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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夜晚,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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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夜晚。
巴雨城。
闪电亮起,雷声阵阵五匹马从城门疾驰而入,其中一匹马载着两人,打头阵往城中央的城主府去。
“小公子!”
门口的守卫上前拉住马匹。
“开门!”小公子戴着斗笠跃下躁动的马,怀中抱着裹得严实的人,匆忙的往里头跑。
小公子大声嘱咐道:“带着过疴堂的大夫,去库里拿药。”浑身湿透的管事往身后瞧去,最后的马上下来了一位戴着斗笠的女人,手里提着药箱,闻言正向他瞧来。
小公子随行的手下从他身边跑过,“快一些!”
管事不敢迟疑,“是!”
四五个小厮在前头开路,房里正点灯铺床,小公子进来将人放下,得了召令的婆子们一拥而上除去蓑衣,打开包裹后惊呼出声——
那里头是卫府三姑娘卫瑾一张惨白的脸。
肩头上明晃晃的插了一只断箭,正在往外头渗血,人已经是不清醒了,嘴唇却还乌黑,进气多出气少。
“姑娘怎么了!”婆子被骇住,不知如何是好。
少年将人抬到了床榻上,身上被蹭了一身的血,恍惚道:“母亲在哪儿?”
这番动静,府中的其他人很快便知晓了。城主在军中巡查,府中主事的是他们的母亲卫夫人,小厮已通传了消息。一刻钟后,廊下的灯火全部被点燃,药炉架起来,卫夫人等在外间,她只穿了件薄衫,粗略的的绾发。少年给她披上了外袍,举起手中的木盒跪下道:“陈彤已将那羽箭拿下去验毒,姜掌柜给的解毒方子,孩儿恐有意外,擅自做主取了回魂丹。”
大夫眼下正在里间清理伤口,没有说明情况。
“拿了便拿了,没什么要紧的。”卫夫人撑着脑袋。
众人都绷着一根弦。
雨声烦躁,外头劈啪作响,屋里的血腥味浓重,小一刻钟后,里头问炉子上的药可熬好了,卫夫人这才起身,接过药碗走了进去。
姜掌柜听到动静没有抬头,“夫人,扶一下三姑娘。”
卫夫人依言上前,托起女儿的头,姜掌柜接过药碗,慢慢的喂了进去。
“府中的药材均是上乘,药效甚笃,明日三姑娘若是醒了,自然无虞。”姜掌柜说着将桌上另一瓷碗拿过来,说:“夫人瞧这里。”
碗中是放出来的毒血,姜掌柜滴了一滴毒血到烛火中,刺鼻的味道很快弥漫开,卫夫人皱紧眉头,“是蛊毒。”
姜掌柜点头,“寻常的无欢毒,医治及时,要不了人的性命。”
巴雨城潮湿多虫,北山有密林,东河有水道,时有毒物伤人,城中药堂多研究各类毒药,城中百姓身上也一直佩戴解毒的香囊和药丸,这也是卫三姑娘能活下来的原因。
卫夫人皱眉:刺客不会不清楚巴雨城的习性,一定是另有目的。
大雨磅礴,郊外某一处宅院突兀的出现惨叫。
“呸!”衣衫凌乱的小少年将嘴里血红肉块嫌弃的丢掉。
地上的男人滚了一圈,半弓着身体,像一头猎豹,露出来的脸上有抓出来见骨的伤口,神情兴意渐浓。
僵持了一会儿,男人正要再度扑上去,下一瞬突然手脚酸软,眼神迷离,下意识晃动两下脑袋,便不受控制的重重摔在了地上。
小少年赤脚上前,踩进血泊中,有些随意抬脚碾压上男人的头,甩干净利爪上的血,“卖去哪儿了,嗯?”
男人像一滩烂泥,被小少年威胁道,“说了就给你一个痛快,不然待会儿拧了你的头,扒你的衣服,挂在楼子上。”
谁知男人眼神瞟到那双白嫩的脚,却“嘿嘿”笑了起来,“多的是,人,买你们这种……小怪物,哪里知道,你问的……啊——!”
手掌被匕首刺入,男人的嘴被稳准的堵上,小少年深色平淡的感受着手掌下身体的战栗。
爪子上的毒素已经入侵,丝丝缕缕的黑气爬上男人的脸,不消一会儿,男人神志不清的呓语,他正要贴近了去听,男人蓦然呕出血,喷了他一脸。小少年顾不上去擦,愕然去掰开男人的嘴,发现舌根已断,这人竟是要自杀。
男人挑衅的神情对着他,小少年发了狠,举起匕首,插入了男人的眼眶!
