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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沧海无言 凭风处褚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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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如同一道霹雳,瞬间落在了褚云阳父子三人的耳边!
也让涯芷难以置信!
褚德立即反驳道:“姓楚的,你血口喷人!”
褚云阳没有说话,他微微侧了一下头,褚德挥了挥扇子,顿时,满山的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褚氏兄弟二人,举着火把站在褚云阳身后。
褚云阳深凹的眼神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连续咳嗽了数声,道:“楚先生,你凭什么说我是个鄂狼人?”
楚川心中已笼罩在无限的哀愁中,他已经没有任何机会可以向涯芷发出信号,更没有机会逃出去了。
他面对着褚云阳,缓缓道:“其实,你可以一直守住这个秘密,我也永远都不会说出来。”
褚云阳道:“少年人未免太自负了吧!我的秘密很多,你凭什么可以狂言替我守住?”
楚川不想辩驳,他站起来,望着远处的凭海楼,动容道:“从凭海楼往下看,可以遍览这一片大海乃至整个云海城,但是有一处视野最好,这个世上却几乎没有人看到过,如果我说的没错的话——那就是凭海楼的顶楼!”
他望向了褚云阳,褚云阳没有答话。
“因为顶楼是一个没有名字的阁楼,想必褚老前辈也下过禁令,应该没有几个人进去过。不过,谁也想不到的是,这居于天地之巅的屋子里,却不是什么藏书藏宝的所在,而是一个——灵堂!灵堂里一尘不染,供奉常年不腐、烛灯常明,显然是有人细心照料。而让我无法猜透的,却是桌上摆着的三块灵牌——都没有名字!”
褚云阳的眼神闪过一抹柔和的光,满脸的皱纹仿佛也骤然舒展,干紫的嘴唇发出低沉的声音:“楚先生莫非知道这是谁的灵堂?”
楚川叹道:“其实,三块空白的灵位,任谁也猜不出死者的名字,不过我还是在现场,听到了这个设堂的人亲口说的话!”
“设堂的人亲口说的话?怎么说的?”褚云阳仿佛只是想听一个故事。
楚川道:“我进门时看到了一副挽联,字体飘洒俊秀,想来必是出自一只翰墨大家之手,而文笔却顿挫有力,可见此人落笔时已极其悲恸。这副挽联,上联是‘云海苍松长耸翠’,下联是‘枯山紫罗永垂青’。乍一看,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青松入云海,枯山绿长青,祭奠之意明了。可细品之下,却是意味非凡!”
褚云阳静静地听着,很安详。
“‘云海’说的便是云海城,‘苍松’能‘耸翠’入云,想必说的便是云海城第一高的安平山。‘枯山’说的不过是一种心境,‘紫罗’才是最大的暗示所在。”
褚云阳的眼神中仿佛多了一抹温情。
“当初我也是在思索黛衣刺杀涯芷动机的时候,知道了一个云海城的俗规,便是定情信物‘紫罗金绸’,如果我猜的没错,这里其实蕴含着一丝孤苦的情爱之音。”楚川缓缓说来,如同清风拂面,之后便停顿了许久,不忍说出最后的一段话。
褚云阳笑了笑:“楚先生,为什么不说出这人的名字来?”
楚川长叹一声,道:“至于名字,本就写在这挽联里。你看上下联的最后一个字——翠、青,正是云海城上一任城主、也是褚老前辈的知心——”楚川一怔,已不知如何形容,只得继续说道:“知心好友,安翠青!”
一个青年男子以“红绸”向另外一个男子定情,其意了然。只是褚修和褚德也并不惊诧,显然他们俱已知晓义父的龙阳之癖!
楚川继续道:“其实三块灵位也就清楚了。据我所知,鄂狼族世代传承着古老的文明婚法。部落中虽分男女,可同时还有另外一种人——中人。这些人大多自小便已成了中人,加之族规又充分允许,一旦成为中人,在男人的认知中,便与女人无异,男子便可选择与女人或中人通婚,一夫多妻亦受族规允许,以保障男人与中人联姻后,还可纳入女妻以繁衍后代。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三块牌位,一块是已故的安翠青城主、一块是安城主的原配夫人、还有一块,恐怕……”
褚云阳淡淡道:“楚先生,你如果还有什么话,就一次说完吧。”
楚川欲言又止,想想又继续道:“其实蛛丝马迹着实很多。褚老前辈方才提到侯筠青,虽称人物,可永远不能交朋友,想必是因为侯筠青生在北烟,世代与鄂狼族为敌,自然不能与宿敌为伍;前辈提到察默首领时,却一口一个‘察默老儿’,提到呼和雷时,却一口一个‘首领’,显然是因为突云族与鄂狼族也是世仇,老前辈嫉恶如仇之心恐怕是可在意识里了。”
他说着看了看褚德:“我记得那一日,芷妹化妆成胡少掌柜和褚二公子谈生意,随口问了一句‘褚云阳老前辈名扬天下,却不知几时成婚?又几时来的儿子’,褚二公子一听,当即一把将杯子摔在桌上,气愤不已,显然有些失态。当时不知所以,如今想来,恐怕是二位公子早就知道褚老前辈中人的身世了吧!
