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之间的你》须臾先生

35、第三十五章、 久别重逢 画荷亭两心

　　紫凌东城的兴隆街有一排商铺，铺面左右连接二十余间，都归一家字号，唤作“松年号”，享誉商界。铺子后面连着一座阔大的宅子，宅子平日里往来过客不断，主人正是一个“松年号”的老板，外人唤他叫“胡老板”，而叶霜则喜欢叫他“胡大叔”。这高门阔院，实则正是青松城府兵领袖胡松年隐身的地方。它平日里是人来人往的商贾宅邸，暗中则是青松城与紫凌城秘密联络的处所，转眼已经二十余年。
　　这夜，楚川和涯芷等人便在此落脚。
　　大隐隐于市，胡大叔藏身在此小半生，字号越来越大，有时候也会有些恍惚，觉得自己仿佛已是个地地道道的商人，人前笑脸相迎，人后和气生财，性格也少了当初离开青松城时的暴戾，如此天命之年，倒颇显乖张，平易近人。
　　胡府后院有一小片荷花池，四壁相合，几间小屋排在院侧，中间一座六角亭，名叫“画荷亭”。胡大叔递上一壶暖茶后，便悄悄关上了后院的门，笑着走开。
　　雷声初断，夜雨未歇，楚川和涯芷并肩坐在这亭檐下，静听夏雨。
　　涯芷才历生死，惊魂甫定，此刻又有楚川在身旁，也顾不得别人说道，倚身靠在楚川的肩膀上。然而，对于来自现代的楚川来说，热恋中的情侣彼此倚在一起，本是常事。
　　回尘旧事，感慨万端，二人将那次通感失去之后的诸多事情互诉许久。涯芷身体虚弱，可是又禁不住问这问那儿，楚川便不让她多说话，从袖中掏出手机，打开了他一路走来拍摄的图片，看到手机的涯芷也不禁惊喜！她摸着光滑的屏幕，也觉得难以想象。
　　于是楚川从宋医生如何救她、到如何找到刘子骥的后人、到如何发现那份传世的遗书、到如何翻山涉海地找寻、到误入桃花源发现千年前的秘密、再到如何登上海上船队遇见涯藤、如何炸船救人、如何漂泊到空空草庐化解查账危机、再又如何学了这一身武功……一桩桩一件件地都说给了她听。这些故事无不跌宕起伏，历经生死，加上有图有真相，直听得涯芷感慨不已。
　　“原来，我能够被唤醒，竟也是你意外住进了我住过的那间草庐，透过熟悉的兰香把我唤醒了。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涯芷感叹道。
　　楚川伸手搂住她的右肩，心中真是美不可言。不禁问道：“为什么你会突然被问斩呢？”
　　涯芷便将她醒来之后的诸多怪事都诉予楚川。她说到黛衣如何谋害自己时心绪激动，说到女帝被人蒙骗时自己的心灰意冷，说到叶霜如何拼死搭救时又心潮激荡……三日之间，她竟已对亲情、友情、朝堂、权力的残酷，体悟得淋漓尽致，这等煎熬，不由得楚川心中更生怜爱。想到二人能几经生死、历经沧海剧变，终于能相聚在荷亭雨下，心中对彼此的爱意又不禁多了几分。
　　二人整整谈到半夜，这才被青衣打断，服了叶霜的药后，各自回屋。楚川哪里睡得着？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终是难以入眠，便轻声地下了床，撑起一把伞，重回画荷亭。
　　待他踏上小石桥，透过伞前垂落的雨帘望去，不禁心中欢喜：只见亭中站着一个素衣婀娜的倩影，正笑盈盈地望着自己，不是涯芷是谁！
　　五月的夜雨，缠绵得像情人的眼泪。
　　楚川再也忍不住经年的相思之苦，扔掉了手中的雨伞便朝着涯芷飞去，一把将她单薄的身体拥在怀里，动情地说道：“此后天涯海角，我们再也不分开！”
　　涯芷望着他动人的双眼，怎能拒绝心上人如此的痴情，两行热泪已在眼角打转，道：“嗯！好！好！”此时点头之际，泪水已经自眼角落了下来，
　　画亭中央，一盏红烛摇曳在灯罩里，微弱的光让这风雨之夜充满了迷人的色彩。
　　相思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
　　楚川缓缓地凑了上去，涯芷也不禁闭上了双眼，他们动情地吻在了一起！
　　天地万物，都在这一瞬间，化成缠绵悱恻的蜜蜜柔情，流淌在二人的心里！
　　二人彼此的心跳仿佛也变得一致！彼此之间，仿佛已了然了对方所有的觉察与感知！
　　他们甚至感叹对方的吻仿佛也与自己的吻节奏相通，就好像知道自己的节奏一样！
　　楚川不禁睁开了双眼，顿时被惊出去数步远——他看到方才与自己亲吻的，竟然是他“自己”！
　　涯芷也不禁吓得不轻——她也恍惚感觉自己吻的人竟然与自己一模一样！
　　顿时间仿佛天旋地转一般！
　　随即一股久违的感觉触动了二人所有的神经，刹那间顿悟——
