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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帮 挟恩以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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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婆子怕惹祸上身,就装作没看见。直到昨晚一高兴喝多了,给说漏嘴!”那人啧啧两下,声音压得更低,“外面谣言满天飞了。都在说咱们府里为了受宠的庶女能有桩好婚事,打着二小姐的名号去结亲,等到新婚夜一过......”
那丫鬟一拍掌,激动道:“嘿,生米煮成熟饭,李公子只有吃这个哑巴亏!”
“你们两个可被我逮住了!”
迎面一道严厉的女声响起,两名丫鬟一哆嗦,慌张地站起来。
“平日里你们做事懒怠也就罢了,如今竟敢背地里议论主子?!”云影抱着一个木匣走近,“仔细我禀了小姐,赏你们一顿板子吃!”
丫鬟们面色一变,哀求道:“我们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您可别......实在是这事传得沸沸扬扬,咱们多少留意点。”
“住口!”云影斥责道,“赶紧打水去!”
“是!”那两人如蒙大赦,一溜烟儿地离开。
望着她们的背影,云影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对着树干后藏着的人道:“东西奴婢已经取来。马车也已备好,只等小姐用完早膳就动身了。”
“裴府那边的动静,可打听到了?”江吟霜睁开眼,淡声问道。
云影点头道:“校场出了个拔尖的新兵,小侯爷一大早就被请过去。不久后宫里的徐公公也来了趟,估摸着小侯爷得入夜了才能回府。”
江吟霜拿出匣子里的物件,揣进怀中,接过云影递来的绢帕擦干净手,随口道:“正好绣图快完工了。外面闹成这样,太后总会过问几句的。”
......
车夫勒马停下,扬声道:“小姐,到了。”
云影搀扶着江吟霜下马车,随后叩了叩门锁。不多时,出来个青涩稚嫩的小厮,疑惑地盯着她们。
江吟霜揭开帏帽,温声道:“劳烦通传一声,就说我是你家夫人的好友,有急事求见杜公子。”
小厮愣了一下,才忙进去传话。不多时,便拉开了木门,请江吟霜到后院说话。
杜仲怀此刻的模样,比江吟霜想象中的要沧桑憔悴数倍。
茂密的胡茬长满下巴,头发散乱的披着,上面的结恐怕没一刻钟理不清。酒渍弄脏了干净的衣袍,比纵横交错的褶子还要醒目几分。他没有穿鞋,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大冬天冻得发青发紫。
一双细长眼里黯淡无光,和一潭黑漆漆的死水相差无几,没半点波澜。未干的泪痕还覆在两颊上。
乞丐都比他像个人。
江吟霜废话不多说,掏出一支木簪扔在他面前,冷冷道:“酒臭熏天,你倒不觉得难闻......你和方姑娘的定情信物,可还识得?”
杜仲怀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浑不在意地望过去,双眼却“噌”地一亮,立马丢了酒壶,手忙脚乱地将簪子捧在手心,喃喃道:“映月......映月......”
他蓦然抬头,厉声道:“你究竟是谁!映月绝不认识你!”
看着他的颓废模样,江吟霜毫不留情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受了方姑娘的嘱托,来骂醒你!”她绕着杜仲怀走了一圈,“不成器!方姑娘若泉下有知,怕是气得连转世投胎都不愿了!你若真愧疚难安,伤心难过,就不该丢掉偌大的生意在这儿酗酒消沉!我问你,方姑娘在你眼中就那般愚蠢,被你几句重话就激得丢下出世没多久的儿子上吊自尽?你到底是轻看了她,还是轻看了你们二人多年来相濡以沫的情分?!”
杜仲怀跟丢了魂儿似的,怔怔地盯着她。
江吟霜忍住扇他一耳光的冲动,取出一封信递给他:“方姑娘去世前谈了一笔不小的生意,对方要她半月内给出答复,如今距离半月之期仅剩三日。是作废还是赴约,你自己选。只是你要知道,方姑娘产后那样虚弱,本该安心将养身子,却还想着多帮衬你些。你若忍心,我便当今日这趟白走了!”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头顶传来短而尖促的叫声——
“骗子!骗子!”
江吟霜猛地后退,抬头竟发现身旁的槐树树干上,赫然立着个人。
真是风水轮流转。
江吟霜忍不住自嘲:今早她藏身于树后偷听,如今反被别人将了一军!想来小厮通传时这人就在场。
她神色一冷,讥讽道:“小侯爷总是喜欢悄无声息出现,亏得我胆量不算小,否则此刻阎王爷的生死簿上,就该多出我的名字了!”
