期间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那几人也警惕地回了几次头，但什么都没有看到。
　　“你不觉得有点无聊吗？”我打了个哈欠，和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在天台吹完风下来似乎就没有什么事可做了。
　　“这是我第一次来阳间，这一切都很有趣。”
　　我说：“你之前还跟我出过一次任务！”
　　被我戳穿以后，他立马改口：“收回刚才那句话，这是第二次。”
　　离开学校我们我们沿着河的边缘散步，半夜很凉快，也很清静，大街上没有一家店铺营业到半夜，更别说能见到个人。
　　前面有个男子正蹲在一个全身湿透的女孩的身边，她湿漉漉的头发遮住她的脸，抱着凑热闹的心态，我们走上前去。
　　“先生，我们只是好奇过来看看，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作为拥有间接性社牛的我，第一个开口，还不停走进他。
　　“她跳河了？”我边问边蹲下，把手放到女孩的鼻子前，“还活着啊……”
　　男子头也不抬，一直看着女孩，冷漠地说：“不是，她是被人拉下河的。”
　　我问：“难道是落水鬼？那她没事吧？”
　　“仙友的语气明明毫不在乎——她没事，她一落水我就把她拉上来了，”男人平静地说，“既然我是河神，我就有责任保护她。”
　　“我确实不是很在乎他们是死是活，我的职业并不是这个，但是你的敬业精神值得我去学习。”我神情立马严肃，话锋一转，“河神难道不可以把落水鬼带走吗？”
　　“他们我带不走……城隍和土地也管不了，落水鬼太多了，怨气太重，我能力还不够，他们河里继续作恶，我只能尽量救人，就能救一个是一个了。”
　　河神的职位虽然不高，但是我尊重任何一个为人民服务的人。
　　“城隍和土地怎么会管不了呢？那一定是他们偷懒，你可以向上级机关对他们进行控诉。不过我可以帮你——我这个人很有原则，帮人的话是一定要有报酬的。”
　　河神立马接话：“那多谢仙友，无以为报……我请你吃饭，这是大部分人的感谢方式。”
　　“好，看我的吧。”我走过去坐在岸边，脱了鞋袜，慢慢把脚放到了水里。当我感觉到有人在拉我的脚时，我纵身一跃跳入水中，立马找准方向攻击，他发出痛苦的惨叫，回归虚无。对我来说小菜一碟，这落水鬼的段位太低了，他完全不是我的对手。
　　我后面在河里撒了一堆驱邪散，又把一张黄色的崔咒符投入河里。它们很管用，很快河里的落水鬼都被消灭了。
　　棠在旁边鼓掌，河神又震惊又崇敬地看着我。
　　我拍拍手掌，立马换了套干衣服，面无表情道：“冥界的鬼已经太多了，不一定都要引到那里去，我们管不过来的，而且住所快不够用了，再不济我们可能就要把牢房拿出来给他们住了。”
　　“我知道了。”他的语调没有发生过变化，冷冷地，平静地。
　　“我叫蔺晚，他是宋棠，你叫什么？”我好奇的观察着这位高大的河神，他留着短发，戴着银框眼镜，穿着一套黑色的衬衫，以及一双黑色的皮靴。
　　“郑菁，不知二位仙友能否告知今晚为什么阴气如此之重，鬼也很多？”
　　“河神出门可以看一下日历，明天就是中元节了，他们都是来玩的——来帮忙扶一下。”说着我们把女孩放到了河边的长椅上，用法术把她叫醒，“小姐，小姐，醒醒……你没事吧，你刚才落水了你知道吗？”
　　女孩一脸懵看着我们，瞪大了双眼：“我没有印象了，我本来只是在河边赏月，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走向河里，那时我只感觉有人一直在抓我的脚，他要把我往河里拉，我就一直挣扎……后来不记得，我还以为我要死了。”
　　“是他救了你。”我看向郑菁。
　　她轻声说道：“谢谢你们，我已经没什么事了，我要回家了……”
　　说着，她慢慢站起来。
　　看着她慢慢远去的背影，我很担心她途中会不会出什么事，就一直跟着她。棠和郑菁也一直跟在我后面。
　　欺负她没有阴阳眼，我们光明正大地走在她后面，即使她感觉到自己被人跟踪，但也看不到我们。
　　我瞬间觉得我们快从救命恩人变成跟踪犯了。
　　“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我第一次见快到鬼门关的人醒来后这么镇静。”棠没来由说了一句。
　　郑菁直截了当说道：“我知道原因，她的命格招阴，很容易吸引来不好的东西——那些落水鬼应该盯了她很久了。这种命格并不常见，很容易被鬼盯上，我已经注意到她好几次了，也帮了她几次，她一次都不知道。”
　　“那你太可怜了吧，当了她这么多回恩人，结果人家连记都没记住你。”
