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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乌渡老叟 凭海楼涯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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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一个低矮的人影被慢慢推到了火光前。
他是一名老人,正坐在一张精致的轮椅上。
如此凄厉的夜晚,任何一张脸,只要是在这火光闪烁下,都会让人觉得阴冷惊惧几分。
可这张老人的脸却不是!他的两鬓已经斑白,即便是火光之下,脸色依然惨白暗淡,皱纹密布,仿佛将这一世的愁苦都刻在了他的脸上。
可是他还在微笑!
一个老人只要在笑,那么一世的愁苦就会瞬间变成饱经沧桑的故事,再多惊人的话语都会瞬间变成一个老人慈祥的问候。
楚川此刻听到的,便仿佛是一声来自老朋友的问候!
人在黑暗中,最亮的就是人的眼睛!此刻这名老者虽然年事已高,浑身乏力难支,可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却依然焕发着锐利的光芒。仅仅是他看着楚川的这一刹那,他不屈的内心便已经被楚川洞悉无余!
他的身后各站着两个人,一个蒙面黑衣,一个锦衣折扇,正是褚修和褚德。他们此刻站在这老人的轮椅背后,纵然已都是成名天下的龙凤人物,此刻半隐在黑暗里,也如同两只被呵护的小鸟,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楚川不禁也露出了笑容,收起了方才那一刻的惊惧之色,顺手将电筒藏进袖中,拱手道:“褚老前辈好!”
这人,便是乌风渡的主人:乌渡老叟,褚云阳!
“原谅老夫向来喜欢穿这粗布素衣,没什么别的意思。如果时间来得及,我一定会换一身锦绣华服,好好认识一下你!”褚云阳缓缓地说道,语气随意,声音也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可是他一字一句,说得极为清晰,生怕楚川听不到他由衷的“歉意”。
他终究还是老了。人只要对自己的形象完全不再介怀的时候,便是他真正老了。
楚川拱手道:“前辈虽是一身的素衣,可是您这一身的雍容气度,倒是藏不住的。”
褚云阳当即有些不悦:“呵!你不要跟那些俗人一样,变着法儿来恭维我!今天你能进来,那是你的本事;可是不让你出去,那就是我的本事!所以,恭维我也是没有用的。”
楚川不禁心中一凉,这人说话坦率直接,言辞中直白而藏着刀剑。这言外之意,今天他是注定要命丧于此了!
褚云阳的头微微向后倾斜了一下,褚德便朝着旁边的人挥了挥扇子。黑暗里立即便有人端来了一张椅子,摆在了楚川的身后。
“无论你因为什么原因进来,你都是我的贵客!我这里没什么好茶,看个座儿,就当是老夫的礼数了。请坐吧!”褚云阳说罢,一波海潮正好涌了上来。
楚川笑道:“自古待客之道本来就很多,有人用好茶待客,好茶就俗了;有人用琴音待客,琴音也俗了;可是如果有人用无边涛声为音、无声海风为茶,那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礼数!”
褚云阳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好气魄!如此看来,老夫倒显得狭隘。”
楚川坐下了。眼下,他已无脱身之计,倒不如安安分分地坐下,借机为涯芷拖延一些时间才好。
褚云阳道:“可惜,贵客已经登门,老夫却至今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楚川道:“晚辈姓楚,哦,不是前辈的褚,而是‘双木楚’,单名一个‘川’字!”
褚云阳道:“嗯,无所谓叫哪个楚,出口就是一个音,就都是缘分。”
楚川笑了笑。
“老夫一晃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多年了,虽然足不出户,不过我的两个儿子和徒弟倒是在外面有些声响,回来也会给我说说。不过这么些年里,我没觉得有什么值得交的朋友,庙堂也好,朝野也罢,老夫也就不关心了。”褚云阳直截了当。
“哦?云海城城主安震海,坐拥天下第一城,驸马安剑藜更是涯国宫禁军卫首领,不值得交?”楚川终于找到了一个拖延时间的话题——当然,他也很好奇这个答案。
“安震海坐享父辈基业,但毫无建树;安剑藜锋芒毕露,却韬晦不足。”
“青松城叶城主叶乘风、突云族驸马叶云,不值得交?”
