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飞升》三笛木

59、情断义绝

　　漆黑的夜色中，忽然传来了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厚重的喘气声夹杂其中，不时，君澜便从夜色中拼命赶了过来。

　　当她看到竹屋里的一片狼藉和此刻与平日判若两人的罗勒时，露出了一双惊诧的眼。

　　她驻在竹屋外的台阶处，久久不敢上前一步。

　　罗勒背对着身，在四下静谧中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他在艰难压制住那股力量的空隙，缓慢开了口。

　　“施主为何……骗我？”声音低沉，了无生气一般。

　　这声音如若佛音，空寂而怆然，带着无边的压迫力传入君澜的耳朵。她听着，站在原地拼命摇着头。

　　整个雾隐茶庄静谧无声，四下阒静落针可闻，唯有细微的啜泣之声从竹屋外传进了竹屋内。

　　罗勒转过身来，抬眸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那个人，怒不可遏地吼了出来：“为什么！！！”

　　君澜被这样猝不及防的吼声吓得肩膀忍不住颤栗起来，豆大的泪如珠串般下坠，她摇着头，攥着衣裙的手指收得更紧，在寒意砭骨的夜色中，指节透出清冷的白。她强忍着鼻腔的酸涩，忽然跪了下去。

　　院子里的青石板在落下了雾，湿冷隔着纱裙侵入体内一股寒意。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泪眼朦胧地望向屋子里那个仿若失了魂魄一般的人，她拼命摇着头，心中千言万语，眼中百般情愫，终是只能化为一句：“对不起……”

　　原来在罗勒的医治下，她的哑疾早就已经快要好了。虽然说话声音还是有些生涩，但一字一句，足以让此刻恢复理智的罗勒听懂听明白。

　　“为什么！！！”听到这陌生的声音，罗勒再也克制不住强压住的那股气愤，大声吼了出来。

　　君澜早已哭得不能自持，她努力控制住颤抖的嘴，不断念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啊！！！”又是一声震彻山谷的吼声，伴随着吼声的，还有一股强劲的掌风从君澜的身侧飞速划过，她漆黑凌乱的长发在那阵风中飞扬而起，她目不斜视地看着罗勒，没有丝毫的闪避。

　　掌风从她身边经过，砸向了她身侧的地面，掀起了一块巨大的青石板，地面陡然被砸出一个深坑。

　　罗勒的手悬在半空，那一掌终是没有打向跪在那里的君澜。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神情落寞地转过了身去，良久之后，沙哑的声音从他的嘴里清晰地传了出来，“施主走吧，贫僧不想再见到你……”

　　“我——”

　　“走……”

　　即使在知道自己被骗了之后，他也未对她说出一个过分的字词，但那一声无力的“走”，却将他的嗔意表达得淋漓尽致。

　　若修佛道，万念皆空。意念不自持，佛道终成空。他犯了多少戒，他已经算不清了。

　　他的眼角，一滴晶莹的泪珠滴落下来。拂玉的五行琉璃瓶突然亮了起来，那滴泪光，瞬间遁入了其中。

　　“那是什么？”苏慕瞧见那抹光亮消失在了拂玉袖中，好奇地问道。

　　拂玉低头看着袖中的五行琉璃瓶，虽然弄不清楚这到底是一滴什么样的泪，也没时间去跟苏慕详细解释，便只道：“以后有时间再与你解释。”

　　而那边，君澜听到这一声情断义绝的“走”时，张着嘴欲说什么，踌躇良久，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泪水不断从眼眶中冒出，脸上一片潮湿，几缕头发混着泪水杂乱地贴在脸颊，凌乱而凄美。

　　罗勒不忍再看，转过身去，双手合十立于胸前，缓慢闭上了双眼。屋里，开始响起了诵经之声。只是这些经文听着，较之之前，更为混乱了。

　　君澜茫然失措地望着那个清寂的背影，也许是知道自己在罗勒那里已经没有任何待在他身边的资格了，便想要把他的身影牢牢记在心里，所以她静静地看了他许久许久。只是那个背影好像变得越来越冷，冷到她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她轰然一下倒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闭眼那一刻，终于看见了那个背影转了过来，朝着她奔了来。

　　拂玉看着这些画面，好像身临其中一般，忍不住担心起来。她拉着苏慕衣袖的手突然加大了力度，苏慕隔着布料感受到了她的紧张，伸手覆在她有些凉的手背，安慰道：“别担心，这只是幻境。”

　　他话音刚落，周遭的画面便在一刹之间消弭无形。
　　画面陡转，便到了第二日。

　　君澜躺在竹屋的竹榻上，猛地一下睁开了眼，慌张地坐了起来，见着屋内的一片狼藉和空无一人时，她无声地啜泣了起来，一开始克制，渐渐地放大，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