所以这些年,褚老前辈看似在乌风渡颐养天年,可是通过海运给鄂狼族送去的粮食或其他货品,恐怕不计其数,褚二公子富可敌国,少不了也是替鄂狼族王室打了不少的功。”
褚德不语,楚川的话说得并没有什么差池。
“此次涯蒲能顺利北上和谈,想必也是褚老前辈早已暗中通气,把所有的事情都打点妥当后,才让涯蒲捡了个顺手的葡萄;我甚至猜测——当年褚老前辈赴鄂和谈之事,也是当年的鄂狼族首领配合演的一出戏,为的就是借用你与安翠青的关系,把你彻底安插进来吧……”
褚云阳疯狂地大笑了起来,笑声在山谷中迟迟回响,仿佛毕生的一切都在这笑声中化为乌有。忽然,他沉静了下来,示意褚修将自己推到码头边,凝望着漆黑的海面。
楚川也起身,面朝大海,耳听波涛,长舒了一口气——此时,涯芷已经从凭海楼逃了出来,准确的说,是这几名护卫追了一半便已经撤了!
还是因为:火!
原来,涯芷原本假意点的一把火,因天气干燥,迅速将树木点燃,此时又是海风最劲的时候,盛夏的东南风势,已经将火苗引向了凭海楼!此刻凭海楼骤然火起,那些护卫战了片刻便立即撤手,赶去救火了。
涯芷人躲在一片黑暗中,眼睛死死盯着西北的茫茫大地,可意识正与楚川一同面向大海。
褚云阳望着大海许久,沉吟道:“当年,我就是在这里遇见的他。就是这片海!”他神色慈祥,仿佛正翻开一页页尘封的故事,娓娓道来:
“在我们鄂狼族,同性通婚其实已经被族规认可,‘中人’之说,其实早已经是百余年前的事了,那些早被俗见所弃,况且这天底下从来就没有哪条法度说男子不可以喜欢男子!我愿意为了谁舍了自己的男儿身,本就是我的个人所愿,你们也不必因此觉得我是个什么品端不正的妖魔鬼怪!”褚云阳朗声道:“或许多年以后,在涯国也会成为一个寻常事,也值得被人祝福。”褚云阳看了一眼楚川,笑道:“楚先生言辞中肯,不曾因此讥讽于我,老夫感佩!”
楚川心中不禁对褚云阳尊重不已。实则这样的道理本就没错,人之于世,爱想爱的人、做想做的事、用自己认为恰当的方式,又何必管什么男女中人?
褚云阳又道:“我少年时家道殷实,父亲在一次与北境军的战争中不幸战死,仇人便是侯筠青的爷爷,所以我与北烟城实是有不共戴天之仇。”
楚川不禁想到方才褚云阳对侯筠青的评价:虽然年轻,但是个人物!只觉得褚云阳能对仇人子孙尚且如此评价,也无愧于前辈的胸径。
“父亲死后,家中就只剩下两个母亲。其中一个,便是‘中人母’。我家中女眷众多,我虽然生成一男子,可家风阴柔,母亲恐我常年感染其中,少了男子气概,于是便将我托予中人母养育。呵!母亲自是一片好心,可哪里知道,凡是中人母,打成为中人那一刻,心里的阴柔诡谲便较女子更甚。我亦难以忍受,八岁便随同父亲的商船离家出海,广习天下人文,博闻强记。后来,我十八岁接管了船队,那时我已经在海上行走了十年!”
楚川感慨道:“无论是谁,能在大海上漂泊十年,博学见识,已远非常人可比!”
褚云阳道:“嗯,你这句话不算恭维,说得对!所以我便向当时的首领请命从海上南下,我想会一会天下第一大国——涯国!”
楚川笑道:“然而,你却遇上了海禁!”