裴序垂眸望向她,抬了抬手臂上站着的那只毛色艳丽,神情倨傲的鸟儿,道:“杜公子的鹦鹉顽劣,飞到树上不肯下来,裴某帮着捉拿而已。后见江二姑娘说得激动,未免扰了二位谈话,是以才不得已窥视片刻。”
“倒是我误解小侯爷了。”江吟霜皮笑肉不笑道。
“不知者无罪。”裴序一跃而下,臂膀一震,那鸟儿惊得扑哧扇动翅膀,朝江吟霜的脸扑去,却在快要靠近时,突然拐个弯飞向杜仲怀的膝盖上,“江二姑娘莫担心,它性情温顺,轻易不会啄人的。”
江吟霜:“......”
她确信,裴序是故意的。
江吟霜眸光一闪,笑得并不和善:“幸亏杜公子不喜养狗,否则学舌的鹦鹉见了会咬人的狗,势必要跟着乱扑的。”
指桑骂槐的本领,她最拿手了。
裴序动作一顿,眼底划过一丝危险的意味,他勾了勾唇,声音冷了几分:“能言善辩,裴某看江二姑娘比这只鸟儿有趣得多。”
“小侯爷贵人易忘事,您不记得了?”江吟霜再给他一击,“您觉得娇嫩的花朵该养在温室里,虽是爱宠,也该关在笼子里。”
旁边伺候的小厮听得心惊肉跳,偷觑了眼沉浸在丧妻悲伤中的自家公子,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旁边那两位你一言我一语,明里暗里的争锋。
杜仲怀抚摸着鸟儿水滑的皮毛,兀自黯然神伤。七尺男儿眼泪说流就流。
裴序收回探寻的目光,倒了杯茶,递给江吟霜,随即问起了今早纷传的流言。
江吟霜想到什么,忽然敛了一身的锋芒,唉声叹气了起来,含糊地说:“到底是我命途多舛。唉......小侯爷恕罪,父亲没有发话之前,我是万万不敢胡乱开口的,免得给家里惹祸。”
“江二姑娘的小心谨慎,裴某已经领教过数回了。”裴序盯着她,一语双关。继而说起另一桩要紧事,“裴某拙见,江二姑娘和李家的婚事估计不作数了,那回府那日随二姑娘一道回江府的男子,到底是?”
江吟霜顿时警惕。她找了间离她寝居较近的屋子,让恩人暂时住着。每日她都会过去看看,但每次都没能问出有用的东西。她也让云影拿了他的画像,四处打听,甚至找到城中的小乞丐,仍是一无所获。
凭那人的穿着气度,江吟霜猜测,他的身份定然不简单。
只是没想到会从裴序口中问出。
她将话题朝另一个方向引:“小侯爷似乎对我的事格外上心?”
裴序不为所动道:“裴某就不和江二姑娘兜圈子了。我有位好友几日前带着侄子赴京谋生,结果山路上遇见流寇打劫,二人在躲藏时走散。好友托我帮忙找人,他拿来的画像上的男子,正是那日裴某在江府看见的人。还望江二姑娘看在过往裴某曾施以援手的份上,让他们叔侄见个面,看究竟是不是要找的人。”
挟恩以报,可耻!
江吟霜佯装无奈道:“小侯爷话都说到这地步了,我又如何能拒绝呢?”
裴序命小厮添了壶热茶,淡定道:“今日行一善,江二姑娘也算为自己积福了。至于何时何地见面,毕竟被人瞧见对二姑娘的名声不好,容我回去好好想想。”
江吟霜颔首。她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再待下去无益,便对杜裴二人行了一礼,道:“若无他事,我就先告辞了。方才对杜公子说的那番话,还望公子放在心上。”
说完,她转身迈步,忽然惊呼一声,似是踩到什么东西脚滑,朝左侧仰倒下去。正巧裴序就站在那儿,一伸手就能将她揽住。
本该在预料之中,最后却在意料之外。
裴序侧身一让,眼睁睁看着江吟霜摔进堆满枯黄叶的地上,和半空中神情错愕的她眼神交汇。
“呯!”
结实而沉闷的声响。
江吟霜吐掉黏在唇边的树梗,被云影扶着站起来。
裴序掸了掸被灰屑溅到的袍子,淡声道:“江二姑娘当心。若是在杜公子的院子里摔断了腿,回头传出去叫人想入非非。”
江吟霜拨开云影的手,理了理裙摆,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谢小侯爷‘吉言’,我虽养在深闺,却也不至于到那般弱柳扶风的地步。”
直到坐上马车,江吟霜还觉得哽在喉咙里的那口气没顺下去。
她和裴序上辈子果真是冤家。
她掀开车帘,回头望向那座挂了白灯笼的府邸,眼前突然浮现出方映月隐忍又崩溃的模样。
方映月后来同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