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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风口峡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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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口峡处的石洞,满身尘土的月鹿推开石门,在大雾峰上转了两圈,随后脚尖一转,径直去了晨江阁。
路过弟子碑时,月鹿看到上头的内容挑了挑眉,“昌言”的名字底下,多了“云拆”二字。
山主正坐在地上,低着头不知在做什么,听到脚步连头也没抬,“你回来了?厨房里有饭,自己去吃。”
月鹿挑起眉毛,他就像是散步回家一般抬脚走近,问道:“小燕儿,骄阳和阿洄去了哪里?”他瞧着徒弟的房间空置了许久,床榻桌椅俱是灰尘。
山主听见这声音恍惚了一下,半晌反应过来转头,见到来人有些不敢置信的愣在了当场,随后“嗷”的一声跳了起来,“你出关啦?!”
这么多年了,他乍然见到这人,受到的冲击不小。
月鹿看清他方才是在剥花生,花生壳子弄得散了一地,衣服上挂了很多的碎屑,他伸手给他拍打起来,笑着说道:“我回来了。”
山主比他矮一个头,月鹿近距离看到锃亮的光头差点没忍住摸上去。
山主不以为意的“嘿嘿”笑了两声,说剃了凉快,搬把椅子过来让坐下说话,拉着他左看右看,问他闭关如何,月鹿说旧伤已好。
“小燕儿”很是高兴。
听到俩徒弟只是下山历练去了,月鹿心头一松。
他身上的衣衫早已破烂,“小燕儿”拿了几件自己的衣服让他换上。将将穿戴好,外头“噔、噔、噔”的声音响起,有人木地板上跑动。
“师父!我回来了,你快来瞧!”
少年特有的变声嗓沙哑粗钝,小徒弟一身黑衣短打的打扮,背上背着箭囊和大弓,手里提着从山上猎来的兔子,大踏步的迈了进来。他不知道是旁人在屋里,径直便喊师父,第一眼却和与月鹿的视线对上了。
月鹿生的清秀,圆溜溜一双眼睛,一眨眼好似水光凝聚。虽然穿着“小燕儿”的衣服,到底气质也是不同,更不说月鹿有一头乌黑修长的头发,这会儿扎起了高高的马尾。
瞧的小徒弟半是紧张半是惊艳的咽了一下口水,脚步定在了原地。
下一瞬,他举弓搭箭,蓄势待发!
“你是谁!在我师父房间里做什么!”
月鹿不慌不忙的问道:“你又是谁?”
小徒弟不明所以。
山主从门外“哎呀呀”的小跑过来,卸了他的箭囊,推他上前:“兔崽子冒冒失失的,不知道敲我房门——快些拜见你师叔。”
云拆见师父一个劲儿的使眼色,不知该如何是好,“师叔?”
月鹿闻言心中有了计较,自顾自的坐下了,“兄长原来收了一个小徒弟。”
又问道:“岭上云,拆寒枝,是这两个字?”
山主呼噜了一把徒弟的头,解释道:“云拆,这是你那位闭关的亲师叔,这名字就是他给的。”
云拆眉梢间翘了起来,“原来您就是石洞里的仙人。”
六年前,他在石洞前叩头拜过,听师父给了名字和训诲。师父说这是师叔创立山门时便拟好的弟子名讳,这两字落在了他身上。
师父还说,师叔人生的好,武功高,以后见了面,一定要好好的学习。
原来,这就是师叔。他郑重的行礼,“弟子云拆,见过师叔。”
月鹿点头应下。
“去洗澡熏香,”山主毫不客气的把徒弟弄得不好意思,“一身的臭汗,以后得注意点。”
云拆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的闻了闻身上的味道,知道他俩有话说,赶紧告辞走了。
月鹿有些感慨,“洞中不知岁月,原来都十年了。”
“你既已出关,身体也大好,便好好的休息几日,我给你讲讲这些年的事儿。”
“好。”
晚上的时候,三人去了大雾峰。
弥荡山头几年招的人大多吃不了苦,受不了这贫瘠的山峰。骄阳和姜洄走后,昌言便借这个由头,让想走的人下山去了,若是不回,便算是弃学。
只有年幼的云拆留了下来,被他收下做了自己的徒弟。
最近几年,昌言没有再收弟子,便一直两个人一起生活。
月鹿看了衣柜,果然都已经没法再用了,云拆道:“师叔,我隔几日便来打扫庭院,但衣服被褥已经坏了,您最近和我们一起睡,改天我去山下置办一些,这样可好?”
