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窃玉》棠梨止咳

18、身世 匹夫无罪，

　　临近掌灯时分，江吟霜指挥着两个丫鬟，将一张新造好的黄花梨木摇椅，搬到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去。

　　她绕到椅子后面，满意地观望片刻，才坐了下去，不忘在膝上搭上条毛毯。

　　这儿既能一眼看清墙头上的动静，又能借头顶垂下的树枝，巧妙的掩住身形，着实妙。

　　天儿很快就黑了下来。

　　江吟霜打了个哈欠，眼皮微阖。她蜷缩成一团，若不注意很难发现。

　　朦胧月色下，照出了一道挺拔的青影。那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跃上高墙，凝神注视半晌，作势要跳下来时，忽听有人幽幽开口：“我和陆表哥虽以表兄妹相称，到底是没什么血缘关系的。表哥今日同我初次见面，怎的就学会那等登徒子的行径，半夜翻姑娘家的院墙呢？恐怕不合礼数吧？没得叫人瞧见，坏了表妹我的清誉。”

　　那人不怒反笑，背影僵了一瞬，便轻松地落到了地上。

　　他伸手拨走树叶，见着了藏在背后姿态懒散的人，问道：“在为那丫头的事生气？”

　　“哪能呢！”江吟霜没拿正眼瞧他，辨不出她心底是何情绪，“还得感谢小侯爷，让我发现半荷装疯卖傻的本事不错。只是她如今年纪虽小，这样的事传出去总归不光彩。她既回了江府，这戏一旦开始唱了，就难停下去了。”

　　今夜裴序的脾性难得这般温和，听了江吟霜的话并未着恼，而是意味深长地指点她道：“疯子能做的事，往往比常人要多得多。”

　　江吟霜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她无奈地叹口气，语气诚恳了些：“还是要对小侯爷道声谢，不然一时半会儿我或许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接她回来。”

　　“你我各取所需，不必如此客气。”裴序淡声道。

　　江吟霜粗略算了算，她和裴序之间的账，倒是极易理清。

　　她于湖边杀人灭迹，被他撞见；他替她解围，她便带着魏喻白去见他。她假扮谢容的夫人，他则告诉她裴府奸细的事。她答应帮他偷书信，他便将半荷送到她眼前。

　　江吟霜陷在了自己的回忆里，对面那人亦未出声。

　　一时寂静。

　　良久，江吟霜状似忽然想起般，随口问道：“外人都道小侯爷与薛姑娘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在小侯爷眼中，薛姑娘是个怎样的人？”

　　裴序投来的眼神满是疑惑。

　　江吟霜笑笑，正色道：“太后先前说要我和她常走动。再者，我若要接近太后，势必要同这位薛姑娘亲近些。”

　　裴序并未多想，只略一思忖便答了八个字：“蕙质兰心，有勇有谋。”顿了顿，又有些惋惜地道，“倘若是男子，足以撑起整个薛家。”

　　评价倒挺高。

　　江吟霜想起薛雨阑的恶行，不屑地嗤了一声，问得更加不知分寸：“薛裴两家是世交，一向交好，难道私底下没有结亲的打算？”

　　裴序睨了她一眼，缓缓道：“薛姑娘有心上人了。”

　　江吟霜追问道：“谁？”

　　“她未明说，裴某自不会去打探。”裴序扫她一眼，语含警告道，“江二姑娘对裴某的私事是愈发感兴趣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下场一般是不会好到哪里去的。”

　　谁料江吟霜只若有所思地点头，显然他刚才的话左耳进，右耳出了。

　　江吟霜只有一个想法：薛雨阑藏得可真深哪！

　　她敛了心神，打量裴序几眼，踌躇了一下，才试探性地问道：“遏丹近两年野心勃勃，屡次进犯我朝边境。听说此次是他们最年轻勇武的世子带队，小侯爷为何不先斩后奏，拿下他首级，先令尊一步呢？”

　　裴序垂在衣袖下的手，尾指微颤。他的确是在为那事烦心，他知道江家这位不出名的嫡女实则心思细腻，但没想到她竟能猜透他心中所想。惊讶之余，忽地腾升起一股无名怒火。

　　他声音冷了几分，道：“江二姑娘想得过于天真了。”

　　江吟霜自知见识不如裴序，只随口一提罢了，她沉默片刻，又道：“小侯爷为何这样执着呢？入中书省可是多少儿郎梦寐以求的事。等过几年，拜相也不无可能。”

　　锋锐的目光朝江吟霜直直射来，裴序突然问道：“江二姑娘可知，自古以来帝王为何都怕地方拥兵自重？”

　　这不难回答，但江吟霜有些顾忌，不敢贸然开口。稍微斟酌了一下哪些话能说后，才嘴唇微动，谁知眼睫上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她和对面那人同时抬头，齐齐看见零星的雪花顺着寒风飘落，在各自的眉上安了家。

　　万家灯火的璨光映在彼此的眼里，视线交汇时，两人心头俱是一颤，却都不动声色，一脸平静。

　　江吟霜伸出手，怔怔道：“下雪了......”她看向裴序，嘴里念念有词，“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可惜了......”