“呵呵!楚先生聪明!”褚云阳笑道:“其实我自然是知道涯国海禁的,只是那年我已经游历北方十多个部落,自信凭自己的见闻和这一船的珍稀货物,可以与涯国人建立海上的友谊。只是没想到,彼时的涯国也是物产极丰,百姓安居乐业,全然不稀罕我这些见闻和宝贝,所有的海上码头全部被拒之门外,我甚至连一个最小的县官都没见到。后来我的船在海上遇到风浪,我不幸落水,也与船队失去了联系。
人呐,只要拼命往后活,你所有的‘不幸’都会在某一个幸运的时候被感激!”
褚云阳的眼里闪烁着光芒:“兴许是老天开眼,海浪将我送到了这乌风渡,正好被独自出门观潮的他碰见了!
他的容颜灵秀脱俗,气质雅致高绝,音律、商贸、治军、冶炼等无一不精,更是心怀济民天下的赤子雄心!在我遍尝冷语后,还能遇上这样的人,何等的幸运!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云海城的城主,名叫——安翠青。
我二人一拍即合,他对天下事无不好奇,求知心切;我自然知无不言,对他的为人风度不禁心生仰慕。
此后,我便化名为褚云阳,留在了云海城。这名字没什么特别的,当初我落水的海域有个云阳岛,我在鄂狼族的本名叫褚阳修德,也就胡乱叫了‘褚云阳’这个名字。”
“原来,褚修、褚德二人,竟然是来自褚云阳的鄂狼名。”涯芷暗道。
“涯蘩朝二十五年,鄂狼族新首领建功心切,引大军来犯涯国。彼时我已身居涯国多年,深知涯国强大,贸然进军绝非涯帝敌手。可是两国交兵之际,任何人也无法越境往来。好在听闻女帝心慈,命人北上游说。哦,后面的事情,楚先生也都知道了。”
“如此说来,褚老前辈倒是真的前去和谈,晚辈刚才的揣测,有悖实情……”楚川不禁道歉。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天底下的人只要知道我是个鄂狼人,都会以为是我从中作梗,贪图虚名。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天下人都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罢了……”褚云阳浅笑道。
楚川不禁唏嘘。
“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的心也死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的情感无处宣泄,天地之间无人可以排解,我亦无法向翠青交代。直到有一天我望着这无边海域,突然想到:我是个鄂狼人!如果我想把自己‘归属’给另外一个人,我应该有我的仪式!后来的事,我就不说了。不是我羞于出口,只是我觉得,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情感,本就没什么好对人说的。”
楚川道:“正是!自己明白自己的内心,比什么都重要!”
涯芷也仿佛可以感受这种情感,曾经,她与楚川的感情,又何尝不是如此呢?爱得深沉、爱得静谧、却依然爱得轰轰烈烈。
海风更大了。
褚云阳的发丝飘动在海风里,兴许海风也正在倾听这一段哀婉难言的故事。
涯芷不禁问道:“前辈,既然已经可以为这段情感有个了断,为什么后来还要继续殚精竭虑地做这么多事情呢?”
褚云阳笑道:“问得好!我原来是想在这里归隐,了此残生。我甚至收了两个义子,好为我养老送终。可是啊,这大海上的浪,从来就没有停过。世人都以为我是个读书人,可我的骨子里,其实是个水手,是个船夫,是个渴望在海上与风浪争雄的人!这大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呼唤哦!”褚云阳情绪激昂。
“所以你就让褚德建了船队,建立了发家于大海、遍布涯国的商业帝国!”楚川道。
“你这个‘商业帝国’四个字,很霸道,有些过人之处!”褚云阳赞道。他顿了顿,突然扶着轮椅,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很吃力,但他很渴望站起来!
“抛开翠青与我的情谊,我的后半生,一直都反复纠扯在鄂狼族和涯国之间,这可能是我的宿命。人的立场不同,便不存在对问题评判的标准。因此我做的很多事情,其实很难说得清对错!
不过,有一件事情,我觉得我没有错——就是这片海!什么海禁,都是狗屁!你们知道这大海给我带来过多少的震撼吗?”褚云阳顿时变得激动异常:“当年我远航的船队深入弹丸小国,见识过最先进的火药!我到过汪洋中间的一座无名岛屿,他们已经能造出不需要风力、人力,便能逆水而行的大船!我甚至远渡北部苦寒之地,见过这世界上常年不化的冰雪!见过通体雪白的走兽!见过这天地之间最为炫耀的光芒!”
