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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隐士 ...


  •   阿姑估计要更忙了,听闻宋江雪要将向安旗下的所有产业集合成一个“江雪集团”,而阿姑则成了江雪集团的副总经理,分管餐饮和人事,简单来说就是管做吃食的,管人,比如这次的担子,就是培训山庄的佣人。不过我和阿琢却要抓紧在山庄的一切时间,一旦回到长安,阿琢就要日日点卯,黄昏方归。

      山脚的温泉确实不错,泡了半个多时辰,身上都舒爽了,倒头便扎进温泉旁的客房,一睡就到了大天亮。

      今日和阿琢一道前往楼观台,祖母向来信佛,所以我几乎没去过道观,而阿琢更学得杂,却偏偏不信教,任他是真人也好,菩萨也罢,都不入阿琢的眼。但来一趟终南山,怎能不去会会道士真人。

      山路不宜行车,我与阿琢共乘一骑,马儿晃晃悠悠,在泥路上踏出的嗒嗒声在山中格外清晰。走了不知多久,远处传来歌声:

      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登高望山月,不见山脚人。

      天地本无心,何人立其心?

      生民难有命,何人立其命?

      圣人俱往矣,何人继绝学?

      天下读书郎,何人开太平?

      咏唱者是一樵夫,他荷着柴火,阔步而来,歌声缠绕于林间。

      这首歌大抵唱的与刚刚册立的太子殿下胥承德有关,记得前些年,太子年方十二,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皇子,便提出了承德四句,便是刚刚樵夫唱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1]。

      这四句话从年仅十二岁的皇子口中说出来,朝野震动,天下学子备受鼓舞。那段时间里,所有读书人都在讨论这四句话,而这短短二十二个字,成了天下读书人的理想。

      当今圣人没有嫡子,太子是长子,母亲早亡,母族也并不兴盛。可经此一役,一直坐冷板凳的太子从诸多皇子中脱颖而出,成为天下读书人心中的贤王。

      终于在上个月,大皇子以双九之龄受封太子。

      “老伯,你唱的这是什么歌啊?”阿琢对这个樵夫有些好奇,和我下马以待。

      樵夫摆摆手:“不过是随便唱唱的,不值得小友记挂。”

      樵夫这句话让我们更加好奇了。

      “老伯这首歌化用当今太子的承德四句,只是小子有一疑问,既是‘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又为何连问四个‘何人’?莫非货与帝王家,就真的不能为‘山脚人’做什么吗?”

      “郎君聪慧,”樵夫放下肩上的柴薪,“是贡生还是已然中举?”

      阿琢叉手一礼:“小子不才,国子监录事而已。”

      老伯手撑在扁担上随意回礼:“郎君前途无量。”恭维毕,老伯好生解释,“你这想法我那好友曾经也有,只可惜世事难料,曾经的一腔热血,早被风吹冷了。”

      “莫非您那位好友隐于终南山?”我没忍住问道。

      “算是吧。”老樵夫笑意盈盈地看向我。

      贸然插话是我的不对,连忙道歉:“是幺娘无状了,老伯勿怪。”

      “无碍,只是我这老友尚未已有归隐之心,却尚未决意,故而算,也不算。”

      “容小子冒昧,不知贵友为何有归隐之心?小子愚钝,如今的朝局似乎蒸蒸日上,朝堂之上应大有作为。”

      樵夫扁担上肩,道:“此话说来太长,这条路直通楼观台,想必郎君同娘子也是前去上香的,若是不嫌麻烦,大可上香后沿着这条路,前面不远处就是老朽陋居,届时我们再以酒会友。”

      这老翁真是个有趣的人,什么好友,分明就是他自己!谁家樵夫肩膀处衣物不曾被磨破?真的樵夫衣物大多都有补丁,肩上尤甚,就算能穿新衣,也舍不得穿着新衣干活啊。也不知是哪家大人。

      珠玉在前,楼观台也不能让我们提起兴趣,因心中有杂念,也不敢向神仙们求些什么,便匆匆拜别三清真人后下山。

      山路下行总是万分危险,尤其是被密林遮掩住的泥路,阿琢牵马在前面走着,我骑在马背上。

      沿着来时的路向下,果然有一木屋炊烟袅袅,隐约能听见劈柴的声音,站在小园门口,阿琢高声道:“邱家阿琢,携内子赴相遇之请,求见老伯。”