　　“我们，恢复通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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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胡大叔已经做好了早饭。
　　这一天他尤为欢喜，倒不只是因为当朝的公主、皇子、城主的女儿都住在了自己的宅子里，更是因为他的家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他因为青松城府兵的身份，恐怕这一生都要在凶险中跋涉，唯恐耽误了别人，故而至今孑然一身。
　　早饭自然不能和涯国宫的御厨相比，可是这看似粗茶淡饭，却让涯芷和涯藤尤为喜欢。
　　吃完饭后，胡大叔引着众人来到后院的一个深邃的小院中，这里常年有人把守，没有人打扰。于是涯芷、楚川、涯藤、青衣进去，叶霜听闻青松城有信寄来，则和胡大叔去了，白羽等人便在屋外把守。
　　涯芷道：“眼下时局动荡，长期隐身在此不是长久之计。只是现在母亲被人蒙蔽，我们又被人追杀，腹背受敌，自顾不暇。”
　　涯藤道：“好在昨天川哥重创了禁军卫，哼，大姐作威作福，想把我们置于死地，没想到吃了这么大的亏，估计她鼻子要歪过去！”他见楚川不说话，便道：“川哥，你说我们该怎么办？”他对楚川的信服指数早已爆表，此时又心知楚川与涯芷的关系，自然欢喜，说话做事便都依着楚川给方向。
　　楚川思索片刻道：“我其实有几个疑点没有想明白。第一，黛衣为什么要杀芷妹？怎么知道芷妹已经醒了？第二、鄂狼族的卡丽据说从不过问政事，对呼和雷更是一片痴情，为什么能摒弃丈夫的深仇大恨，同意和谈，甚至策划出这么大一个诬陷芷妹的戏码？第三、黛衣为什么会有‘血元丹’？”
　　众人不说话。
　　这时，青衣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口取出一柄匕首，说道：“我这里有个东西，不知道有没有帮助。”涯芷接过一看，正是黛衣刺杀自己时使用的那柄匕首。
　　青衣道：“公主不要怪罪，我只觉得黛衣虽然死有余辜，可是毕竟这么多年的姐妹。那日我被这匕首所伤，黛衣死后我便留着，一则自我警惕，长存护主之念；再则也是……也是缅怀姐妹之情。”
　　涯芷柔声道：“大家之前情同姐妹，人虽然死了，却也要记得当初好的时候，你做得没错。”说罢在手中仔细查看这只匕首。只见这柄匕首呈现古铜色，匕首柄后系着一根金色的绸带颇为熟悉，却一时间又想不出来。拔出匕首，匕面不似一般匕首那般打磨得光亮，而是呈碧青色；锋刃虽利，却呈灰黑色。片刻后，堂中四人突然惊呼：“乌青铁剑！”
　　“上一次我在与鄂狼族的战场上也见过这等材质的宝剑，莫非黛衣竟然和鄂狼族的人有什么瓜葛？”涯芷不由的疑惑道。
　　涯藤道：“莫非是鄂狼族人？”
　　青衣道：“不可能！”
　　楚川问：“为什么？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青衣道：“黛衣是我姑姑的女儿，我们打小就认识。小时候她家落了难，来投奔我，可惜我父亲身体也不好，她来了不久，我父亲就去世了。后来我二人流落街头，被公主出宫的时候遇见，带回了宫里。”
　　涯芷道：“是的，她绝对不可能是鄂狼族人。”
　　楚川沉吟道：“那会不会和鄂狼族有什么关联呢？”
　　青衣道：“也不太会，他平日里出宫不多，鄂狼族更是没有机会接触。即便去年我们护送陛下和公主北上，她也是受了伤，被狼牙卫保护，根本没有机会与鄂狼族对接。”
　　楚川沉思道：“那——”话音未落，门突然打开了，叶霜冲了进来。
　　涯芷道：“霜儿，怎么了？”
　　只见叶霜手中拿着一份信，喘息道：“我知道……‘血元丹’的药方了！”
　　涯芷一惊：“慢点儿说，慢点儿说……”
　　叶霜喘了口气，说道：“那日黛衣行刺公主时，把‘血元丹’碾成了粉末让公主服下，被公主撞见后，我便把剩余的粉末收了起来，我依稀闻出了几位药引，可其中有一味药，气微清香，味却微苦，混入水中还有一丝酸涩感，我从来没有见过。于是我写了一封信，又把微弱的粉末放在信封里，飞鸽寄给了我的师傅，方才收到了师傅的来信。”
　　涯芷急道：“师傅怎么说？”
