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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偷听 娇花有刺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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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侯爷带着侯爷夫妇的宠爱出生,哪里能体会困于内宅,整日算计争斗的辛酸?长在宠妾灭妻的府里,嫡庶又有何区别呢?倘若我是个男子,还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偏偏是个女儿身,穷其一生也不过为嫁个好夫婿罢了。可怜又可悲。”
裴序神情有些诧异,似是没料到江吟霜会同他感慨这些。
江吟霜看着他,眸光深深:“再娇艳的花朵,囚于牢笼,困于飞尘,迟早会开败在泥泞里。”
“二小姐让小的好找。”
两人的对话被小厮打断。
小厮看见裴序,面露惊讶:“小侯爷,您迷路了吗?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我这就过去。”江吟霜道。和小厮一起离开前,她忽然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裴序。
裴序望着她的背影,问身后的护卫:“猜到她的意图了吗?”
护卫不明所以:“井水不犯河水,让您别插手这事儿?”
裴序喝了口茶,既没否认也没赞同,只嗤笑道:“不自量力。”
......
事情败露得比她预料中快许多。
江吟霜一进书房,就看见跪在地上垂首发抖的家丁。她认得,是负责洒扫那片园子的。
见她进来,江宁毅看向那名家丁:“当真是二小姐?”
家丁吓得一哆嗦,害怕地看了眼江吟霜,便赶紧缩回目光:“小的不敢撒谎,的的确确是二小姐的背影。”
“老爷!求您还那丫头一个公道!她在妾身院里做事,妾身是知道的,她极擅泅水,怎会溺毙?一定是有人痛下杀手!下人犯了错打一顿以儆效尤,或是发卖出府都行,何必这般残忍呢?她比妤儿还小两三岁呢,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打狗还得看主人,先前您将张妈妈带走,妾身不敢有怨言,可如今都闹出人命来了!妾身委实......委实害怕。”
江吟霜这才将视线移过去,苏氏哭得伤心欲绝,活像死的是她亲闺女。
江吟霜冷眼看着,她在来书房的路上,被莽撞的下人弄脏衣裳,耽搁了一阵。
一切都太巧了。
她嘴唇微动,正要开口,却听外面有道沁如寒松的声音——
“江大人。”
江宁毅愣了愣,警告似的扫了江吟霜和苏氏一眼,拉开房门。
是裴小侯爷。他落了东西在书房,特地回来取走。却在门外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便出言道:“大人既帮了裴某一个小忙,而裴某恰恰与此事也有关,就不得不多嘴说两句了。”
江吟霜猛地看过去,十指攥紧衣袖。
江宁毅皱眉道:“此话怎讲?”
裴序绕过他,余光掠过那两人,边走边道:“江府真是卧虎藏龙,小小一下人,撒谎竟也能面不改色,仅仅一句话就弄得三位主子互相猜疑,算是个人物。府上丫鬟淹死时,江二姑娘正和裴某说话。”
“不可能!”苏氏急道。
裴序斜她一眼,分明不含半分喜怒,却叫苏氏腿脚发软,由衷地感到惊惶。
裴序盯着她,一字一字道:“那这位夫人的意思是,裴某蓄意包庇江二姑娘?江大人呢,也这样认为吗?”
江吟霜有些怔神。
她忽然想起前世死后看见的画面。
最初她甚至有过怀疑,这件事有裴序的推动。以两人过往的不愉,不添把火都算他大发慈悲。纵她刚才故意卖惨求怜,也不至于让裴序这般重视,及时赶来解救。
就怕英雄救美,变成了黄雀在后。
江宁毅目光徘徊在二人之间,反手扇了苏氏一巴掌,怒不可遏道:“往日在家你乱嚼舌根就罢了,小侯爷面前竟也敢胡言乱语!”
溺毙这事一旦裴序插手,为江吟霜作证,即便那丫鬟是枉死,最终也只能断定为自己失足落水,不能继续追究。
“口说无凭,难以令人信服也属人之常情。”裴序从玉带里取出一颗小巧精致的红珠,“所以裴某这儿有样东西,还请二位瞧瞧。”
江宁毅凑近一看,眉头微皱。
裴序朝江吟霜走近,递给她:“江二姑娘可觉得眼熟?”
江吟霜和他对视一眼,心头一颤,迅速地错开视线。她点了点头,解下腰上挂着的禁步,指着空缺的某处,对江宁毅解释道:“想必是在凉亭里,不小心刮蹭掉,被小侯爷捡到了。”
苏氏难以置信地摇头:“怎么会这样巧?”
“人证物证俱在,”江宁毅冷声道,“苏氏,你可还有疑问?”
苏氏看向身旁满脸委屈,似是受了天大冤枉的人,突然想到昨日女儿告诫她的话:小贱人掉下悬崖不仅没死,反而性情大变。人前装得楚楚可怜,人后又换了副嘴脸,绝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掉以轻心。当时她不当回事,现在见识过厉害,总算明白了!
