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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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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慕站在一旁,双手抱怀,目光落在那个盘坐在蒲团上的身影上。
昏黄的火光在他脸上落下,浓密的睫毛下,明暗分明的投影随着他此刻敲下的一声又一声木鱼声一起跳跃,恰如他此刻无法平复的混乱感觉。
不过,拂玉从罗勒那张闭目屏息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她只觉得他念出的经文稍显聒噪,不似她以为的那般安宁平和。也许正如苏慕所说,他动了情,便乱了心……心乱了,就无法念出平和的经文。
苏慕没有回答拂玉那个问题,但这种默认,却又以另一种方式给了拂玉答案。
这和尚,是喜欢君澜的。
就像君澜喜欢他那样。
但苏慕说过,和尚是不能有儿女情爱。对他们而言,这是自入佛门那一天起就注定了的选择,这是他们的选择,必将成为他们的枷锁和背负。
所以在此后的日子里,他和君澜之间,谁也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
二人之间保持着一贯的相处模式,君澜每天来雾隐茶庄帮罗勒采茶,做饭,洗衣,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而罗勒则是研究出许多治疗君澜哑疾的方子,一遍一遍的试,一遍一遍的改良,只是尚未见到明显的效果。
只是,罗勒在与君澜的相处中,似乎变得有些不寻常。
他总是在君澜看不到的地方,摸着手腕上的那串佛珠,好像那佛珠内含某种力量,足以压制他内心某种不受控制的东西。
那东西像是在无形中与他抗争,而力量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可怕。
他总是在君澜离开后的晚上,痛不欲生地捂住脑袋,蜷缩在佛尊坐下,不断地念诵经文。
每天晚上,木鱼声响彻静谧的山谷,但却无人能解他的心中的烦忧与痛楚。拂玉和苏慕只能静静地看着,无能为力。
第二天,君澜会一如往常一样来到雾隐茶庄。每当见到她时,罗勒就会努力保持着正常,只有置身事外的拂玉和苏慕能够在君澜目之不及的地方,看到他百般忍耐的表情。
“他怎么了?”多次看到罗勒的不对劲儿后,拂玉疑惑着拉着苏慕的衣袖,“苏公子看出来没有?”
苏慕被她拉着衣袖,像是已经习惯了她这些亲密的举动,也习惯了她时不时冒出来的奇怪问题,温煦的目光落在拂玉好奇的脸上,回她道:“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但姑娘都看不出来,在下属实难以看出什么。不过……”
苏慕所有所思道:“我想他体内的东西,应该不是什么好的,而且他好像并不能压制。”
拂玉觉得他这话等同于废话,但她没有直白地说出来,毕竟这要是说出来,有些得罪人。她还想着他的钱票,便不敢拿对待集安的态度来对待苏慕。
见拂玉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追问,苏慕忍不住问道:“姑娘没有其他话要说了吗?”
拂玉望着此刻躲着君澜在一旁一脸难受的罗勒,似乎并没有听到苏慕的话,她一把抓住苏慕的胳膊,伸手指着罗勒,“他好像要压制不住了……”
苏慕顺着拂玉的手看过去,此刻罗勒双手抱头,猛地后退了几步,犹豫挣扎着,差点一个趔趄栽下去,好在他扶住了竹屋里的桌子,才没有摔下去。只是,那竹桌被他这么一撑,不知为何,竟然瞬间散掉了。
他体内似乎有一股莫名的力量突然释放了出来,而那力量根本就不受他控制。他又握住了手腕处的佛珠,嘴里不断念出经文,只是经文似乎没用,佛珠竟然也开始出现了裂痕。
“啊!!!”直到最后,罗勒终于忍受不了,用力吼出来一声,而他的身体却在此刻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他周身开始溢出黑雾,缓慢溢出的黑雾逐渐将他隐在其中,他在那团黑雾之中,双瞳开始发生变化,瞳色在黑色与红色之间来回转换,在这种变换之间,他整个人仍旧奋力地对抗着体内那股莫名力量。
“啊!!!”又是一声嘶吼,罗勒颓然跪下,一声顿响破门而出。
竹屋大门被突然撞开,随之而来的却不是君澜,而是一群拂玉和苏慕从未见过的人。来人皆是黑布蒙面,让人看不到真面目,但个个手持武器,一派气势汹汹的模样,一眼便能看出,这些人来者不善。
“趁他这个样子,搜,一定要找出破山禅书!”带头的那位命令刚下,他身后的人便四散开来,在这一方小小的竹屋里面开始翻找起来。
罗勒努力压制住自己体内的那一股蠢蠢欲动的力量,艰难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那个人,“你们、要、干什么?”
