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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废殿 她厌倦了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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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妃没看清她的脸道:“你是......”
江吟霜眼睛看不见,只能凭借着不错的耳力,朝发出声音的方向行礼:“臣女江吟霜,见过宸妃娘娘。臣女和薛姑娘、姚家两位姑娘来此处散步,姚妹妹不慎将脂粉撒到了臣女的眼中,遂在附近寻找干净的水源。因怕冲撞了娘娘,不敢现身。”
宸妃对宫女使了个眼神。
后者按照江吟霜说的,去查看了一圈,对宸妃摇头。
宸妃冷笑道:“她们人呢?”
江吟霜叹口气:“臣女不知。”
宸妃正好揣着一肚子的火没处发,将才慈宁宫的热闹还未传到她耳中,她还当面前的人是从前那个不受宠的江家嫡女,想着拿来当靶子也好,刚说了一个字,就被一道沁如寒松的声音打断——
“裴某可为她作证。”
是裴序。
......
后来如何,她就不得而知了。
裴序让她先走,自己却同宸妃说了片刻的话。
走前,她听到几声低低的呜咽。她心有所感似的回头,却忘了自己根本看不见。
直到洗干净眼,她盯着水盆里的倒影,才知道那是什么:小狗被捂住嘴,从指缝里泻出的叫声。
她想起了平安。
小小一团,缩在她臂弯里。平安被打死那天,是不是像今日一般?裴序来得及时,她却......
江吟霜在殿门外遇到了薛雨阑,两人沉默地对视。
她直接问道:“为什么要害我?”
薛雨阑并未否认,她一字一字道:“不是我想害你,是你拦了我的路。江吟霜,你是个聪明的。有些事,有些人,不是你能染指得了的。你若能离得远远的,我便当今日之事没有发生,我会同你交好,帮你走出困境。但你仍要纠缠,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江吟霜听得云里雾里的。
薛雨阑却已经进去了。
众人献过给贵妃的贺礼后,就到了闺秀们表演才艺的环节。
薛雨阑突然起身,对着上首坐着的人道:“若是按照往年,各家姐妹都选了自己最擅长的,倒没什么新意。是以臣女提议,今日不妨来些有趣点的。”
“哦?”荣祯帝来了兴趣,“你说说看。”
薛雨阑深吸口气,缓缓道:“以抓阄的形式,大家将表演的内容写到纸条上,混到罐子里,抓到什么就是什么。”
既可以写自己拿手的,也可以写想看的。当然,也能故意写某些人不擅长的。就看谁的运气好,谁的运气差。若是抓到一样的,难免会被分个高下,输的那方就会丢面子。
江吟霜看了她一眼。
荣祯帝略一思考,便拍手赞成。他叫来内侍去准备东西。
一轮抽完后,江吟霜打开纸条,上面写着“剑舞”二字。
她唇边的笑意一冷。寻常的舞,姑娘家多少都会点,但选剑舞的屈指可数。跳不好那就是不伦不类,贻笑大方。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薛雨阑抽到的东西,应该和她一样。
弹琴的弹琴,吟诗的吟诗,吹箫的吹箫......到了江吟霜这组。
薛雨阑早去偏殿换了身干净利落的衣裳,发髻梳成少年模样,斜插一根玉簪,既不失英气,又有点女儿家的娇俏。
好啊,有备而来。江吟霜明白了,她对自己的敌意其实早在进宫前就有了,那位她染指不了的人,不就是裴序么!两人尚未说亲,这就摆出正妻的架势来威胁她了?只是薛雨阑为何会认为她对裴序......
众人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盯着正中央的薛雨阑。
薛雨阑下颚微扬,略显矜骄。她平复好呼吸,不自觉朝某个地方望过去,在没有看到意料之中的惊讶和赞赏后,有些失望。
她回头,对着席间坐着的江吟霜微微一笑:“江二姑娘,到你了!”
众人哗然。
在知道薛雨阑的对手是谁后,似乎已经分出胜负来了。
裴序喝酒的动作一顿,抬眼看过去。
江吟霜神情镇定,丝毫不慌乱。她拔下易掉的珠钗,借着小案和衣袖的遮挡,从长靴两侧掏出两把小巧精致的短剑,对着薛雨阑自我调侃道:“希望薛姑娘方才手下留情了。”
她站到方才薛雨阑站的位置,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不怎么善意的目光,深吸口气,缓缓闭上眼。
有觉得没必要将时间浪费在她身上,自顾自喝酒吃肉的;有幸灾乐祸坐等看她出糗的;有交头接耳下赌注的......
