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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碟片 他不能让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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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成桉保持着蜷缩在车座上这个姿势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电话已经被挂断了,车内唯有空荡。
手机忽然震动了两声,周成桉眼睫动了动,余光扫了过去,手机屏幕亮了起来,看不清是谁发的。
周成桉思绪混乱,还没能从刚刚的震惊缓回神,他机械似的抬起手捞过掉落到车底的手机,又机械似的滑开来。
徐婕:【成桉哥,你的帽子我寄到你公司了。】
徐婕:【我决定放弃了,你是个很好的人,我也是,谢谢你对我说的话,你说的都对,但我不后悔,如果没有勇敢试过,我就不会是今天的我,再见。】
盯着这两条微信很长时间,周成桉忽然坐直。
看啊,没什么人能坚持下来,谁能在没有回应的前提下永远保持激情呢?
可是蒋澳告诉他,能。
不仅能在没有的回应的前提下暗自将心思埋藏数年,还能在他遇到困难的时候适时出现。
比如程乐天,又比如这次山川的危机。
如果不是这次山川走投无路,周成桉可能一辈子都会以为蒋澳是个那么小心眼又记仇的人。
想到蒋澳,周成桉就像是死花碰上活水,心里皱成一团,思考的东西很多,绕在一起乱得理不开,可他知道现在只有一件事最为重要——他不能让蒋澳再等下去了。
本身等一个人就很要命,更何况他等的还是个混蛋。
他不知道自己爱不爱蒋澳,可如果现在问他,愿不愿意为了蒋澳放弃自由选择羁绊,周成桉想,他是愿意的。
愿意为了这样的蒋澳留下来,或是走出去。
哪怕是多巴胺在作祟,可就像徐婕说的,勇敢试一试。
于是周成桉想要打电话给林小晚,让她定机票,他要去青海,现在就要去。可他自己先翻了一遍机票,发现最早的班机也得明天凌晨,周成桉抓着手机,又想给蒋澳打电话,告诉他,你不用等了,我考虑好了。
可他又想,这太随便了,不能这么随便,显得他更混蛋了,像是被逼到走投无路才答应的。
周成桉知道不是,他不想做的事没人能逼他,比如程乐天,比如徐婕,归根到底,他舍不得蒋澳,舍不得放弃蒋澳,所以他才会那么纠结。
周成桉能想清楚,但蒋澳不一定,蒋澳生性敏感,自己这么随便的就打个电话通知他,他会想出多少个版本然后默默伤心?
得正式一点。
整理完思路,周成桉抹了把脸,调整好心情和座椅,他自己定了凌晨的机票,那么剩下来的时间做什么?
周成桉心情变化很极端,前一秒还在极致震惊中,现在已经兴奋得仿佛第一次拿到片酬。
除去拍戏,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巨大情绪变化的感受了,哪怕是前段时间山川面对危机,收拾烂摊子时周成桉都是很平稳的状态,如果因为某人产生巨大的情绪波动就代表着爱情。
那么此刻,周成桉一定深爱着蒋澳。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
离机票时间还有九个小时。
这九个小时注定难熬,做什么呢?
周成桉摸着方向盘,想,回学校看看吧。
不是上下班的高峰期,竟然没遇到几段堵车,一路很顺畅的就开上了天桥。
周成桉摇下车窗,微风顺着他的脸吹进车内,斜阳高高挂在半空中,把一切行人车辆都拢进它的光辉里。
下了天桥,周成桉没有走大路去北电,而是改道去了香山路。
五月的季节,这条路两旁的柳树随风起舞,洒下一排绿茵。
周成桉开的很慢,他的目光从路两旁掠过,他想起他和蒋澳曾经在这条路上夜骑过,当时还是盛夏的时候,这么多年过去了,香山路基本没怎么变,北京这个城市就是这样,CBD大楼往前走两步可能就是复古四合院。
大概是看到了熟悉的事物,周成桉跳跃的心情也慢慢平复下来,他调了首音乐出来,准备摇上车窗去学校的时候,动作忽然一顿。
周成桉的视线被路边的一家杂货店吸引了过去,他眯起眼,隔着一段距离,在柳条的翩飞里隐隐约约瞧见了那家店的名字——被柳树挡住的杂货店。
几乎是立刻的,周成桉就想到了蒋澳在柏林去的那家“a department store blocked by pine trees”,他有些意外地多看了两眼,随后靠边停下车,朝那家杂货店走了过去。
店面还是十几年前大的装修,门口摆着在这个城市几乎灭绝了的旧报纸。
周成桉弯腰看了一眼,报纸上的内容竟然是时事新闻,他放下报纸,踏过门槛,干净却陈旧的沥青玻璃窗,被杂书堆积满满的塑料货架,原始的收银台和灰白头发的店主,每一个地方都在透露着这个杂货店似乎是被时间忽略了。
