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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宫宴 明明你是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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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怀信我,始终认为是大哥愧对我,并未有半点怪罪。婆婆要他休了我,说若是不将我赶出家门,就要和他断绝母子关系!仲怀也没有同意。直到......裴小侯爷那儿出了点事。”
方映月摩挲着手背,神情迷惘:“小侯爷隐匿的据点被对家一锅端了,仲怀为此很是自责。他从未将我当作一无所知的乡野丫头,他知我懂京城的波谲云诡,有难以决策的事都会同我商量。所以和小侯爷有关的那些事......我多少能猜得出。”
江吟霜呼出口浊气,她或许知道接下来方映月会说什么。
“那些商铺......”方映月笑得凄凉,“他只和我提过。除了我,还会有谁说漏嘴呢?总不能是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罢?”
她手掌撑在冰凉的石桌上,彻骨的寒冷,可惜她已经感受不到了。
她忍不住拔高音量:“他想到捉奸在床的时候,怀疑是我走漏了消息,传到大哥耳中,再被有心人利用!他觉得是他和我害了小侯爷!”
江吟霜有个疑问,“那你如何......”
方映月丢出四个字来:“上吊自尽。”她自嘲道,“我将之前为儿子做的一到三岁的衣裳,都装在了一个木箱子里,随后去了和他初次相遇的破庙里,一条白绫上吊死了。真是可笑,死的人是我,我对这些事却半点不知情!”
江吟霜蹙眉道:“有人对你下了药,让你昏迷,再伪造成你自己了结?”
方映月迷茫道:“知道那地方的人不多。有我娘,我妹妹,可能还有婆婆和大嫂......我不知道,到底害我的人有哪些?我不敢想,万一......”
方映月所求之事,便是让杜仲怀重新振作起来,还有查清凶手是谁。
当时江吟霜问她:“你不怨他吗?”
方映月只说:“他既疑我,怨恨必然是有的。他对小侯爷忠心耿耿,对我这个结发妻子却有愧。我已经死了快半个月,起初那段日子,只能在杜府附近游荡,后来就困在江府了。”
江吟霜陷入沉默,和她前世的情形,倒有几分相似。
方映月定定看着她,语气肯定:“你就是我要找的人,能帮我,我也能帮你的人。”
“为何这么说?”
“我得到了一幅卷轴,上面说你是我生前命定的贵人。”方映月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还有......我在你身上闻到了和我相同的味道,很淡。明明你是个活人,却有死人的腐朽味。”
江吟霜眼神骤然锐利,朝方映月看去。
方映月连忙摆手:“我并无探究你过去的意思。我本想在白日寻个合适的机会现身,没想到你半夜孤身出来,我就想先试试看。”
明月偏移,江吟霜的整张脸被树影遮住。方映月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听见她说:“人的话都不能轻易相信,更何况是鬼。你若是编个故事诓我......”
“不,”方映月打断她,“你会信我的。”
“呵,”江吟霜将手拢在袖子里,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霍地起身,往屋内走,并未反驳她的话。
其实她并不想插手这件事,但不知怎的,一想到那张胆怯懦弱的脸,她发现自己就狠不下心来。
......
贵妃生辰宴在即,各家都忙着筹备进宫一事。
江宁毅愁得嘴皮起了几个大水泡,每日去火的苦茶喝着却不管用。
苏氏自那日被训斥一通后,回房关起门开始闭门思过,难得在府里见到她闲逛的身影。
都说谣言止于智者,可那件事到底是真的,江宁毅想出面解释澄清,却怕适得其反,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但放任不管,他又怕谣言继续发酵,会传得越来越离谱。早晨上完朝后,就连圣人都有意无意地探他的口风,问得他面红耳燥,只能打着哈哈敷衍过去。
他脱下朝服没多久,宫里就来了懿旨,说是奉了太后娘娘的令:她老人家想着自打江吟霜的嫡母去世后,这孩子就甚少入宫探望她。未免因某些原因,害江吟霜只能称病,就特地说一声。还提到府上庶出的那小姑娘,也一道进宫。
江宁毅抓了一把赏赐的金瓜子,往公公的袖子里塞,公公抬手一挡,没有收下,板着个脸说道:“太后心里跟明镜似的,谁是谁非,她老人家都明白。江大人就不必多虑了。老奴只有一句话,祸福相依,您好自为之吧!”