她勉强维持住理智,僵硬地扯出一抹笑来:“妾身原是怜惜那丫头小小年纪,就无缘无故丢了性命,才失了分寸。就当她时运不济,自己倒霉吧。若真有隐情,总归冤有头债有主,妾身也不必瞎操这个心。”
江吟霜佯装擦泪,低头道:“姨娘真是菩萨心肠,想必那丫鬟泉下有知,定会十分感激。”
苏氏:“......”
裴序走到书架旁,弯腰捡起一枚两指宽的印章,对江宁毅道:“遗落的东西裴某已经找到,该说的话也已说完,就不打扰江大人处理家事,先告辞了。”话毕,他有意无意地瞥了眼地上跪着的那名小厮。
小厮畏惧地缩着头,跟只鹌鹑似的,瑟瑟发抖。
江吟霜眼神一闪,心底发寒。
从她离开凉亭,到进入书房,这么一小会儿功夫里,裴序究竟是何时开始搅局的?
裴序右脚才踩上青石板小路,就迎面和江秋妤碰上。他目不斜视,并未有搭理对方的打算。
在两人擦肩而过时,江秋妤嘴唇微抿,神情闪过一丝羞恼。随后咬咬牙追了上去,拦住了裴序的路。
“见过小侯爷。过几日便是贵妃娘娘的生辰,想着娘娘喜乐,我便新学了一首琴谱。听闻小侯爷琴艺极好,可否指点妤儿一二?”
裴序略抬眼,淡声道:“舍近求远,此举着实不明智。”
江秋妤愣住,有些不明所以。
裴序似有感应,蓦地越过她,往她身后看去:“江二姑娘早些年弹奏过一曲,不在裴某之下。倒可以当江大姑娘半个老师。”
江秋妤笑容一僵,刚想反驳,就被人打断——
“小侯爷谬赞。和您比起来,我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何况阿姐天赋极佳,更兼聪慧绝顶,哪里需要老师教呢?”
这话刺耳得很。
江秋妤脸色难看,顺着裴序的目光转身,果不其然眼前出现了那张惹人心烦的脸。
裴序盯着对面,眸光深了几分,说出的话只有江吟霜能听懂:“娇花弱怜,自有懂它的人来照料。怕就怕是朵长满尖刺的,一不小心要人命。”
......
直到回房用午膳,江吟霜还在琢磨那几句话。
裴序的弦外之音她自然明白,只是情况比她预料中的还要糟糕。
她夹着筷子,烦躁地拨弄了几下桌上的几盘菜食,想着以前数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没什么可挑剔的,此刻怎么看都觉得像打发叫花子。
那盘青椒肉丝,油水少得可怜,统共四五片肉,干脆改名叫青椒炒大蒜好了。
江吟霜胃口顿失,“嘭”地一声将银筷按在桌面,起身往外走。她要被迫饿肚子,始作俑者也别想吃。
隔得老远,她便看见随侍父亲的小厮站在茗园门口,东张西望,浑身上下写满“防备”二字。
江吟霜轻笑出声,走近后才道:“你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活像才偷了主子钱财要跑路的人。”
小厮激灵灵一抖,忙道:“小的哪敢!老爷正在会客,二小姐若有事,还请晚间再来。”
江吟霜朝里面看了一眼,侧身一让。云影大步上前,站到小厮面前,和他干瞪眼。
江吟霜“嘘”了一声,从手腕上褪下一只质地色泽上好的玉镯,交到那名小厮手中:“既然有贵客在,我就不打扰了,你便当方才没见过我。你跟着父亲,今日小侯爷帮我说话一事该是知道的。那丫头溺死在水里,你总不想覆她的前车之鉴吧?我今日承了你一个人情,以后在府里若有能提点你的地方,我自会帮忙。”
小厮掂了掂镯子,犹豫地回头,最终小声道:“他们刚来不久,二小姐快些,别叫小的为难。”
“多谢。”
江吟霜绕到窗棂下,屏息凝神。
里面的人虽刻意压低声音,但因心绪起伏过大,仍有断断续续的话音传出来。她听了片刻,便能拼凑出个大概——
“江大人别生气,撕破脸面对你我两家都不好。”是李大学士,“最后闹得两败俱伤,旁人看的笑话难道只有我李家的吗?”
“你还有脸提这事?!”江宁毅气得嘴唇发抖,“知道儿子是天阉,还敢祸害我江家嫡女?”
李大学士似乎觉得难堪,不高兴道:“江大人这话就难听了。令爱和犬子情投意合,他们的亲事是你当面首肯过的。况且江家再如何,也算是高嫁!”
“你......岂有此理!”
李大学士拂袖坐下:“我先前的提议,江大人该给个答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