他忽然面向楚川,凛然道:
“楚先生,你说说,我所见过的哪一样,不值得我逆风而上,到波澜壮阔的大海上,一搏生死!”
褚云阳披襟当风,声如骇浪,如平地惊雷,力震四方。
楚川和涯芷都愣在原地,他们说不出一句话来。楚川的脑海里,满是一段满目疮痍的历史;而涯芷却仿佛在褚云阳的这段话里,看到了一道光芒万丈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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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川的眉头突然一皱。
此刻他背海临风,可身后却感觉翻涌着层层叠叠的热浪!
他毫不犹豫地望向凭海楼的方向、涯芷当即回头看去——涯芷的眼前,大风已经将火势越刮越大,整座巍峨高耸的凭海楼,已经彻底被大火笼罩!
涯芷做梦也没想到,自己随手的一把大火,竟然迅速蔓延到如此情状。
褚修顺着楚川的眼神望去,当即大吼一声:“不好!凭海楼着火了!”
褚云阳不禁回头遥看,安平山顶,火势如龙,瞬间已经将凭海楼吞在火海中!他大吼一声:“快……快……快去救火……翠青还在……”话音未落,足下无力,瘫倒在地上,一口鲜血从腹中涌出,落在素白的衣服上,如同一道鲜红的紫罗金绸。
褚修几乎还没有等褚云阳的话说完,人影已经闪在了远处。
褚德也大惊失色,当即道:“调虎离山!来人,保护义父!”顿时满山的火把重新又燃了起来。一队人已随同褚修奔向凭海楼,一队人又重新围了过来,其中十余人手执弯弓,随时可以射向楚川。
顿时码头上水泄不通,楚川又被众人团团围住!
褚德连忙把褚云阳扶上轮椅,褚云阳的双眼死死望着远处的凭海楼,大火仿佛正在他的双眼里燃烧。
涯芷道:“川哥,快想法子逃吧!”
楚川冷峻道:“不行,他们万箭齐发,我的轻功再高,也逃不出去。”
涯芷急道:“都怪我,没有看到你的信号!”
楚川安慰道:“我没有看到你的信号,可是你却用一把火让我看到了你,不是么?”
涯芷道:“看到我有什么用,我想看到你啊!况且我这里林深树茂,哪里都能藏人;可是你那儿除了石壁,就是大海,你怎么逃啊……”说着,已不住哽咽起来。
人世间最大的绝望,就是你明明知道此刻他已深陷绝境,你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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涯芷的话尤在脑海,楚川仿佛猛然一怔,转而大喜不已!
他站在海边纵声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甚至带着一股少有的轻狂与得意!仿佛已经握住了一只来自上苍伸来的手。
“川哥,你笑什么?你笑什么?”涯芷已经急疯了。
码头上,褚云阳已怒不可遏,紧握轮椅,大吼道:“你笑什么!”
“我笑这一把,我又要赢了!”楚川自信道。
褚云阳满嘴是血,如同一头即将吃人的猛兽,怒道:“胡说!你现在已经被我团团围住,这座码头藏在深山里,没有任何人能够找到,今晚你死定了!”
楚川也站在风里,背向大海,大声道:“错了!你又错了!今晚,我非但死不了,还要让你这藏在阴暗里码头,彻底公之于众!”
涯芷也不禁疑惑:川哥哪里来的自信!
楚川说话时,脚下的步法已然发生了变化,身体内的力量逐步向足下蓄力,除了腿部以外,整个人已如同化作了一池秋水。
涯芷大惊:这是空空门“碧水无痕”的轻功心法,川哥这是要拼死突围?
褚云阳见楚川仿佛已发出最后的战书,不禁忍痛捂住胸口,一时间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霍然站了起来,狂笑道:“好!倒看今夜,是谁的鲜血,染红这碧海大潮!”
褚德惊诧地看着褚云阳,他此刻神采飞扬,仿佛回光返照一般!
楚川亢奋不已,大吼道:“那就——抱歉了!”
说话间,他猛然发力,全身已如同一道水柱射向了人群——他竟然不是想逃跑!而是主动向着包围他的人群冲了过去!
众人一时间没有预见楚川的意图,顿时乱箭齐发,一片混乱。
然而,楚川却不是要与他们恶斗,他飞身之际,数枚芷兰镖已经自袖中飞出,一众弓箭手无不应声哀嚎。混乱之时,楚川已游走在众人中央,瞬间夺走了数人手中的火把,从战圈中飞了出来,轻声落在了那一堆贡品上,如同一只落在春日柳枝上的飞燕。
褚云阳抚掌道:“好轻功!好身手!”