“叶乘风过去老气古板,不懂变通,近年来又与察默老儿醉于杯盏,恐怕已雄心消沉;儿子叶云倒是个良善后辈,可造之材,可惜落下了他爹一声的刻板毛病,如果有机会,交往可以,但深交不足。”
“岁丰城城主空空师太呢?她可是以一身之力,改治岁丰城到如今的盛状!”
“切,空空门的人最不值得交,个个看似得道成仙,实则却是这世上最最迂腐的人,你拿只蚂蚁的命都能把她唬住,能成什么大事!况且,她那套以身渡人、与民同苦的治城法子,管管岁丰城还行,让她来云海城试试?”
“如此说来,北烟城少城主侯筠青,应该算是个只得深交的人吧?”
“嗯,这个人我知道。虽然年轻,但是个人物!不过这天底下,谁我都能当朋友,就是他不行!”褚云阳这次的回答,毫无理由,倒显得有些傲娇。
楚川也不便再多问了,道:“如此看来,莫非前辈以为,我是那个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
褚云阳不禁大笑了起来,笑声中带来无限的欣慰与欢喜:“就凭你敢指名道姓地把自己说出来,就值得老夫当你是个朋友!”
身后的褚德不禁露出一丝嫉妒的神色!眼下褚云阳与楚川在大海边阔论天下人物,将来必定会传至江湖。可是他将四海英雄说得一无是处,倒把楚川排在第一,当真是把楚川的名气推到江湖下一辈里的魁首了!
“其实我早就猜到有你这个人了!当初,涯芷公主出使突云族,与察默老儿谈判,你能想到‘通婚通商’这条路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了。”褚云阳缓缓道来,如同叙述一段沉寂的过往:“不过我花了很多心思,安排凭海楼的所有人,调查你的存在,可是实在是很意外,我一直都没有找到你一丝一毫的踪迹!”他叹了口气:“起初我还觉得是涯芷这个小姑娘天生就有这样的天赋异禀,可是后面的事情接连发生,北境军的平变、又以少胜多战胜鄂狼族呼和雷首领大军,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巧妙离奇,容不得我不继续怀疑你的存在!”
“那你又是什么时候找到我的?”楚川问。
“直到有一天,我听说有一个人,能在法场指挥万马劫囚,我就猜到了!”褚云阳忽然眼中散发出锐利的光:“不错!我是让人暗杀过涯芷!那次你们从突云族和谈回来,我就派人暗杀过她!不过我要杀的却不是涯芷,而是你!我坚信是你给她出的计谋,可惜那次你根本不在,让我很是失落!”
楚川和涯芷都恍然大悟:“原来那次返程路上追杀芷妹的,竟然是你的人!”
“后来我听说我们的人竟然被一匹马给乱了方寸,匪夷所思!起先我还不信,”他不禁笑了:“你出现之后,我有很多的‘起先不信’——”
“直到那天,我指挥满城的马匹前来劫囚,你才发现了!”楚川接道。
“正是!”褚云阳微笑道:“我不知道你是用的什么过人的本事,不过你当真是让我刮目相看!这就更坚定了我想要认识你的信念。”他不禁又叹了口气:“可惜,你救走人之后,一下子就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楚川只静静地看着他。
“起先我以为你只是带着涯芷藏了起来,后来我想想,你不是这样的人!”他坚定道:“我虽然没有见过你,可是你既然能闯法场就走涯芷,你就不可能任由别人往她身上泼脏水!”
楚川盯着褚云阳,虽然没有插话,可心里却仿佛已经认可了这个才相识不到半个小时的朋友。
涯芷心知楚川是在为她争取时间。她还在山路上狂奔,这山本就颇高,加之她连续使用轻功攀爬山路,体力也有些不支,速度不免降了下来。同时她又在一心二用,此刻也正与楚川一起,倾听着褚云阳所说的一切。
“可是你能去哪儿呢?天底下这么大,到处都是凭海楼的眼线,一丝你的消息都没有!”褚云阳咳嗽了两声,平静了一下,仰天道:“直到那一天,听我的小童子说,德儿拿到了一柄乌铁匕首,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呵,不过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德儿贸然动手,烧店杀人,一下子又把我的线索弄断了!哎……”褚云阳发出一阵长长的叹息,带着一声与老友擦肩而过般的遗憾。
褚德不禁低下了头。
楚川笑道:“所以,你是以为褚大老板已经派人把我杀了?”