江宁毅讪笑着缩回手,待公公离开后,拂袖将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沉着脸让人将两姐妹都叫过来。
他再三叮嘱,多看少说。不该说的话,更是提都不要提。
转眼就到了贵妃生辰宴那日。
当今太后是荣祯帝的嫡母,地位尊崇。年近五十却无半点衰老之态,她老人家爱关起门来礼佛,甚少插手宫廷内外事。
按照惯例,众人得先去慈宁宫拜见,永华宫快开宴时会来人请。
马车早已备好,往皇城的方向驶去。阴云密布的天儿,长街上行人甚少,一路走来异常安静。
江吟霜和对面的庶姐相望无言,到了宫门口,江秋妤就迫不及待下去,寻了往日交好的姐妹说话。江吟霜则躲在能避风的墙角上,捂着袖子里的手炉。
她摆出一副无心与人交谈的冷淡姿态,打算当朵不起眼的花,谁料仍有那故意找茬的走过来。
这人叫罗与凝,她父亲的官位和江宁毅一样,正四品。
罗与凝斜眼打量起江吟霜今日的穿着,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不怀好意道:“数月不见,江二姑娘孤僻的性情不改。还当你没来,原是被自家亲姐姐晾在这儿了。”
江吟霜敷衍地“哦”了一声。
“前几日的传闻我听说了些,”见她不咸不淡的模样,罗与凝有些气闷,“你别难过。到底你和我都是嫡女出身,我该同你站在一边才对。你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和我说。”
“真的?”江吟霜眼前一亮。
罗与凝自觉踩低了江吟霜,又彰显了她的善良,听着周围一堆人夸她心地好,忍不住得意道:“当然。”
江吟霜没半点羞涩,毫不客气道:“正巧我最近手头有点紧,罗姐姐既肯慷慨解囊,我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罗家百年底蕴,罗姐姐平日里出手就阔绰,不妨先借我二千五百两?过几日妹妹宽裕了,先还你二百五十两。”
在听清那个数额时,罗与凝的手一抖,攥着的帕子被风一吹,落到了江吟霜脚边。
她咽了咽口水,道:“这可不是笔小数目。其实我也并非什么忙都能帮,毕竟我只是家中......”
“哎呀!”江吟霜打断她,弯下腰,作势要帮她捡起,再抬头递过去时,却愧疚道:“都怪我笨手笨脚的,好心反倒办了坏事。瞧瞧,怎的将罗姐姐的手帕踩脏了?”
罗与凝看着上面的一排脚印,四周齐刷刷的目光朝她射来。她脸一红,心里狠狠将江吟霜骂了一通。
见她尴尬,江吟霜嗤笑一下,懒得再搭理她。视线越过她,朝她背后缓慢驶来的马车看过去。
江吟霜双眸微眯,仔细辨认了会儿,随即快步迎上去,扬声唤道:“宴姐姐,你可算到了!”
江吟霜有个自幼相识的手帕交,比起那位爱背地里使绊子的庶姐,她觉得眼前这位更像她的亲姐。对方是礼部侍郎宴大人的嫡长女,宴琼姿。
宴家是书香世家,宴琼姿端庄贤淑,举手投足间皆是名门闺秀的风范。在她及笄那年,求亲的人踏破了宴家的门槛,就连皇后都有意无意地询问她父亲,是否有将女儿送进宫的打算。当然,被父女俩婉拒了。
宴家男儿,都只有一位正妻。宴家姑娘,必得找个能一心一意待她的良人。家世什么的并不重要,人一定要肯上进,行事清正。
她性情很好,说话温声细语。江吟霜和她相识十多年,从未见她生气失态。
仅此一次,是在江家灵堂里。
那时的江吟霜,早已成了孤魂野鬼,飘荡在江府上空中。她看见父亲只留下了庶姐,屏退所有下人,和宴琼姿在里面说话,时不时有争吵声传出来,伴随着瓷器被打碎、桌椅被推倒的动静。
宴琼姿出来时的狼狈样,着实令江吟霜吃了一惊。
好好一个温婉端庄的美人儿,头发乱成鸡窝,簪钗要掉不掉地挂在鬓发边,裙摆上满是脚印,嘴角边的血丝和脸上的巴掌印格外清晰。
直到丫鬟心疼地捧起她的手,江吟霜才发现,她的指甲断了,露出了鲜血淋淋的肉。
宴琼姿被人抱了个满怀。
她感受到这人将她搂得极紧,怔了怔,才关切道:“可是为那些流言烦心?我昨日进宫探了下太后的口风,你不必太担心。今日或许会有个好消息。倒是京城最近不大安稳,我听父亲说,是有前朝余孽在洺山建了个教派,集结人手行刺了我朝一位大员。你回去的路上注意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