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冬与烈酒》冬日摩羯

56、表白 是每时每刻

　　下一页是幅单调的风景画，画的是片池塘。
　　鸟语花香的，和上一张的风格大相径庭，这突如其来的画风转变让周成桉皱起眉，紧接着，他翻到下一页，目光凝住。
　　这是页分镜稿，画的是一个身着长袍手拿扁扇的男人提起下摆跨过门槛落于上座的镜头。

　　熟悉的记忆涌上来，周成桉很快认出了这是《长安客》里自己的出场方式。
　　不得不说，蒋澳把他画的十分清秀俊雅，周成桉盯着这页纸，微微摇着头轻笑出声。

　　抬起指尖摩挲了两下这张画，这么多年过去了，灰铅轻易就附在了他的指腹上，周成桉不满意得“啧”了一声，收回手指顺便翻了页。
　　谁知下一页也是《长安客》的画面，画面的中心站着的依然是他，周成桉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他快速翻到下一页，还是自己的片段。

　　周成桉忽然站直了腰，跳过了那后面十几页全都是自己的分镜稿，最终停在了一张人像画上。

　　到此，蒋澳的画风已经十分成熟，寥寥数笔，就把画上的男人勾勒得栩栩如生，男人随意地倚靠着桥栏，嘴里漫不经心地含着一根烟，冉冉升起的灰雾中有他模糊不清的侧脸，连皱着的眉头都分外性感。
　　周成桉几乎是立刻就知道这画上的是自己，垂眸看了眼署名时间，八年前的了。

　　“八年前……”周成桉无意识得呢喃了一句，随即想起了八年前他带着蒋澳从学校一路骑车到了天桥顶上，也是那次，他还在蒋澳面前第一回抽了烟。
　　周成桉收回思绪，他重新看向手上的分镜画本，突然觉得这幅画刺眼极了，他快速翻了过去，结果——下一页也是他。

　　“……”这一页的周成桉是笑着的，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曲，看起来竟然既英俊又温柔。

　　而看着这幅画的人脸上却没有半点笑意，原本翻到这里，周成桉应该立刻合上它并放回原位，但周成桉没有，他异常冷静地翻到了下一页，下下页……

　　于是他看到了抽烟的自己、微笑的自己、骑单车的自己、睡着的自己，甚至还有些剧情分稿，画画的人讲述自己的故事，把主角代入了周成桉的脸。
　　所以周成桉不仅看到了自己做过的事被画出来，没做过的事也被画了出来，譬如电影《爆裂街区》的分镜稿中，全篇都是周成桉的脸。
　　这个戏，明明蒋澳曾经义正词严地拒绝过和他合作。
　　周成桉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了。

　　这些画的署名时间跨越了八年之久，最近的一幅，应该是两天前那幅没有完成的画，可周成桉翻到最后一页，都没有找到那幅画，反而看到了有被撕扯的痕迹。

　　思绪被窗外的鸟叫声拉回，周成桉闭了下眼，然后抬手合上了稿本，刚想转身把它放回窗台，抬头却顿住了动作。

　　蒋澳就站在门边插着兜看着他，不知道站了多久，视线略过周成桉手里的分镜稿本时，神色也很平静。
　　“……”周成桉也就顿了两三秒，便没事人似的朝他笑了笑：“怎么不去片场？”
　　“回来找你。”
　　蒋澳说完，就向周成桉走了过去。

　　周成桉若无其事地避开他的视线，转身想把手里的东西放回窗台，却一把被面前的人抓住手腕。
　　握住他的人用了不容躲避的力气，周成桉皱眉，看向蒋澳说：“它刚刚掉地上了，我捡了起来。”
　　“嗯。”蒋澳点头，又靠近了一点，问：“所以你打开看了？”
　　“我……”
　　“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周成桉目光流转，忽然回神，他扯了下自己的手，没挣掉，于是随口说：“看到你画的分镜了。画的不错，继续保持。”
　　蒋澳眯了下眼睛，盯着周成桉的脸看了许久，最后放开了他的手，周成桉赶忙将东西放回去，然后拍了拍面前人的肩膀，笑着说：“我去外面看下车，好像没油了。”

　　他刚转过身，蒋澳忽然在他背后开口：“又是这样，装无事发生吗？”
　　周成桉嘴角垂了下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后回头，无奈地问：“我装什么了？”
　　“你看过我的画了。”蒋澳说。
　　“是啊，我看过了。”周成桉耸了下肩：“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蒋澳重复了他的话，下一刻他就抬眼看向周成桉，问：“成桉哥，你想不想知道我的秘密是什么？”

　　周成桉脸色空白了一瞬。

　　“我不想——”
　　“我是同性恋——”
　　“……”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在这间屋子里碰撞，明明声音都不算大，却无端让人耳鸣心跳起来。

　　空气都寂静了下来，沉默中，周成桉点头，轻声说：“知道了，倒也不必特地通知我一声。”
　　说完，他也没看蒋澳的表情，而是想转身离开。

　　谁知蒋澳突然说：“你应该知道。”
　　周成桉皱眉，蒋澳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便把面前的人一把抱住，他轻声说：“因为我喜欢你。”
　　“……”