“哼!我这义子虽然在江湖上呼风唤雨,也有些手段,可是想要杀你,我心里却清楚得很,他没那么大的能耐!”褚云阳此话一处,直好似一把钢刀插在褚德的胸口。他不禁后退了半步,生怕火光将他本就通红的脸颊照出来。
楚川忙道:“褚老板也是人中龙凤。”
“呵!你不要恭维他!打他七岁就被我领养回来,我看着他长大,身上几根毛、肚子里几个心眼儿,我知道。”褚云阳说话从不绕弯:“所以我又在想,你到底能去哪儿呢?”说着说着,他忽然笑起来:“说实话,自从遇到你,我仿佛做什么事情都变得小心、也有斗志,就好像年轻时候一样!”
“所以我冒充金柯寨的大当家去鬼王轩渗透的消息,被你一把识破了?”
“不不不,我虽然有些智谋,但是并没有一把识破!我派人去青松城查过,确实是有个金柯寨的大当家,你们的话没有错,身份找得很好!”他沙哑的声音说得斩钉截铁,果断地坦白了自己的无知,丝毫没有佯装机智:“同时我也找人到宫里打听了,确实是有一个青松城运往涯国宫的进贡贴子。”
“那褚二公子为什么又突然放弃劫贡了?”
“我只是觉得太巧了!太不寻常了!所以才阻止了德儿的动作。可是没想到,他还是去抢了!哈哈哈!这就是一盘棋啊,甭管怎么下,还是被你吃定了。”
楚川也不禁有些自得,人生如果能被褚云阳这样的老者夸一通,得意一番又如何呢?“不过,眼下褚老前辈可是把我围得个水泄不通,看来这次是被你识破了啊!”
褚云阳也不禁大笑了起来:“年轻人,这一路下来,你把把赢,我把把跟,总该让我这个快要入土的老不死,赢上这么一把吧!哈哈哈……”
两个人不禁都笑了起来。
身后的人无不惊诧,褚云阳平日里从不苟言笑,为何今天笑得如此欢快?而眼前这名男子,早已深陷死地,又为何也能笑得出来呢?
“我本来真以为是德儿放肆,抢了贡品,可当修儿竟然也偷偷出去了,而且许久都没回来,当时我已经隐约有些担心。我这个儿子其他事情上可能不够聪明,可是论武功,我还从来没有替他担心过。这次去了这么久都没有回来,定然是遇到了什么难缠的对手!”褚云阳不禁冷笑了一声:“呵!直到他拖着疲惫之躯回来,我都不敢相信,他的七魂六魄仿佛都快被人打散了!”这话自然是说给身后的褚修听的,他厉声之下,不怒自威,严父的形象已溢于言表。
“我终于知道,原来,涯芷公主、涯藤殿下,竟然敢冒着天底下最大的危险,来到了云海城!他们甚至多次在褚德面前出现,都没能被发觉!更猖狂的是,你们都已经把刀插进我的心窝子了,我这老头子竟然都蒙在鼓里,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一样!”褚云阳终于大呵了起来!这是他唯一一次动怒。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乌风渡为之震动。
褚修和褚德当即跪地,齐声道:“义父,儿子该死!”
楚川也不知说什么好,不禁暗自冷笑:自己都是个快死之人了,哪还有力气去管别人家爹娘管教儿子?
褚云阳死死盯着楚川的双眼,说道:“打我知道他们把贡品运进码头开始,我们就输了。好在我并不糊涂。你这些伎俩装得再像,骗得过我两个不争气的儿子,骗不过我!”
“所以,打你听说贡品进来之后,你就带人围过来了!”