　　“这是我的责任和使命，我也不用她记住我。”
　　我瞥了他一眼，郑菁正看着女孩的背影，手极不自然地放在两边。宋棠东张西望，停不下来。
　　我平淡开口：“明天再来看她吧，反正我们也知道她家在哪了，我的记忆点是她家面前的这颗香樟。”
　　“你有事情可以联系我，这是我的号码，可以用手机存一下，备注我的名字，蔺是蔺相如的蔺，晚是晚上的晚。”
　　我把一张写了自己号码的纸条递给他，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没有手机吗？”
　　“没有。”
　　“啊？”
　　这就不好联系了。
　　郑菁本来邀请我去菁河底住一晚，我拒绝了，我对水有阴影，因为我有深海恐惧症，水底会给我令人难受的密闭感。几次龙王寿宴，即使有人邀请我，我也不去。
　　第二天，我在酒店睡到下午才起床，宋棠也是。昨天郑菁说要请我们吃饭，于是就没有吃酒店准备的食物。
　　郑菁带着我们去了一个小餐馆。
　　餐馆的老板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姑娘，身材纤细高挑，头发乌黑浓。两人看起来很熟。
　　“你们好啊，我是何洛，昨天的事情阿菁都和我说了。来来来先坐吧。”她很兴奋地说着，甚至没意识到我们还没有点菜。
　　她突然降低声调：“我知道你们是神仙，阿菁也是。”
　　“你相信这些！”我有些激动，认真看着她。
　　何洛继续说：“你们放心，我不会和别人说的，要是我说了，别人会以为我疯了。”
　　她叫来员工，让他们上了几道菜，还拿来了几瓶果汁。
　　看得出来，她十分兴奋。
　　“你们放心吧，今天不对外营业，大家随便聊。”
　　由于饿了一个上午，我一直在进食，不过何洛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这几个月的神奇经历。
　　她的表述很精彩，一点都不无趣，导致我也不动筷子。我们三人都在认真地听她讲故事。
　　如果以她的天赋去讲相声，绝对座无虚席，人满为患。她真的很有口才，又漂亮，说话也有亮点。
　　“看到鬼神，看到平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你不会怕吗？”我突然问她。
　　“没关系的，一是我胆大，二是阿菁说了会保护我的。”她一脸认真地看向郑菁，眼神十分笃定。
　　两个人笑着互相对视，看得出来这两个人情投意合，我突然觉得自己多嘴了。
　　“眼下就有一件不算棘手的事，昨天的事他肯定也跟你说过了。”棠这时候开口简直就是我的救星。
　　“对，那个女孩我当时就觉得她很奇怪。”我急忙附和。
　　宋棠问：“你们说她是不是已经被夺舍了？”
　　郑菁说：“我当时也没看到身边有魂魄。”
　　“我真希望是我们想多了，我是来玩的，又不是来探案，我不喜欢动脑子。”我说，一下子吞下一大口菜。
　　离开餐厅后，我根据何洛说的，在商业街逛了一下午，直到天黑。这都怪宋棠的颜值，和他一起，我不得不接受陌生人目光，以及某些个人用看情侣的鄙夷眼神看我们。
　　宋棠买了一大袋水果，全是芒果，我只能告诉他，电视剧里主角吃芒果吃死是真的，随后他就买了一大袋苹果。
　　我们还遇到了一个来搭讪的可爱妹妹，我合理怀疑她有社交牛逼证，因为她一上来就立马问东问西，几岁了，是否单身，家在哪，职业是什么，棠答不上来，我只好帮他，边说边吃芒果。
　　于是我凭借这个方法，敲诈了他半袋芒果。
　　他看起来有些不满，我于是反驳道：“你手机我买的，手机壳也是定制的，是你喜欢的海棠花。”
　　“我入狱之前和你说过我的私房钱在哪。”
　　“我就拿了一点，一大半我分给那些你对不起的那些姑娘的家人，还有一半全充你的饭卡和超市卡里了，不然你以为那卡里会有那么多钱？”
　　“就？十五万？我的钱可不是大风刮来的。”
　　“难怪饭卡里有三十多万，超市卡也有七万，我还以为是地府福利，没想到是我自己的钱。你可太会存了……你拿这十五万干嘛去了？”
　　“我都捐了。”
　　“那你怎么不给自己留个十万？”
　　“捐给孤儿院了。”
　　“我再去补个五万，凑够二十万。”他不再说话，开始慢慢剥芒果，然后递给我，“这是孝敬好人的芒果。”
　　“谢谢。”
　　假期结束以后，我的生活又回归往常。
　　工作中遇到各种各样的奇葩人，有人让我救了他女朋友三次，直到他女朋友找到新男友，他才肯放心去投胎；有个人吃完了我一整袋的芒果，她边讲故事边吃，最后我幡然醒悟，气得我差点打死她。
　　现代有奇葩人，古代人的遗愿也也有离谱的——想拜堂，他和他女朋友没有终成眷属，所以最大的心愿就是拜堂。