　　周成桉脑子已经完全死机了，青着一张脸说不出一句话来。
　　蒋澳见周成桉不回话，他又把胳膊收紧了些，靠近周成桉的耳畔说：“成桉哥，其实你感受到了吧，我喜欢你。”

　　周成桉耳朵发痒偏偏还躲不开，他闭上眼叹了口气，安慰似的抬手拍了拍蒋澳的背：“……很多人都喜欢我，这其实很正常，是错——”
　　蒋澳轻笑着打断他：“不是错觉，是每时每刻都想吻你、抱你的那种喜欢。”
　　“……”周成桉睁开眼睛，一把推开他：“蒋澳，我尊重你的性向，也请你尊重我。”

　　“我如果不是尊重你。”蒋澳看着他：“就不会等到今天。”
　　忘记了多少个日日夜夜里，他无数次想把这个人揽入怀里，把那些始终无法诉说的情感一并倾告，所以现在好不容易看见了希望，怎么能放手。

　　周成桉抿了下唇，放软了语气：“你先出去，让我冷静冷静。”
　　“好。”蒋澳转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成桉哥，说好了一起去长江源，你别忘了。”

　　门被关上，周成桉站在原地，不知站了多久，脑袋空白一片。
　　娱乐圈鱼龙混杂，他入行十几年，不是没被男的明表暗示过，但那些人他都可以直接拒绝，甚至撕破脸皮，可蒋澳不行。

　　这小子是人精，对他说拒绝的话，周成桉自己心里都得先愧疚半天。
　　也是这瞬间，周成桉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两的关系总是走向极端——因为蒋澳从来没有给他们折中做普通朋友的可能性。

　　蒋澳出了屋，先是被喊去看了眼坏掉的机器，再是和主创开了个会讨论进度，他自始至终都很平静。
　　大概是已经在心里排演了无数遍，煎熬了无数遍，说出来后竟然有种豁然感。

　　周成桉的反应没有他想的那样剧烈，但不管是什么反应，他短时间内是不会接受的，蒋澳很清楚这一点。
　　不过没关系，自己有足够的耐心，并且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时间。

　　在最初的复杂情绪过去后，周成桉站起来收拾自己的行李，在没有找到解决办法之前，他只能躲。
　　一边收拾，一边又忍不住去回忆刚刚蒋澳说的话。

　　“因为我喜欢你。”
　　“成桉哥，其实你感受到了吧，我喜欢你。”
　　“是每时每刻都想吻你、抱你的那种喜欢。”
　　……

　　“操。”周成桉一把撂了衣服，颓败地躺回了床上，他闭上眼睛，想把那些话从脑海里赶出去，可不仅赶不走，还冒出来更多的画面。

　　他想起演唱会下蒋澳看他的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跨年夜他们那个莫名其妙的对视，甚至想起了自己受伤醒过来后蒋澳冲上来的样子。
　　还有他们以前一些原本很正常的对话交流，此刻也因为蒋澳的几句表白变得暧昧不清起来。

　　周成桉懊恼地翻了下身，鼻尖浸入被中，一阵熟悉的气息将他包围，是薄荷味，味道很淡，但是沁人心扉。
　　“……”周成桉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他差点忘了，这是蒋澳睡的房间，睡的床！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敲门声，周成桉草木皆兵地转头问：“……谁？”
　　“我，许童。”
　　周成桉闻言，舒了口气，往凳子上一坐：“进来吧。”

　　许童推开门，她在门口愣住，看着窗边被翻开的行李箱和四处乱放的衣服，她皱起眉：“周老师你这是……要回去？”
　　周成桉闻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良久后才想起自己刚才是要收拾衣服的，于是他又站起来：“是，咳，剧组临时通知要补拍，有什么事？”
　　“哦”许童点头，“没什么事，蒋总让我过来拿个东西。”
　　周成桉“嗯”了一声，也没问拿什么，而是径自弯下腰收拾东西，直到听见许童的脚步声走到了门口，他才直起腰，叫住对方：“许童——”
　　许童转身：“怎么了？”

　　周成桉张了下嘴，他想旁敲侧击下关于蒋澳的事，但一想到蒋澳是个那么敏感的人，又开不了口了。
　　“没事。”他说。
　　许童想了想：“你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和我，或者蒋总说。”
　　周成桉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自己的行李箱，低声道：“我真没事。”
　　“周老师……”许童忽然喊。
　　周成桉又侧过脸看向她，“还有事？”
　　许童笑了下，说：“倒没什么大事，就是看你脸色不太好，大病初愈，还是要注意休息。”
　　“我知道。”周成桉坐了下来：“谢谢。”

　　“不客气。”许童又随口补充：“北京有家寺庙，叫戒台寺，专门消灾的，你没事可以去祈个福。”
　　周成桉被她突如其来的寺庙祈福消灾给弄懵了，反应了下才笑着回：“看不出来，许助你还挺迷信。”
　　许童颇有深意地说：“是不是迷信，不去看看怎么知道？”
　　“许助你……”
　　“好了，我要去送东西了。”许童转身：“有空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