“说实话,你编故事的能力真的很厉害,德儿回来复述了半天,我都没听明白。什么开通海禁?帝王制衡?我简直要被我这傻儿子的鬼话笑死!我要是再不把你拿下,以后我凭海楼的招牌,哪里还叫得响!”他面朝大海,声嘶力竭道:“乌风渡凭海楼,从来就不是任何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说罢,褚云阳不禁仰天长叹了许久。
月明星稀,海潮汹涌。
楚川和涯芷竟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褚云阳沉吟道:“这或许是有人在保佑我,留我个老不死的半口气吧……”
楚川见褚云阳仿佛哀伤至极,不禁道:“褚老前辈,莫非是想起什么人了?”
褚云阳突然盯着楚川,大笑道:“我想尊称你一声‘先生’。楚先生,早个几十年,我们兴许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可惜了!可惜了!可惜了!”
楚川心知,褚云阳的话已经快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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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涯芷终于赶到了凭海楼前!
她深知楚川的生死已在片刻之间,她必须要想到解救楚川的办法!
凭海楼的视野果然绝佳!四顾之下,一览无余。
可这还是不够!
涯芷从楚川的视角看到的凭海楼只有楼顶西北一角——同理,想要看到楚川所在的码头,自然也要攀上楼顶的栏杆才行!
然而,这实在太冒险了!想用轻功沿着屋檐攀上去实在不现实,最多跃上去两层楼恐怕就要坠落下来。
“我必须从凭海楼里进去!”涯芷道。
“不行,这是褚云阳的老巢,一定全是护卫!”楚川道。
涯芷紧锁眉头,忽然灵光乍现,喜道:“我有办法了!”
楚川一边陪着褚云阳说话,争取时间,一边还在与涯芷思索上楼的方法。
涯芷笑道:“还记得当初我在柯老爷的粮山上怎么做的吗?”
楚川一听,脱口而出:“放火,调虎离山!”
“对!”涯芷说话间,已经从袖中拿出一个小东西。
楚川不禁欣喜不已:“打火机!”
原来,楚川把手电筒给涯芷时,同时也把手机和打火机给了她。火与光,是楚川荒野求生必备的两样东西!
涯芷立即奔到凭海楼的东南角,在一片枯叶中四处点火。五月仲夏,正是山上干燥之时,故而枯叶极多,树叶干燥易燃,山风一起,火势很快便起来了。
这时,凭海楼的大门一下子就打开了,一个小童奔了出来,大喊道:“来人,救火!救火!”这小童便是鸿门。现在褚家父子都不在凭海楼,他又是褚云阳的心腹,自然一声呼喊下,凭海楼里的人便蜂拥而出。
涯芷立即躲到了西北一侧,乘着所有人混乱之际,纵身一跃翻上了二楼的窗户,随即入室,沿着楼梯继续上楼。中途即便遇见几个不小心撞见的留守之人,当即一掌拍晕,如入无人之境。她缘梯而上,先是走过了二楼的沉云阁,再又经过三楼的遮月阁,然后是四楼的览潮阁,她每一层都向西北张望,却都被群山所遮,索性继续爬楼!
直到顶楼,才发现,这一层竟然关门闭户,楼梯口也只挂着一块空白的牌子,一个护卫都没有!
涯芷不禁推门而入,眼前的一切顿时让她和楚川都惊诧万分!
这顶楼屋内缠满了白布!北侧贴着墙壁摆着一张长桌,桌上设牌位、香案、蜡烛、三牲及供品,一盏长明灯照得屋内阴暗异常。两侧的柱子上挂着一副白底的挽联,上联写着“云海苍松长耸翠”,下联则是“枯山紫罗永垂青”。
这顶楼竟然是一个灵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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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渡口。
“楚先生,我今天说了很多话,很开心,但也很悲伤!”褚云阳的话好像终于快说完了,他原本像鹰一样的眼神,此刻也仿佛暗淡无光,惋惜之情溢于言表:“我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在我垂死之际,能让我说这么多话的,竟然也是个将死之人!”
楚川正色道:“褚老前辈的一番话虽然说得婉转真挚,可最后,我不还是落在你的手里了么?”