两位师兄走了之后,这大雾峰一直是云拆在照看,他干活很是麻利,把这当成了修行。
“好。”
云拆又道:“您要办什么东西,交代弟子就好。”
月鹿弯下身,从床底拖出了一个小箱子打开,示意云拆过来。
“这箱子里的东西都是我自己做的一些法器,你瞧瞧有喜欢的没?”
云拆有些不知所措,半跪下来道:“实不相瞒,弟子愚钝,师父教导的道法尚不能懂,法术于我实在晦涩,师叔送这般贵重的东西,于弟子而言,恐是暴殄天物。”
月鹿听罢温和道:“既如此,用些防身的符咒总是可以的。”
他从那里头的一堆小玩意儿里拿出了一沓黄纸,另外的木雕、铃铛、碎布头都在原处放着。
“也不知你学到了哪里,这些是我抄的道法译本,并几张符咒。不过是与你的见面礼,收着吧。”
云拆这才接过,“多谢师叔。”
月鹿瞧见昌言打着一盏灯笼,穿着一件旧斗篷站在廊下,于是放下箱子,和云拆一起走了出来。
山风吹过,道上的梧桐花飘飘洒洒,浓香覆盖了整个大雾峰。
“过几日,我就去山下找些工匠,给你们把院子拾掇出来——那俩孩子走了以后,这里荒了三四年,我也好些日子没上来了。”
月鹿询问道:“可知道他们的动向?”
“每次过节都会派风耳堂送信儿。三个月前消暑节到了清河渡,骄阳的本家有些事找他,两人去帮忙。”
月鹿算了一下日子,顺口问道:“风耳堂是什么地方?”
昌言道:“一个江湖上传消息的中转站,说白了就是跑腿送信。”
月鹿点点头,“那我想让他们替我带个信成不?”
还有三个月便是新岁,他想将弟子们召回来团聚。
“成,我明日就去找他们。”
云拆乖顺的跟在两人身后,簌簌落花堆在肩头,三人在山间走了一圈,月鹿看到开辟完成的山道,挺拔俊秀的柳树,还有他们一起栽下的霜果,如今绵延在山坡上摇曳生姿,颗颗红黄饱满。
十年改变了一些地势地貌,这天下又如何呢?
凡尘界被统一后,昌言与月鹿在前一百年并没有踏出弥荡山,后来收到故人来信,结伴出山,在凡尘中遇上了年幼赵骄阳和姜洄,养了十年孩子。
从那时起,弥荡山大开山门,他们重归红尘。
二十年前,人族帝王换了一位,当时不过十余岁的年纪,平定了西南叛乱,之后天下偶有动乱,并没有动摇根基,如今天下太平安定。道法日兴隆,近些年出现了很多“神族”后裔创办仙门,真假难辨,昌言独自一人,并未与他们打过交道。
月鹿听了个大概,伸手挡开飘在头顶的萤火虫,“那流虚界?”
昌言摸摸光头,“妖族那边没有大的动静,魔族——”
他顿了顿,“自从魔族推举了新的王,那位就一直没有出现,应该还在十万海待着。”
月鹿皱起了眉头,“仓耳洞封印早该破了,他呆在那里做什么?”
昌言摇头,瞧他神色淡淡,忍不住想逗他,凑近了玩笑道:”可能是等某人去接他吧,毕竟有约啊。“
月鹿闻言浅咳了一下,往前走着假装虚弱道:“我伤虽好,不能远行。“
“他爱待着便待着。”
昌言仰头笑出声,“你不敢去。”
月鹿不理他,昌言便揽着小徒弟闹着一起回家去了。
半夜,软榻上的月鹿翻了两回身。
昌言睡觉打呼噜,隔壁南间的云拆应该是习惯了,安静得很。
掌心升起一团金光,和青白的月光相映,虚空中浮现出一行线条符号。
他看着这一行“文字”,有些心烦意乱,挣扎了半晌,到底睡不着,轻声轻脚的起来穿好衣服,到院子里将簸箕抬起来。
“嗒。”
开始剥花生。
天还是蒙蒙黑,笼子里的鸡叫唤起来,云拆从床上坐起来,虽然觉得乏困,但还是爬了起来,拿着他的弓箭,准备去后山练靶子。
甫一出门,瞧见院子里一个人影,下意识大喝道:“谁!”