　　苏慕那句安慰的话并没有让拂玉有片刻的宽慰，她看着那边仿佛要要将整个肺都哭出来的君澜，有些落寞地摇了摇头，叹道：“幻境是虚假的意象，但这些画面，却不像是虚幻的。”她咬了咬下唇，继续说：“这或许是他们的真实经历。”

　　话音刚落，画面便开始消失，但哭声却萦绕在耳畔久久不能散去。

　　雾隐茶庄恢复了他们刚来的模样，茶庄里静谧无人，只有鸟鸣深涧的空荡回音。只是，阳光穿破了起初浓得散不去的雾气，雾隐茶庄的全貌，显现在了拂玉和苏慕的面前。

　　透过竹屋的窗户，放眼看出去，绿色的茶叶冒出了新叶，青翠欲滴，漫漫茶绿之间，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拂玉拉了拉苏慕的衣袖，另一只手指着竹屋外缓慢行走在茶树之间的那个素衣身影。苏慕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日光晒在那名女子的四周，她伸手将冒出头的茶尖小心翼翼地摘下，放进腰间悬挂的竹篓里面。

　　“是君澜姑娘。”苏慕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拂玉却在听到这个答案时陷入了一股没来由的落寞。

　　君澜仍在，罗勒何在呢？

　　刚刚只看到君澜一个人在竹屋醒来，后面便再没有罗勒的身影。自那一晚之后，他去了何处？而苏慕要找的君澜，又去了何处？

　　太多疑问盘旋在拂玉的脑子里，让本来就不擅长想事情的她有些混乱地摇起了脑袋：“头疼！”

　　苏慕见状，以为她是被山间寒气侵了体，想也没想，伸手便探向了拂玉的额头。拂玉被他这猝不及防的动作吓得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这一步退得意义不明，但苏慕却在探完她额头后又探了探自己的额头，对比之下，得出结论道：“姑娘额间温度好像有些烫，是染了风寒吗？”

　　闻言，拂玉立即双手捧着自己的脸感受了一下，却奇迹般地感受到了一股出乎寻常的暖意。——自己这是在脸红吗？

　　拂玉觉得这有些不同寻常，因为他们这种修道之人，理应是不会被风寒侵体的，更不可能因为一点点小小的风寒就头痛脑热的，所以现在她脸部发烫，只有一个原因，她因为苏慕刚刚那亲密之举，害羞了。

　　害羞了？拂玉觉得自己要远离这个人才行。

　　可是为什么，心跳得好快！

　　头疼！拂玉咬了咬牙，与苏慕刻意保持着一小段的距离，也不敢看他，望着忙碌与采茶的君澜故作轻松道：“可能是太阳出来了，气温上来了，有些热。”说完，继续找补道：“苏公子你不热吗？”

　　苏慕摇头道：“在下还好。”

　　拂玉：“哦。”

　　这一声“哦”完，她就再也找不到要说什么了，便只能转移话题道：“苏公子不是说要找君澜姑娘吗？现在她就在那里，不如我们过去问问她好了。”

　　问问她，此后的故事。

　　拂玉说完，朝着竹屋的门欲往外走，苏慕却在她迈出脚步经过他身前时拉住了她的手，轻微的力道，却让拂玉猛然一惊。

　　“等一等。”苏慕阻止了拂玉的脚步，“如果我们这样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会不会……”

　　“会以为我们是妖魔鬼怪？”拂玉顺着苏慕的话说出了他内心的想法，不知为何有些不高兴起来，“所以在苏公子眼里，我是妖魔鬼怪吗？”

　　苏慕急忙否认道：“在下不是这个意思，拂玉姑娘怎么可能是妖魔鬼怪，就算是——”

　　“啊？”拂玉惊呼一声，“什么叫就算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慕快被拂玉绕晕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卡在了哪里。

　　“算了算了！”拂玉不想跟他继续掰扯这个，忙打断道，“管他是什么，咱们要是不问问清楚，恐怕是带不走这君澜姑娘的。她能消失七年，便是因为心中有所执，执念之下，有放不下的人或者事，如果不解开，恐怕她不会跟你回去。”

　　“可她的母亲还等着她。”

　　“她能放下母亲却放不下执念，足以说明，她有更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所以咱们还是去问问吧！”

　　拂玉这一席话，忽然点醒了苏慕。

　　是呀，若无更重要的事，君澜怎么会抛下自己的母亲七年。

　　可是，是什么样的事情，足以让她七年都销声匿迹？七年，人生能有几个七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