他已经无力到无法连续说出一句话来,但那双眼眸,却仍旧将坚毅不屈,他盯着门口那人时,眼里没有平日里的温柔平和。
“我不是说了吗?”门口那人语气阴狠,“我要找破山禅书!兰柯寺破山大师没把那东西放在兰柯寺里,那一定就在他最喜欢的徒弟这里!他以为你遁世于此地,便真的能当个隐世高人了吗?哈哈哈哈……那姑娘……倒是个好探子!”
“君澜?”罗勒难以置信念出君澜的名字,缓慢摇着头,“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那人不屑道,“和尚,你大概想不到吧?一切啊……都是骗你的!受伤来到这里是骗你的,跟你日日相处也时骗你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一步一步取得你的信任……”
“不可能!”罗勒摇着头,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两步。
“你当然不愿意相信!”那人继续得意道,“不过,有一件事倒是真的,那便是她真是个哑巴!得亏她是个哑巴,不然你怕是没那么容易相信她!和尚,你身为破山禅师的弟子,怎么会如此轻信于人,我看你呀,还是早些回兰柯寺,替你那冥顽不灵的师父收尸吧!”
“你!!你们!”罗勒气结,“做了什么?我师父……”
“得亏是你给了那姑娘你的随身之物,否则我们怎么可能进得了兰柯寺。那可是你自己放我们进去的!”那人狂笑道,“说起来,你也是杀了他的帮手呢!哈哈哈哈……”
“啊……”那人此话一出,罗勒本就压制不住的那股力量彻底从他的身体里面溢了出来,手腕的佛珠刹那间碎成齑粉,他的双眸变作了刺目的红,整个人周身笼罩这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色雾气。
他飞快窜到门口那人面前,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一个用力,“咔”的一声,那人还未来得及反抗,双眼圆瞪着露出极大的恐惧。
罗勒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将他甩在了一旁。
他倒下的巨大动静引起了屋内还在乱翻的人注意力,当他们的目光齐刷刷看着地上那个双眼圆瞪,露出一脸恐惧的人时,纷纷拔出了手里的武器,互相看了彼此一眼,随即一拥而上,挥刀朝着罗勒的背影砍去。
一股莫名的力量自罗勒的身体里迸发出来,刀剑被弹开,那些人也一并被弹飞了,撞碎了竹屋的墙,摔到了屋外的空地和池塘里面。
“杀孽!”苏慕看着此时不受自己控制的罗勒,忧虑道:“他已经犯下杀孽,回头无岸……”
“可这并非他本意?”拂玉忙道,“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啊!如果这也要硬往他身上算,太不公平了!”
“可人毕竟是死于他之手。”苏慕摇着头,叹了一声,“就算我们觉得这不是他的错,但待到他清醒过来,见到自己犯下如此杀孽,他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的。他修佛道,绝不可犯杀戒。”
“可是——”拂玉听完苏慕这话,心里似有一股散不去的气盘旋在心口,让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这感觉真难受。
她实在弄不明白,罗勒何错之有?
儿女情爱是错,误杀他人是错,可这一切,皆不是他主动挑起的。
就算他真的对君澜动了情,但他却从未做出逾越之举,他乱了心又何妨?难不成佛道连别人心里脑子里想什么都要管吗?
他杀了这些人,是因为这些不速之客的突然挑衅,言语里和行动上都是。更何况,他本就被什么影响了,他连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又有何错?
拂玉不明白。
苏慕却接着道:“我们作为旁人也许都会认为他没有错,但每个人都有自己对‘对错’的判定,在罗勒那里,动情、杀人,都是错!他过不了自己的那一关的。”
“可是——”拂玉总是想给罗勒开解,但她每每开了口,却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她对这个世间的认知停留在极其片面的程度,但听多了苏慕的话,她逐渐明白了,人世间的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那么刚才那些人所说的关于君澜的那些话,难道也是她的身不由己吗?
她到底是因为什么来到此处?又是因为什么,做出那些事情?她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