　　叶霜道：“原来，这味药名叫‘血米’，每三年一开花，五年才结籽，结出来的籽形状像大米，颜色呈血红色，故而叫‘血米’！这种药本是一种禁药，原本因为能强化体力，增加战斗力，故而在战场上用得很多。后来因为服用此药的人，形态日渐消瘦，有极强的反噬作用，数百年前就已经被禁了。”
　　涯藤急道：“这跟我们现在的处境有什么关系？”
　　叶霜道：“有！这类药的生长条件极为苛刻，首先需要气候适中，雨量充沛，同时，土壤要求极高！因为它根本不是种植在土里，而是石头里！最好是一种名叫‘黑铁岩’的石头，坚固无比，更利于种植！而符合以上条件的，只有一个地方——”
　　楚川道：“云海城北部沿海一带！”
　　叶霜惑道：“楚大哥怎么会知道？”
　　楚川道：“我曾经和国历馆的马馆主聊过，印象极深。‘黑铁岩’只在景阳城和云海城盛产，坚固无比！”
　　涯芷问：“那为什么一定是云海城呢？”
　　叶霜道：“嗯，楚大哥说得没错。其实道理也很简单，想要种植，只需要找到一个具有黑铁岩的海边，岩石放在海岸，常年有海水拍打，自然可以保持水量充沛、土壤又坚。而整个涯国，除了景阳城的深山里有‘黑铁岩’之外，唯一符合条件的，便是云海城的北部海域！”
　　“所以，这药根本就不是鄂狼族的药，而是云海城在制！”涯芷惊道。
　　叶霜点点头：“眼下这种可能最大！还有，去年你们在北境缴获了众多乌青铁剑，我爹早就找秦戈大将军要了一柄，找遍青松城的铁匠，都没人打得出来。这次，我专门让哥哥去找了一下南山老翁他老人家，老翁说，这铁剑的制造的原料之一，正是黑铁岩！”
　　“那为什么其他铁匠看不出来？”涯芷问。
　　“因为‘火’！锻造这种兵器，除了材料之外，火种却是难得，需要一种名叫‘陨焰沙’的燃料，才能烧透。而这‘陨焰沙’却是鄂狼族人懂的古老配方。”叶霜道。
　　楚川沉吟道：“鄂狼族人有着极为古老的传统，这等稀奇的配方，也难怪只有他们能配出来。”
　　涯芷也道：“所以，鄂狼族的‘陨焰沙’，云海城的‘黑铁岩’，不死药的‘血米’，都串上了！”
　　“好家伙！怪不得安剑藜这么急着想要杀了我们，原来是他自己家的买卖！”涯藤怒道。
　　青衣突然道：“说道云海城，我突然想起来，黛衣的母亲当年就是嫁到了云海城！会不会跟这些事情都有些关联？”
　　涯藤不禁得意道：“好！都串起来了！一定是安震海和安剑藜父子，私通鄂狼族，在云海城炼制这等活死人药和兵器，又安插了黛衣在我二姐这里，谋害二姐！我这就进宫，禀报陛下！”
　　楚川忙道：“不要急，我们还有太多的疑点没有想明白，不能贸然行动，打草惊蛇。”
　　涯藤道：“还有什么疑点？”
　　楚川道：“黛衣的动机就是一个巨大的疑点！她父母早亡，芷妹待之亲如姐妹，可以说是她唯一的亲人，她为什么要害芷妹的性命？还有，涯蒲虽然迫切想要登上储位，可家国大义之事不是个拎不清的人，她怎么可能联合鄂狼族锻造兵器？又把不死药送给鄂狼族去谋害涯国自己的士兵？”
　　涯藤不说话了，这些问题他确实没有想明白。
　　楚川笑道：“不过好事情是，我们至少已经有了方向，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云海城，我们几乎可以断定，云海城与鄂狼族暗地里一定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我们不妨去一趟，找出真凶！”
　　涯芷、涯藤俱道：“好！”
　　只叶霜支支吾吾道：“恐怕我不能陪你们一起去了……”
　　涯藤道：“霜儿，怎么了？”
　　叶霜道：“刚刚信里还说到，这次我参与营救二姐，虽然没落下把柄，但陛下震怒，恐怕青松城也要受些牵连，我担心父兄，想回去……”
　　涯芷不禁握住叶霜的手，心中万分的后悔自责，只能道：“是我连累了你们。”
　　叶霜笑道：“能救二姐，我无怨无悔，父亲也心甘情愿，而且如今我们还有察默叔叔可以协同周旋，想必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涯芷道：“那让藤弟送你回去。”
　　叶霜忙道：“不用了，你们此去云海城凶险万分，藤哥一定可以帮到你们。”
　　涯芷无奈道：“那我让红衣和粉衣送你吧，她们武功不弱，又是两个大姑娘，凡事也方便些。”
　　叶霜只得应允，于是当日午后，叶霜便由粉衣、红衣二人护送，返回青松城；荆玉没有参与救人，正好留在涯国宫作为内应；涯芷、楚川、涯藤、青衣、白羽五人，则乔装打扮，前往云海城。
　　一团迷雾，终将陆续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