褚云阳道:“让你死在乌风渡,是老夫最后的尊严!”
楚川不禁大笑了起来。
褚云阳隐约嗅到一股不安的气息,道:“你笑什么?”
“我笑褚老前辈一生孤傲,看似风轻云淡,实则对名节操守又极为看中,内心想必也是极为纠扯!”楚川道:“方才你送了我一个‘可惜’,今夜,我也要送你一句‘可惜’!”
“可惜什么?”褚云阳惊道。
“可惜,就是你所说的这个‘将死之人’,今夜要把你‘最后的尊严’也扯下来!”楚川朗声道。
褚云阳大笑了起来:“你我相识不过片刻,老夫倒要看你怎么个‘扯’法!”。
楚川看了一眼褚云阳,又瞄了一眼远处的凭海楼,长呼一口气!这是他的标志性动作,因为接下来的,他说起话来,不会停顿。
“故事的一开始要从一场天灾说起,前年岁末,北部多处受灾;次年春,多个部落粮食紧缺,其中以鄂狼族、突云族最甚,涯国也因此颇受震动,粮价暴涨,顿时米贵钱贱。
随后我们的目光都被突云族挑起的战事吸引,芷妹被迫和谈,而同样受灾的鄂狼族却杳无音讯,直到一个月后发现了鄂狼族劫掠军粮的事件!
褚老前辈说得透彻,卡丽来朝,污蔑涯芷背信弃义之事,就是彻头彻尾的一泼脏水!那么问题是:谁才是背后真正泼这摊脏水的人?
答案就是——”楚川伸出右臂,直直地指向褚云阳:“你!”
他几乎没有停顿,仿佛一切都已经在腹中打好草稿:
“给鄂狼族透露北境军军粮海上路线的是你!安排黛衣卧底在涯芷身边下药行刺的是你!建议涯蒲北上鄂狼族和谈的是你!甚至真正在背后唆使卡丽和涯蒲在朝堂上诬陷芷妹的闹剧策划人,也是你!”
褚云阳双目圆瞪,显然楚川的话刺痛了他的内心。可他毕竟是褚云阳,情绪瞬间调整,缓缓道:“北境军的押粮路线一直都是机密,我怎么可能知道?”
“错!整个涯国,最可能知道的人,就是你!且不说你的凭海楼是一个多么机密的信息机构,便是涯国明令禁止的‘海禁’,褚德公子都能带着船队畅通无阻,你敢说一道几十万石粮食的运输线路,你会全然不知?笑话!”楚川冷笑道。
“黛衣姑娘我与她素不相识,又凭什么会听命于我,在涯芷身边下药行刺呢?”褚云阳的第二个问题。
“因为一个‘情’字!她自小便与褚德相识,其后两家动乱,褚德被你收留,她投奔亲戚后被芷妹带进宫里。没曾想二人多年后阴差阳错地竟然重新相见了!于是,褚德便利用这样的机会,多次设计谋害,芳辰节偷换金卷、青松城归来遇刺、北境军营中毒,都是你授意!”楚川顿了顿道:“哼!去年芷妹北上平乱,涯蒲多次想要出兵,都被你制止,恐怕你真正的底牌,便是你已经通过黛衣,将芷妹的性命牢牢握在手里了!所以你才能那般从容。谁曾想却正好任由芷妹平叛杀敌,立下了不世奇功!你这才追悔莫及,急忙让黛衣下毒,免得她耽误了你的好徒弟涯蒲的储位大计!不得不说,正是你匆忙下毒,是对芷妹的致命一击,也是你乱了方寸留下的最大破绽!”
“那你凭什么说,建议涯蒲北上和谈的是我?诬陷涯芷的也是我?”褚云阳的第三个问题几乎脱口而出,他急了!
楚川怒道:“因为这从头到尾都是你的阴谋!你让涯蒲北上和谈是因为藤弟封王,你想让涯蒲压制藤弟的锐气,尽快凭军政之功,夺走储位!你要诬陷涯芷是因为你听说涯芷还活着!在你让涯蒲一步步落实你周密的计划时,她要么被人唾弃地活着!要么就是被黛衣亲手杀死!”