店主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似乎并不在意有没有客人,周成桉侧过脸,走到了最近的一个货架旁边。
这货架上都是些明星物料,而且非常脱离时代,既不是现下的鲜肉爱豆周边也不是影视红人们的杂志海报,周成桉随手一翻,都是些上个世纪的歌手明星,港台居多,恐怕放现在最熟悉的也就周杰伦。
周成桉穿过这层往里走,在一处塞满碟片的货架前停住脚步。
密密麻麻地电影碟片摞在一起,让人眼花缭乱起来,但周成桉发现了,这些不是胡乱摆放的,都是按年代顺序整理好的,所以他很容易就找到了《霸王别姬》,还是蓝光碟片,弯下腰指尖顺着货架往前翻,最终在看到蒋澳名字的那一刻停住了。
静谧的杂货店里,周成桉皱眉,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蒋澳的作品,连他自己的没看到。
于是他指尖一动,抽出了那盒碟片。
碟片是电影《独角》,甚至附带了一张光盘。
封面是一片天空,和一个男人的背影,周成桉知道这是蒋澳的背影,他也想起这片子原本叫《双重奏》,后来因为自己缺席,这片子就变成了《独角》。
周成桉摩挲着这张碟片上标注的蒋澳的名字,心里软成一片,最终叹了口气,拿着它起身离开。
周成桉在到学校之前,他先打了个电话,所以到学校后直接畅通无阻地开车进去,因为是傍晚时候,学校的人还不少,周成桉在停车场停了车,下车时捞了个帽子戴上,路过篮球场时,还专门去坐了一会儿。
看眼前这些少男少女们欢声笑语青春活力的样子,他倒不是很羡慕,只是觉得有些遗憾,遗憾他的大学生活那么短暂,遗憾当他想真正考虑去谈一场恋爱的时候,竟然已经三十岁了。
黄昏渐渐消失在天边,周成桉站起身,按记忆里的路线走到一栋教学楼前。
这教学楼里似乎没什么人,空荡荡的,周成桉怀着忐忑的心情往上走,到乐楼层,然后又沿着长廊往里走,最终在一处不打眼的小木门前停下脚步。
小木门上没有上锁,周成桉舒了口气,然后抬手推开,扑面而来的灰尘让他遮住口鼻咳嗽了两声。
这里是周成桉上学时候经常待得地方,他带蒋澳也来过,蒋澳那次还带了《越春》的碟片,也不知在哪儿淘到的,他们就趴在这小房间的皮垫子上看着那电影,然后睡了一夜。
周成桉走进去,皮垫子早没了,墙皮也脱落掉灰,但还好,放映机还在。
兴许是搬它太麻烦,也可能是它已经坏了,又或许是人们把它忘了,总之,它就在这里,像周成桉离开前那样。
周成桉脱下外套挽起袖口,认真检查了一番这老式放映机,除了线路有些老化外基本没什么大问题,应该还能放电影。
“咔”的一下,碟片应声而入,周成桉拉起积灰的窗帘,整个房间只剩下颤颤抖抖的光影交换。
《独角》这部电影,入围了当年那届戛纳电影节的基石单元,周成桉在影展上看到了这部基石单元里唯一来自中国大陆的影片有些意外,不过相比于这个,他更震惊于,这片子竟然是蒋澳拍的。
缘分很奇妙,周成桉在异国他乡毫无联系的情况下,看到了蒋澳的电影,他在想,蒋澳当时是不是也在戛纳?
或许就在他隔壁的影厅,或许就是他抽完烟没有转身的那个路口。
不过现在想这些似乎没什么意义,周成桉把注意力重新放在眼前的电影上。
即使是现在看,蒋澳当年的镜头构图以及恰到好处的配乐也是让人眼前一亮,周成桉支着下巴看二十出头的蒋澳的脸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这是他人生中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自导自演的作品,公映后网上还掀起了一阵热度不小的讨论,谁知道那之后蒋澳的脸再也没出现在大荧幕上。
收回走神的思绪,周成桉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再睁开时,剧情已经是他当年走出电影院之后的了——当年他因为这电影太悲剧所以没坚持看完。
虽然当时没看完,但果然如他所想,所有人都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来到男主江超身边又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离江超而去,从开头到结尾真正印证了片名,独角戏。
剧情接近结尾,周成桉叹了口气,本能地想,这电影票房一定不高,观众都爱看大团圆,也就他独树一帜拍了个这么结局的电影出来。
随着片尾伴奏的响起,周成桉站起身走到放映机旁,刚抬手准备取出碟片时,灰白不清的墙面上被投下了一行小字——
愿你我人生的独角戏,早日杀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