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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叔侄 民间杂谈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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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爬上木梯,抽出一本册子,粗略地翻看几眼,再换下一本。
讲的都是些和新旧朝更替有关的野史,民间杂谈而已。
其中有几页让她格外留意。
说的是前朝皇帝在位时,原本国家富强百姓安乐。后来外戚把持朝政,狼子野心,在册封太子的大典上,竟然发动宫变,血洗皇室。太子在逃亡的路上,被敌国掳杀,死无全尸。如今的荣祯帝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当时天下大乱,百姓将门窗关得死死的,躲在家里瑟瑟发抖,生怕上头的神仙打架殃及池鱼。带兵谋反的理由,是皇后早年间伤了身子,太子并非皇帝的亲儿子。大好的江山,怎能落入一个来历不明之人的手中?
而夺位最大的功臣,便是裴序的父亲——裴靖元。
江吟霜看得唏嘘不已,她把册子塞回去,小心翼翼地走下梯子。随即脚步一顿,这里除她之外,还有第二人!
在她摸出短剑的瞬间,有一道疾风向她袭来。
她侧身避过,没见到人。
“啪嗒”一声,木架上掉下一本书。
那人预判了她的行动,从背后悄无声息地出现。殿内的两扇窗户不知何时被关上,此刻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着感官猜测对方在哪里。
“唔......”
江吟霜到底不是真正习武的,她闷哼一声,右肩受了一掌。对方乘胜追击,只听得“刺啦”一下,她肩头的衣裳被刀子划破,露出了小半截里衣。
她不再犹豫,顺手抄起身边的几摞书册毫无章法地砸过去,翻身滚到门边,窜了出去。
对方并没有追上来,而是站在里面,闻着鼻尖最后一缕馥郁的幽香消失,才将散乱的东西一一放回原处,却又刻意保留着殿门被人打开过的痕迹,之后才离开。
......
江吟霜眼尖,看见对面乌泱泱的一群人,为首者正是徐公公。
她停住脚步,扶着栏杆,装作在赏鱼的模样。
徐公公走过来,问道:“江姑娘怎么在这儿?”
江吟霜揉了揉眉心,佯装疲惫道:“一来吹风醒酒,二来......也是躲清静。”
徐公公顿悟,并未多想。他看向江吟霜身后:“小侯爷呢?”
江吟霜脊背一僵,动作缓慢地回头。她听见自己的骨头“咔嚓”作响。
裴序就在她三步远的亭子里,玩弄着手里的杯子。话是对徐公公说的,那双深如幽潭的眸子却是盯着江吟霜——
“裴某和江二姑娘的想法一样,见她一个人站在湖边,怕她不慎掉下去,才过来顺道看着。”
徐公公点头,他朝两人来时的小道望去,不便直说,只问道:“二位可有见到过第三人经过此处?”
“没有。”裴序淡声道,“徐公公是在找人?”
徐公公尬笑道:“方才有个莽撞的宫女惊着了圣驾。那宫女怕被罚,跑了,奴才是来捉她的。”
“的确‘莽撞’。”裴序“呯”地一声搁下茶杯,震得江吟霜心也跟着颤了一瞬。他对江吟霜问道,“江二姑娘看见了吗?”
江吟霜盯着他骨节修长的手,总觉得他摆弄的不是杯子,是可怜的自己。
她扯出一抹有些勉强的笑,将话题抛了回去:“小侯爷没看见,我自然也没看见。”
闻言,徐公公有点泄气,他对二人略一躬腰,就掉头走了。
江吟霜冷静下来,望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湖面,道:“这是您第三次悄无声息出现在我背后了。”
裴序补充道:“江二姑娘怎么不说,这是裴某第二次帮你的忙呢?”
“哦,”江吟霜冷淡道,“大恩无以为报。我就只有微不足道的一条命还能自己做主,小侯爷要就拿去吧。”
“江二姑娘说笑了。比起你的命,短短几日的功夫,判若两人,这中间的变故更让裴某感兴趣。不知江二姑娘师从何人?”裴序幽幽道。
江吟霜睨他一眼,慢吞吞地回道:“我啊......运气好,得了玉皇大帝的指点。您若是想见他老人家,现在就可以。喏——”她下巴微抬,点了点湖水,“这法子最快。”
“伶牙俐齿。”裴序不怒反笑,“江二姑娘劝人淹死的癖好,可不好。”
“比不得您能将白的说成黑的,黑的说成白的。”天寒地冻,江吟霜拢了拢衣领,呼出一团白雾,“小侯爷相助的恩情,待我带恩人见面时便可还。至于今日......您帮的不止是我,也是您自己。一条绳上的蚂蚱,就没有谁亏欠谁一说!”