男人挣扎两下便没了气息。
“要死也是我让你死,”小少年低声叱骂了一声“滚”,挑着地上还干净的地儿站着,盘算下一步要做什么。
“什么人!”院子里传来动静,他的耳朵抖了抖,听到外面像是有人打了起来,他心中一跳,打开窗户——
一个穿着黑色罩衫,戴着银质面具的人站在院子里,脚下是哀嚎的护卫。凌冽杀气铺开,令他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是修道者。
这个认知让他手下一抖,窗子“啪”的一声掉下去合上了。
小少年:“……”
心里低骂了一句,迅速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只有高处有个窗子,他跳上去逃跑怕是来不及了。
外头细雨绵绵,这一声太突兀,黑衣人甩干剑上的血水,快步走过来,抬起脚踹开了门——
缩在角落的小少年已经收起了尖牙和利爪,向普通的孩子一样,惊恐的喊道:“别杀我!”
黑衣人在门口站立了一会儿,看着地上男人的惨状,径直绕过了他去检查尸体。
“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小少年移到门口。
他准备装作吓疯了跑出去。
正要站起来,双肩倏然被摁住——
余光瞥到墨青色的衣袍。
一双黑亮的眼睛带着笑意看着他,“小兄弟,别着急啊。”
黑衣人背对着蹲下检查地上男人的情况,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小少年低下头,嘴角紧绷着无声骂人,慢慢道:“我醒来的时候,他就这样躺在地上。”
黑衣人又问:“那之前呢?你是怎么来的。”
小少年依旧低声:“我是被拐来的,一直被药着,他们路上丢了好些死人,我也不知怎么到了这里。”
“哦?”墨衣青年将他扶起来,“别装了。”
他释放出一股妖气,小少年被两只手钳着,他察觉到同类的气息,一时之间不理解修道者身边怎么出现了一只同类。
黑衣人没再问,近看那些伤口,抓伤和咬伤并不致命,关键是插入眼眶的那一刀。
小家伙下手挺狠啊。他心中有了判断,便站起来,经过小少年身边时,看到小孩儿赤裸的双脚和单薄的衣衫,想了一会儿,伸手将他肩上的衣服被拢起来,又脱下自己的外袍给他穿上,慢慢说道:“那人是司礼监玉抬大人的门客,你为什么要杀他?”
墨衣青年用扇子掩住下半张脸,看向他的眼神颇有玩味儿。
小少年无趣的挣开手臂,“他既绑了我来,我还杀他不得吗?”
墨衣青年有些不信,“你这样的本事,他从哪里绑的你来?”
小少年发出了动物才有的低吼威慑声音,他道行尚浅,墨衣青年的气息让他很不舒服。
“阿生。”
墨衣青年听到黑衣人提醒的语气,甩手走到了一边,在房间里四处检查。
小少年缓了一会儿,开口道:“你们修道者好不要脸,设了阵法大肆抓捕,现在又假惺惺的和妖族混在一起,莫不是做两头生意。”然后毫不客气的对墨衣青年说:“你这样的大妖,竟是被这个修道者收做了奴隶?”
墨衣青年不置可否,撇了撇嘴。
“我叫余宁。”黑衣人轻笑了声,温和道:“阿生不是我的奴隶。”
小少年举着爪子,在两个人之间看了看,最后道:“我管是不是,你们想怎么样?”
余宁干脆道:“你走吧。”
小少年有些不可置信,怀疑道:“你是不是要跟踪我?”
“对呀。”余宁点头,笃定道:“你走还是不走?”
雨后的天气很冷。
漆黑一片的夜里,雾气渐浓。
小少年跨过泥坑,躲避横生的树枝,脚步轻快,好似完全没有阻碍。
走到一空旷处,他从衣领处翻出一只响哨吹响。
一辆马车从升腾起的雾中出现,两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瞳仁漆黑,鼻吐热气,四肢矫健有力。
车内传出两声叩击,小少年钻进去后,两匹马便同时闭起了眼睛。
身后隐蔽处,戴着银质面具的黑衣人和墨色罩衫的青年在高处的树枝站稳。
察觉到阿生欲向上前去,余宁伸手拦住,“瞧着太过诡异,小妖怪肯定有后手——你可曾见过这东西?”
阿生明显跃跃欲试,商量道:“我近处瞧一瞧,同为妖族,我该有待客之道。”
余宁没放手,将他带了回来,道:“你是好奇心太重。你只告诉我,那两匹马可是‘厄血疱’?”