　　我和他说，他把他女朋友形容说一下，我让人找一找地府有没有这个鬼，可以在地府为他们举行婚礼。地府甚至还为有情人准备了一个喜堂，挂着喜庆的红布，有些小情侣用情至深，但是在阳间他们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在一起，于是我们便会在阴间为他们举行婚礼，让他们终成眷属，也算是一桩美谈。
　　但他拒绝了。
　　我想打人。
　　“你是不那么爱她，还是你刚才说的是假的？”
　　“我只是想和神仙拜堂——你看董永，后羿，还有牛郎，个个娶的都是仙女，我也想。”他不痛不痒地说这句话。
　　“后羿本来就是神仙。”
　　我气得差点打他，但我要守我的职业操守，还是同意他为我编头发。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平复几分我想打人心情。渐渐我的神情有些恍惚，但意识终究清醒。他抚摸着我的脸庞，认真地观察着我……
　　“你没事吧？”最后我忍无可忍，一巴掌扇了过去，“我不喜欢别人占我便宜。”
　　他被我友好的问候吓了一大跳，说话都有些结巴：“我，我，我我看你快睡着了……”
　　“我脾气一点都不好，也不善良，也不温柔，也不贤惠，你至于来招惹我吗？”我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他就只编了两个辫子，“你看你编的什么玩意儿，不想投胎就赶紧给我走，一天天净想有的没的。”
　　“别编了，现在就拜堂。”
　　要不是看他有点颜值，我理都不想理这种无赖的请求。
　　很简单的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之后，就是掀盖头，因为我不同意和他喝交杯酒。
　　“娘子这酒……”
　　“别了，赶紧走吧。”
　　我的语气不是生气也不是发火，只是无奈。
　　我会控制自己不对帅哥发火。
　　他小心地说:“这盖头，我能当个念想吗？”
　　“能能，我会烧给你的，快走吧。”
　　接着又进来了一只鬼，她头发有些凌乱，浑身湿透，一抖一抖走过来，她看着我的眼神十分害怕。
　　这女鬼有点眼熟，我恍然想起她是我之前救过的那个落水的女孩，我心想：她怎么又落水死了。
　　“坐下吧，你说说你的事吧。”
　　我坐了下来，平静地看着她。她理了理头发，眼睛半眯着，十分难过地说：“我想回家。”
　　“中元节那天我落水后醒来，发现自己魂魄离体，周围人看不到我，我回家后，看到有人占了我的身体，我想尽办法都回不去，土地爷就把我带走了。”
　　原来是这样，她落过一次水了还去河边，那也太蠢了。
　　“根据你所说的，应该是被夺舍了。”
　　“夺舍？难道？”她似乎想起什么，又立马捂住嘴巴，一副要说但又不能说的样子。
　　“都是我的错，我看了一部日剧，一个小女孩的身体被一个女人夺舍了，那个女人用小女孩的身份回到自己的丈夫和女儿身边——看完后我有点泪崩，所以我，我就发评论说我愿意让某个大神人夺舍……”她说话吞吞吐吐。
　　“啊这！这也太扯了吧！这年头连落水鬼也上网了？我会帮你夺回身体的，但这件事情还是要查清楚。”
　　“我看了你的簿册，阳寿未尽，可以回去，走吧。”
　　“好，好的。”
　　我带着她回到阳间，找到了她的身体。
　　我发现夺舍的鬼是和她看起来年龄差不多的男生。
　　当她看到男生的魂魄从自己的身体出来之后，面露惊恐，我好奇地看着她看男生的样子——她一脸不可思议，不可置信……
　　大街上安静得只有三个人，以及一具躺着的尸体，没有月光的夜晚，黄色的路灯，蟋蟀的叫声让氛围看起来异常恐怖。
　　我将就路边的长椅坐下，淡淡询问：“你认识他？”
　　“不认识！”她立马否定，很用力地摇摇头，“我不认识他。”
　　“表情是骗不了人的，尽管我心理学不太好，但是你满脸都写着——我认识他……演技有待提升哦！”
　　男生已经苏醒，看着眼前的二人，以及一具肉身。男生用了五秒的时间，捋清这一切。
　　他露出一个冷笑，道：“甄珍，好久不见。”
　　“我真的死了，你也死了不是吗？”
　　我仔细观察面前的两个人，他们手上戴着一对情侣手链，我大概懂了一点，这个事情绝对和爱恨情仇有关。
　　“不想被我收拾，你们两个就给我老实交代，说实话我一点都不喜欢情侣。”
　　“我死了，是她杀的我。”男生冷漠地指着趴在地上的甄珍，“她才是杀人凶手，夺了她的肉身，我甘愿受罚，但她也要承受代价。”
　　甄珍十分害怕，不敢去看男生凶狠的表情，一直不停抽泣。
　　“我本来想拉她和我一起下水，但是我觉得让她死，太便宜她了，应该让她接受法律的制裁，坐个三五年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