说罢,她转身快步离开。像后面有来索命的无常在追赶似的。
......
罗与凝的善心最终没有机会施展出来。
等宴会结束后,江吟霜想起找她时,人早就乘了马车回府了。
江吟霜惋惜地搓手,眼看两千五百两银子快到手了,哪知道罗姑娘是个敢说不敢认的,啧啧。
江吟霜在永华宫出尽风头,她的庶姐却被太后训得面红耳赤,还被罚掌嘴,心里自是嫉妒怨恨。回去的路上,对着江吟霜一通冷嘲热讽,大意是她这位嫡妹手段了得啊,不声不响地就傍上太后。什么时候学会的剑舞呢?也教教她这个姐姐!
江吟霜思忖着册子上的那段话,对庶姐的话充耳不闻。
那群刺客,难道是荣祯帝找来的人?最后却将罪名安到了前朝余孽的头上,正好借此机会剿杀?
她闯进废殿是迫不得已,那裴序呢?他显然对那个地方很熟,他帮着隐瞒此事,是何目的?
是夜,被困惑所扰的她,并未能睡得一个安稳觉。
一大早还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云影拉开帐帘,道:“小姐此番算是扬眉吐气了,邀您同游的帖子流水似的送过来。其中有一份,是杜府小厮带来的。奴婢知道轻重,特地揣在身上,只等您醒来就能看。”
江吟霜原本的打算,是称病避避风头。免得火烧得太旺,引到了自己身上。
帖子上倒没写什么,只说前几日她要的胭脂水粉已经补货了,她若是方便的话,今日巳时三刻就可以到胭脂铺去拿。
江吟霜用完早膳,去了那带回府的陌生男子所住的屋子。她看着那人站在窗边发呆,神色顿时变得复杂起来。好说歹说,才劝了男子肯穿上布料粗糙的小厮衣裳,随她一道出府。
到了目的地,有人引着她径直上三楼。
江吟霜知道,那是专门供贵客休息的地方。
小厮替她推开门,道:“姑娘请,我家掌柜已等候多时了。”
江吟霜微微颔首,进去后取下帏帽,放在桌上。
杜掌柜已经换了身素净的长衣,胡茬刮得干净。只是像生病了,面色格外苍白,瞧着十分虚弱。但比整日泡在酒缸里要顺眼得多。
他请江吟霜坐下,随后道:“映月虽去了,但我和她的儿子还不到半岁。我还要等着看他金榜题名,成家立业。为杜方两家光耀门楣。想来映月九泉之下知道了,也会很高兴。”
“杜公子能这样想就再好不过了。”江吟霜放下心来,却有点犹豫是否要将方映月死得另有隐情一事告诉他。
她垂下眼,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杜仲怀起身,走到一幅挂在墙上的山水画前,将其掀开,露出一个机关,他轻轻一按,右边就多出一扇门来,想来是和隔壁打通了的。他对着江吟霜说道:“江姑娘,请。”
江吟霜弯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位气度沉稳,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
裴序没有骗她。
只一瞧,便知两人是亲叔侄。单说那双眼睛,全然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只是中年男子因上了年纪,饱含看过世事的沧桑和风霜。而她捡回家的救命恩人,却如稚儿般天真无邪。性情也和孩童相似,只肯寸步不离地跟在自己稍微熟悉亲近点的人身边。
中年男子霍地起身,神情激动,双手微微颤抖,有种失而复得的庆幸感。
他抬脚想走近,却又缩了回去,强装镇定地看向裴序:“可否让我和喻白单独说几句?”
江吟霜目光徘徊在两人之间,嘴唇一动,欲言又止。
她想起前天早上发生的一桩惨事。
起因是恩人整日闭门不出,有个负责洒扫的丫鬟,进去收拾房间,结果见色起歹意,趁他穿衣时佯装摔倒,扑了过去,抱住了他的后腰。
等院子里一声凄惨的尖叫响彻云霄,江吟霜赶过去时,看见的是那丫鬟敞着大半个领口,倒插在了刚淋了肥的菜地里。
而罪魁祸首早在将人丢出去的一瞬间,“嘭”地一声将门关上了。
江吟霜叹口气,只能说那丫鬟着实倒霉。这么宽敞,不偏不倚就掉那儿了。
在她犹豫的时候,裴序已经颔首,朝隔壁走去。
江吟霜只得跟上。
小厮进来替两人各自倒了茶,随即恭敬地立在旁边。
一时间,屋子里谁都没有出声。
江吟霜只得先开口,拉起家常,夸赞起他爹娘感情真好。
裴序听完她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缓缓说道:“父亲的书房,连我这个做儿子的都不能随意进入。有一日我误打误撞混进去了,你猜我在屏风后面看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