墨衣青年无奈的敲敲耳后,“这种妖兽十分稀有,我只在古籍中见过,我想确认。”
那便是了。
《本皇经》记载:“以血为疱,疾恶之象,生于荒蛮远古,兽意做性,归妖马流。”流虚之战后,多数生长繁衍于方外之境,为妖魔所驱使,可奔跑穿梭结界。
“有这样的坐骑,”余宁了然道,“怪不得小妖怪不怕我们跟着。”
说话间,下方的马车传来一声响动,二人凝神看去,只见有一人迈出脚步从打开的车门中走出,绣着金线的靴子踩在黑色的车身上,黑发如瀑,盖着青色的长袍。
他的面容没有任何遮掩,双眉凌厉,鼻梁提拔,完全是成熟男人的长相,他朝着两人的方向投来视线。
阿生对上那双眼睛,心里有些发毛。
这人比他更像狐狸。
“吾弟不懂事,两位不妨与我一谈。”男人开口嗓音清亮,没有遮掩之意,是来讨要说法的。
余宁思索了一下,抬手拿下面具,露出眉目舒缓的样貌,一双杏眼黑亮亮的,开口道:“在下余宁,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阿生也随之道:“我是狐狸洞,赵涉生。”
男人微眯起眼睛,默了一晌,最终启唇道:“妖界,谢枯浓。”
赵涉生微微睁大了双眼。
谢枯浓又说:“凡尘妖族与我妖界本是同源,赵郎君,你何以与修道者走在一处?若是受他驱使,今夜我便能出手相助,叫你摆脱了他。”
树上的两人垂下眼眸,余宁自觉地沉默下来,今夜这里唯他一人异族,这谢枯浓看起来实力非凡,周身气势强大,怕是不好起冲突。
赵涉生见状开口道:“并非如你所想。”接着飞身下来,向谢枯浓行了一礼,“我兄弟二人为一桩案子而来,不想那人被你们先一步杀了,既为同族,他又并非是主事人,便寻到先生处,还望先生能告知一二。”
一番话说的很清楚。
谢枯浓却随意眨了下眼,只道:“你与修道者称兄道弟,本尊不喜。”
赵涉生想上前一步,谢枯浓随手一动,赵涉生脚下心瞬间被定住,厄血疱在此时睁开眼睛,罡烈的气息喷出,余宁察觉到危险,瞬间挡在了赵涉生面前,拔出了长剑!
“两族盟约尚且还在,先生若动手,在下也顾不得了。”余宁将赵涉生护在身后。
谢枯浓抬起下巴,漫不经心的说道:“我对妖族出手罢了,与你何干。”
余宁不说话。
谢枯浓判断出他们的修为,自己觉得没意思,“不跟你们计较,莫要再纠缠,本尊今日不想动手。”
说罢便回身进了车内。
两人退后几步,厄血疱调转马蹄,浓雾再次升起,妖界的结界显现,马车在顷刻间便消失了。
余宁和赵涉生松了一口气。
“我们先回去。”
鸡鸣破晓,雨后的巴雨城清晨朝阳升起,枝头的桂花凌乱,街道和水面上泥水覆盖。
临近晌午的时候,灰布长衫的青年抱着包袱,从桥上走下,搭一艘小船。
水面倒影晃悠悠,撑船的姑娘却划得平稳。
光照在身上,青年感觉暖洋洋的,半躺在船尾。
路上见到许多人家外墙上覆着竹子编成的围栏,正陆续的挂上灯笼,姑娘主动说道:“郎君是第一次来?”
“嗯。”玉卷怀点头。
“来得巧,两日后是我们这里的水香节,”姑娘发上簪着碧绿的琉璃花,映出日光,附着在生了小雀斑的脸上,“今夜是祭司殿的庆典,祝你玩得开心。”
青年寻了一间客栈,拿出身上的十文钱,道:“烦劳开一间房。”
客栈登记他的信息,店簿写了“玉卷怀”三字。
这便是他的名字了。
玉卷怀上楼查看过床铺是干净的,便脱了外衫躺下休息,连日赶路,疲惫非常,很快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入夜。
酉时已过,窗下传来的声音飘飘忽忽,他睁开眼睛,,风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撩动帐子透出光亮。
他起身点起桌上的蜡烛。
夜晚的巴雨城没有宵禁,而今夜月色浓烈,万里无云。
前街的桂花树开得正盛,空气里弥漫着花香,瓦舍的艺人在高楼上打扮,脂粉扑在脸上,浓淡相宜。
他瞧见酒食店里有客人起了争执,不慎摔倒,酒水流了一地,吵吵闹闹。再往前有很多的街边小摊,卖糖人的掌柜手里翻飞,吸引了一堆的小娃子,旁边的米粥热气蒸腾,生意也不错。
街上满当当的糕点瓜果与酒水鱼肉。
这座城市临水而建,城内也多水道,三桥五街,互为纵横。陆地却也不差方寸,城中央是卫氏府邸,高耸的屋顶上琉璃瓦色彩闪耀,显眼无比,周围设长街前后左右各二里,檐下大门铜铁浇铸,雄狮傲立,与城东的祭祀殿对望。
打开房门,他沿着昏暗的楼梯摸索下来。
大堂里却没有几个客人,三三两两的嘬着几口酒,柜台上的蜡烛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伙计问他有什么需要。
玉卷怀说是赶路的时候着了风,需要去抓些药。伙计说明了城中的药堂所在,他道声谢,出门走进了人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