枉她身为大理寺少卿嫡女,十五年以来出现在永华宫参宴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嘉年节庆、嫔妃生辰、太后寿宴......这些和她都没有关系。她只能盼着何时敌人松懈了,高兴了,她才能闻到外面的花香。
何其可悲啊......
她厌倦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谨慎卑微,却力量微薄,无可奈何。
江吟霜蓦地睁眼,眸中流光溢彩。她侧首对宴琼姿点头,后者拨动琴弦,弹起了《垣鞑破阵曲》。
江吟霜足尖轻点,进退回旋间划出一道亮光。众人看着,只觉得耳边似乎响起了战鼓咚咚声,战马嘶吼,风声呼啸,眼前翻扬着漫天黄沙。
有博学的老者抚着花白胡须,点评道:“剑若游龙,腕若戏凤!”
裴序目光深沉,江吟霜的动作落到他眼里,只变成了一个结论:她会武。
薛雨阑是缠着自己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后薛太傅想着女儿喜欢,就请了个老师来教。但江吟霜一个娇养在深闺的姑娘,甚少出府,又不受重视,她怎么会武功?
他眼前突然浮现出江吟霜杀人后,有条不紊地伪造痕迹的模样,她大变的性情,叫张玉茹的喜婆喝多说漏嘴,她和杜夫人素不相识却带着对方的信物登门......巧合太多,让他不禁怀疑......
舞毕,满堂寂静。
直到清脆的鼓掌声响起,众人才如梦初醒,纷纷跟着拍手。
皇后眼见薛雨阑的脸色难看,打起了圆场,说起她侄女:“幸亏是闹着玩,否则叫母后知道阿宁写得一手潦草字,得叫本宫日日监督她练字了。”
众人心照不宣:一向被捧在神坛上的薛家姑娘,败给了那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江家嫡女。
这件事在皇后的打岔下,很快就翻篇了。
江吟霜藏好短剑,本想无视头顶那道探究的目光,想了想,忽然带着娇羞笑容,和盯着她看的人对视。她微红的脸颊比春日里娇艳的桃花还要动人,倒将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对方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她没清静多久,就有来试探讨好她的人了。
江吟霜敷衍了几人后,再次以不胜酒力,要醒酒的借口溜了出去。
她走到湖边,风刮过湖面的水纹,吹得脸颊生疼。沿路空无一人,只有低垂着脑袋的柳树,和她踩烂枯叶的动静。
她看见假山旁边有十来条红鲤鱼,正想过去看看,忽地听到一阵脚步声。她条件反射般的藏在了假山后。
交谈声越来越清楚。
“那些刺客都解决完了?”
“按照圣人的吩咐,一个不留。”
江吟霜倒吸口冷气,荣祯帝!
“那批人行踪捉摸不定,派去剿杀的人选朕心里已经有数了。此行定要斩草除根,不能留下后患。”
“依臣之见,不过是些虾兵蟹将,不足为惧。臣担心的是他们背后有人指使,这人能猜到朝廷的动向,不得不小心谨慎!”
荣祯帝冷冷一笑:“唯知其将之恩威,而不知有天子!是该寻个时候宣他们进京了!”
另一人是谁?
江吟霜想到了进宫前,宴琼姿对她说的那番话:有刺客行刺了我朝一位大员。
徐公公带着人守在外围,突然看见圣人和裴老侯爷八步远的地上,有道黑影。他不加思索,大声喝道:“谁在那儿?!出来!”
说话声戛然而止。
说时迟那时快,江吟霜钻进矮树丛里,拔腿就跑。
她听见心跳剧烈的“咚咚”声,像是想破开她的胸腔冲出来。敢偷听圣人讲话,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虽然这样更显得她做贼心虚,但也别无他法了。好在她是个姑娘家,若是入朝为官的男子......她不敢想象被抓到会有什么下场。
她不常进宫,对皇宫并不熟悉。七拐八拐之下,越跑越偏。
四周异常的安静。
有乌鸦立在高墙上,居高临下地盯着江吟霜。
这里像是一座无人居住的废殿。
她拽了拽落灰的铜锁,打不开。只能咬咬牙,找了处比较矮的墙角,敏捷地翻了进去。她不知道,在她进去的下一瞬,有人跟着翻了墙。
里面很小,江吟霜猫腰滑进正殿。没有燃灯,书墨香混杂着腐烂味扑面而来。她皱着眉,掩住口鼻,借着窗外微弱的日光,大致看清了这里的情形。
像是个藏书阁。
有数排三人高的木架。架子上堆满书,有旧得发黄发皱的,有崭新如初的。这说明至少近段时日,有人来过。从宫殿外看,这里还没有冷宫有生气。锁上的灰厚厚几层,起码有一两月没被碰过,是谁会偷偷摸摸的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