楚川举着一枚火把,立在风中,俯视众人,笑道:“谢谢前辈夸奖!”
“只可惜,你最多夺走我几只火把,却夺不回你自己的性命!”褚云阳盯着楚川道。
楚川笑道:“我只要一枚火把!足矣!”
说着,他奋力向脚下的木箱一踩,贡品的木箱瞬间碎裂。他大吼一声:“褚老前辈,晚辈再送你一场大火,我们后会有期!”
说罢,便将火把全部插入了满装“千里香思”的箱子里!火势未起,楚川的人影已然从码头上离开,在海面上如海鸥一般掠过数丈后,一头扎进了海里!
褚云阳和褚德只当楚川是求生无望,坠海寻死,可下一刻,他们都彻底错了!
涯芷也猛然惊觉——这‘千里香思’有个最大的特性,就是易燃!当年察默贞与叶云相识,正是因为香料的一场大火!眼下整整五百斤的香料堆在码头上,那就是五百斤的火药啊!
她还未及细想,自己已仿佛被海水吞噬,坠身于万丈海底。身后,“轰”的一声声巨响!一股股热浪从水面传来!
她立即回归自己的视角——远处,在一片山凹之间,大火骤然而起!轰炸声响彻天地!
那火光在黑夜中异常明显,照得整片海域也都闪耀了起来!
涯芷终于明白:楚川所说他要将褚云阳的秘密公之于众,正是看中了香料易燃易爆的特点;而他之所以说他今晚死不了,是因为他背后有茫茫的大海,正是他逃生的最佳去处!
涯芷马上想要向江洲城的府兵释放信号,可看着远方的码头,她忽然笑了!
她还忘了一件事:“千里香思”,既是一种香料,其实还是突云族制造焰火的火药!当年涯芷的芳辰节烟花,便是用的这种含香的火药!烟花又高又亮,芬芳怡人。
此刻,整个乌云渡都被绚烂的大火和烟花笼罩!
香味随着海风传遍了云海城的家家户户,原本熄灯入眠的人们无不被这一股奇香唤醒,沉浸在这仙境般的香味中。而乌风渡的大火则向所有人指明了香味的来源,更将一个隐藏世间多年的秘密角落,彻底照亮,公之于众!
天底下恐怕没有第二种信号弹,比之更加醒目!更加轰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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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在云海城所有人毫不知悉的情况下,江洲城的府兵已经在当天下午零散地潜入了云海城内,而当码头大火之时,他们已经迅速奔赴现场。
当府兵们赶到时,褚云阳已经死了。他至死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输得如此惨烈。可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口中的鲜血还在流淌,双眼依然死死地盯着凭海楼的方向,那里可能是他毕生追求的唯一答案。
褚德也在爆炸声中被炸成了重伤,被府兵发现时,他已剩下最后一口气息。他生于这些货物,死也是因为这些货物。他并不惋惜,人生一世,能风光一时已属奢望。他唯一眷恋的,倒是那一年的青梅竹马、那一抹金绸发带……
原来,当死亡与黑夜降临,真正可以驱散恐惧的,是被人爱过的感觉!
码头上虽然弥漫着遍地的硝烟,可海风很快就把这股灰色的烟雾吹散,黎明到来时,一个清晰可见的海港码头已彻底暴露在了阳光下。
无数柄乌青铁剑、粮食、瓷器、珠宝……都被一一发现,而用鄂狼文写好的一沓沓私通密信,则将乌风渡的一切秘密暴露于世人眼前。
褚修的脚步已经是倾尽全力的速度!
可是当他抵达凭海楼时,大火已经将楼阁烧成了漆黑的木框架,门、窗、书画、牌匾,都被大火烧为灰烬。褚云阳一生经营的情报和账目,都在这场大火中化作烟尘。
褚修跪在大火前失声大喊!这个铁一样的男人,此刻也不禁从眼眶中挣出铁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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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无言,天地辽阔。
涯芷几乎是在黑暗里毫无迟疑地找到了楚川。她看到楚川倒在海滩上的那一刻,其实自己也已经在海滩上躺了很久。
他们心念交错。她和楚川一起望着无边的夜空,又一起在海岸上奔跑。今夜的每时每刻他们彼此都一同感受,如今已说不出话来。
一切都好像梦一样。
谁又能分清,躺在沙滩上的是楚川还是涯芷?在海岸上向对方奔赴的,又是涯芷还是楚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