那人影被他一吼,原本松垮的腰瞬间紧张的直了起来,转过头半张着嘴。
云拆看到这张脸,冷汗当即便下来了,跪下道:“是徒儿无礼!”
月鹿轻轻将憋着的那口气喘了出来,“是我惊到了你,不必在意。”
“你是要去练功?”
“是。”云拆不好意思道:“师叔怎么起的这样早?”
月鹿拂去衣服上的碎屑,“睡不着,起来做些活计罢了。”
昌言打着哈欠到院子里放水,见到两人正面面相觑站着,大嗓门道:“嘛呢,别杵眼前,练功去。”
云拆“哦”了一声,向月鹿拜别了就赶忙离开了。走过拐角,隐约听见他师父跟师叔说,“回头你给他上课认认字儿……”
他脚下一顿。
人族的字他自是认得,师父说的是神族文字。
要学法术必须要先学神文,这是所有符咒和法术的来源,但人族魂魄隔绝了大部分的神文认知,无法依靠自身窥见“具象”,纵然一知半解,也不得章法。
师父一直未让他研习法术,只让他试试,大概是他本身也不知道方法。
两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昌言会多少,他也就学了多少。
他想留在师父身边的时间再长一点,若能于寿数有益,他自然想学。
自出关后,月鹿闲坐了半月,一直等着“风耳堂”带消息回来。
云拆每日练功,瞧着师徒凑在一起说话,月鹿心里对自己没有音讯的两个徒弟开始担忧。
时间一长,昌言虽然嘴上说着“没事”,但有时候蹲在屋檐下发愁,道:“定是俩兔崽子跑得太远,还没递上信儿。”
月鹿干脆跟着一起蹲,有些好奇的问道:“他俩长成什么样子,高还是矮?胖还是瘦?脾气如何?”十年前,俩徒弟大的有十三,小的十岁,他身体不好,没办法照顾他们的穿衣吃饭,都是昌言在带孩子。是不是,他们听到自己师父的消息,并不高兴呢?
“吃得多,长得高,模样嘛,一个赛一个的往好看里长。”昌言抹了把自己光溜溜的头顶,“还有头发。”
月鹿成功被逗笑。
又过了几日,依旧没什么消息,昌言和月鹿决定出山去找人,但是这个时节在九月,种的粮食成熟了还没收,三个人带着斗笠,挽起袖子赶着山下借来的牛车下田去了。
“让你瞅瞅哥哥我的成果。”昌言颇有些骄傲。
月鹿“嗯”了一声,眉眼之间很高兴。
很多年前,昌言从田埂上把他刨出来带回了家,他俩最开始的营生就是种地。后来战乱频发,天下狼烟不断,两人投身进茫茫天地间,不知不觉凡尘界改天换地,他们最终能够安稳下来,是天道眷顾。
转过一道弯,那两亩地露出了金灿灿的形貌。
云拆见状咧开嘴,“师父,是熟了。”他手里拎着水壶,背上倒挂着镰刀,做足了干活的准备。
昌言点头,“今年长的不错。”
月鹿勒紧发带,“开始吧。”
三人两天时间割三亩地的麦子,麦壳沾了一身。
这段时间,云拆与月鹿很快熟络起来,时不时地,三人能围坐在一起,研究下山后的路线和盘缠。
这天傍晚,晾晒场院里的麦子脱谷,结束后牛俯卧在槽,云拆给他添草料和水,准备明天还给山脚下的农户。
回来的时候,月鹿沐浴完,披着一头湿发坐在院中的石桌前。一只白色的鸽子从院外飞来,落在月鹿的眼前,他瞧见月鹿展开绢帛后眉头皱起,两人目光交接,月鹿着急,很严肃说道:“去找你师父来。”
云拆心头落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