　　裴序对她突如其来的感慨充耳不闻，转而提醒起她另一件事：“养虎为患，还是尽早解决。”

　　江吟霜撇撇嘴，收回目光，道：“小侯爷难道没察觉出，我喜欢放长线钓大鱼吗？对了，有件事我之前一直忘了问您，瑶花谷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感觉从未听说过。”

　　“瑶花谷......”

　　许久未听到这三个字，裴序一瞬间微有失神。

　　他眼皮一垂，凝视着地上的枯枝烂叶，缓缓道：“先帝在世时，微服巡游青垣的故事你可曾听说过？”

　　江吟霜摇头。

　　裴序思绪久远了起来，“当年先帝在回京的路上，遭到贼人埋伏，身负重伤，被当地隐居于瑶山的高人所救。贼人穷追不舍，高人心善，便将先帝带回瑶花谷里躲避，顺道医治先帝的伤。瑶花谷与世外桃源一般无二，那里的人性情淳朴，织布农耕，医术却极好。他们每隔两月，便会派人下趟山。先帝运气好，才撞上了。”

　　“先帝是个惜才的人，特地表明身份，想请谷里的人入朝为官，造福于万千百姓。后虽遭拒绝，但先帝豁达，并未强求。直到几日后，此事被当时朝中赫赫有名的李相所闻，李相暗中打听谋划，带了一行人夜上瑶山，最后无功而返。”

　　裴序骨节敲着摇椅，“先帝怒斥李相，命其莫再叨扰高人。再之后，圣人起事，江山改朝换代。圣人的想法，和李相是一样的。他在山脚蛰伏数月，抓了个少年带路。”

　　圣人看似温和亲善，实则观他以往行事，是个心狠的。

　　若不能为我所用，他日落到别人手中，岂非埋下隐患？

　　不会说话，不会动的尸体，才是最能令人心安的。

　　“谷内三十余人，除却魏衍和魏喻白，”裴序的声音，微不可察的抖了一下，“皆未能存活。”

　　江吟霜倒吸一口冷气，喃喃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圣人眼中，或许他们死得并不冤。”想到那命途多舛的男子，她忍不住叹息。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裴序笑得嘲讽，“背后私议我朝天子，那可是杀头的大罪。裴某以诚相待，江二姑娘现在可否告知你到底师承何人了？”

　　江吟霜摇摇头，无奈道：“的确是有人指点过，但我并非蓄意隐瞒，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那人的脸和身形，它的声音，都是模糊的，连男女都分不出。

　　在她绞尽脑汁，集中注意力回想的时候，裴序不知何时捡了根手指粗细的树枝——偷袭她。

　　江吟霜忙掀开绒毯，狼狈躲闪。

　　裴序这次仔细观察了半晌，树枝另一头虚虚抵在她的脖颈处，收回手，淡声道：“下盘不够扎实，动作太慢，你七分的力道只比得上我三分。”

　　“那也算不错了。”江吟霜气喘吁吁道。她鼻尖出了层薄汗，抬手拭去，“小侯爷拿我当新兵训呢？”

　　她呼吸平复了下来后，裴序接下来问的话，却令她登时脊背一僵——

　　“你娘......是病死的？”

　　江吟霜脚步一顿，若无其事地坐回去，问道：“小侯爷突然问这个做甚么？”未听到他的回答，江吟霜疑惑地抬头，顺着裴序的视线，朝自己身后望了过去。廊檐下站着的人，赫然是目不转睛盯着他们的魏喻白。

　　江吟霜见他穿得厚实，冲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道：“魏公子，你也出来赏雪吗？”

　　她姝丽的笑，刺得魏喻白双眼微疼。

　　他无声注视半会儿，看得江吟霜云里雾里的，又突然转身进去了。

　　江吟霜怔住，再回头时，裴序也不见了。她小声嘀咕道：怎么都是不说声就走的人......她抱起毯子，准备回房睡觉，起身的刹那，“啪嗒”一下，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她弯腰捡起，越看越吃惊，竟是皇宫建筑的图纸，但更为详细。

　　连只有在宫中待上数十年才知道的小道，都被画了上去。

　　她留意到有几处被人圈涂了出来。她谨慎地将这东西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