褚云阳大笑起来:“笑话!涯芷昏睡了一年多,我人在乌风渡,足不出户,又怎么可能知道涯芷还活着?”
楚川呵道:“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得到的信息,根本就是假的!”
“什么信息?哪里假?”褚云阳追问。
楚川笑道:“说起来真是阴差阳错。褚德公子,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们在一线崖接到了一个满身污秽的渔民?”
褚德一听,有些惊诧:“是又如何?”
楚川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物件——正是那只手电筒!楚川实在太机智了!他拿着手电筒伸向褚德,道:“褚二公子,还记得这个么?”众人都望向楚川的手上。
此时,涯芷已经趴在凭海楼顶层的栏杆上!
她已定睛遥望!等待楚川的下一刻动作——
说话间,楚川拨动了手电筒的开光,顿时,一道光射向半空!“就是这道光!”楚川大声道。
而正在此时,涯芷身后被人大喊了一声:“是谁!”她惊慌回顾,鸿门小童子正站在她的身后!他发现有护卫被人击倒,便一路追到了顶楼,发现了此刻凝神远望的涯芷!
与此同时,褚德还在未来得及惊呼、褚修已然提剑杀出!他对光影极为灵敏,而反应动作又极快,就连楚川也没有反应过来,瞬间,手里的手电筒被削为两段!
就这一刻——手电筒的光亮、鸿门的惊呵、涯芷的回头、褚德的惊呼、以及褚修提剑将电筒削断,简直在同一时刻发生!
又是同一时刻,涯芷与追到顶楼的数名护卫展开了激战,褚德也瞬间发现这束灯光正是那日他在海上看到的灯光,而楚川则在这一瞬间,断送了他与外界唯一的信号!
很多事情,就是在毫无征兆中发生,并在千钧一发之际,朝着最坏的方向逆转。
然而,越是紧张,越是要冷静!
楚川瞬间调整好心态,继续道:“那一日我用计逃脱了你的追捕,逃回来的时候,我意外发现身上的一柄芷兰镖不见了。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一枚芷兰镖一定是被你捡去了。因为数日后,黛衣行刺芷妹的时候,便好像已经发现芷妹已经转醒。我们都以为是她发现了破绽,实则根本就是你的妄加揣测,并透露给了他,以及你的义父!褚老前辈才不得已在计划里加入了谋杀芷妹的环节。”
“荒唐!你怎么知道我会捡走你的东西!”褚德道。
“我也是推测。”楚川道。
“如何推测?”褚德问。
“因为黛衣的一句话——‘谁让你又坏了我的好事!’其实对于黛衣而言,她的好事,就是你的好事。今年,芷妹一直都在沉睡中,根本坏不了你的好事,而唯一坏了你好事的,其实是我!也就是那一晚在海上炸了你的船队!”
褚德大惊,褚云阳也不禁一怔。
楚川厉声道:“你们私破海禁、暗通敌国、谋害公主,任何一条罪名,都是死罪!你们还想执迷不悟么!”
褚云阳的眼神仿佛燃烧着怒火。
他的一切仿佛都被看穿,就如同有一个人拿着一把刀,划破了他伪装在脸上的一层面具,所有的高风亮节、荣辱不惊、光明磊落,都在这你来我往的对话中,逐步崩塌。
他不想输,更不会认输!
他大笑起来,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也将是他此生最后悔的一个问题!
“你的故事很周全,也很动听,可却漏了最重要的一点: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竟会冒着叛君卖国的恶名,为鄂狼族筹粮卖命!”
的确,褚云阳已是菖蒲王的师傅、未来的准国师,无论涯蒲是否得势,他都不应该盯着卖国的名号,亲近鄂狼族。
楚川长叹了一声,久久说不出话来。
褚德见状,也不禁激动道:“怎么?说不出来了吧!所以你所说的这些,全都是毫无根据的揣测!废话!”
许久,楚川抬起头,望着褚云阳秃鹰一样的眼神,逐字说道:
“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卖国!你本是就是个——鄂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