      劈柴声骤停,传来那老伯的声音:“米笙,去开门。”

      娇俏的女生“诶”了一声,就见一个荆钗布衣年轻姑娘前来开门,姑娘并不多言,只是邀请我们进屋,回手关了院门,又顺手接了缰绳,拴在门柱上。这姑娘举止有度,行走坐卧间尽是大家风度,可这柴火劈的……乱七八糟。

      阿琢同样震惊于一团乱麻的木柴,木然行礼后,就从老伯手里拿过斧头,将锯断的木头放在木桩上,挥手两斧便是规规矩矩的四瓣。

      那老伯蹲在一旁看到阿琢利落的动作,怔住,两人四目相对,阿琢双眼诚挚地写满了:看,劈柴是这么劈的。

      老伯讪讪站起身来,拍去身上的木屑,将我们二人引入屋中,屋里布置简单,可桌上的茶壶却是官窑。米笙姑娘上茶后就退了出去,没有多言半句。

      “刚刚听闻小友说自己姓邱,名琢,字呢?”

      “晚辈字玉宽。”

      “玉宽?”老伯思索片刻,“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不错不错,那你的名字,亦是取自同一首?”

      “是的,正是出自《淇奥》,在下弟弟名磨。”

      老伯大笑出声:“看来你家阿耶对你们兄弟二人期望颇高,你也有君子之志啊。”

      阿琢笑笑,没有辩驳。

      “那你呢?”老伯转头来问我。

      “夏至,家中排行最末,老伯唤我幺娘便好。”

      老伯点点头,表示知晓,然后自报家门:“老朽姓李。按年纪,你们叫我一声李翁也不亏,看你们的样子也猜出,早上我说的那个好友便是我自己,看来老夫连劈柴的天分都没有,还归隐个什么玩意儿。”

      “倒也无碍,若真心归隐,隐于何处又有什么关系呢。”阿琢劝慰了一句,问出了来意,“不瞒李翁,小子前来还是想讨教早前的那个问题,如今大樾看起来蒸蒸日上,欣欣向荣,为何您对此并不乐观?”

      “你这小子倒是直接!”李翁给自己添了茶,“不如我先问问你,对太子那‘承德四句’有何看法?”

      这便是在考校了。

      “小子不敢妄言,只觉得,若天下读书人都能以此为目标而奋斗终身,想必大樾将会是另一番模样。”

      “你小子答得油滑。确实,若天下学子皆以此为志,大樾何愁未来,”李翁提及天下时一身气度不凡,“可你我都清楚,这之前有个‘若’啊。未入朝堂者都一腔热血,且看那些蠹虫有多少曾经也是豪情壮志,可一步步走到朝堂之上,再烫的热血都会变凉,家族利益,党派之争,左支右拙,能不做有害于朝廷的事,就已是忠诚良将了。”

      李翁的言语中难掩失望,我深有感触。阿耶一朝为官,就再未能直起腰板,为了家族前程,只能硬着头皮挤进清流的圈子,将儿女都送出去与人联姻,唯有我的婚姻依了我的意,可也难免是为了彰显他的清流作风。阿耶一个四品官都得如此,何况那些大员。

      李翁说出心里话,长舒了一口气,见阿琢神情,捋了捋胡须劝慰倒:“小友莫要担心,前途如何都不必忧心,唯有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才能长久。”

      “多写李翁提点,”阿琢拱手。

      “那你呢?你的志向如何?”

      “小子没有那般高远的志向,”阿琢自嘲一笑,“小子出身不高,走到如今这个位置都殊为不易,若不是遇到贵人,又怎能高中入了朝野。”他将大手覆于我手,温柔地看着我,“如今只想先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独善其身,至于其他……等我真的显达了再说。刚刚李翁说小子有君子之志,其实不然,希望我成为君子的是家慈,小子取这个字,也只是为了提点自己,不要成为小人罢了。”

      阿琢说了这些话,显得有些颓唐,他害怕地盯着我的眼睛,许是害怕我会嫌弃真实的他。我怎么会呢?当初我便是沉醉于他的温柔,深陷于他无条件的支持和鼓励,如今他将一颗心放在我面前,我自然要接好。

      我抽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阿琢也能放下心来。

      “不错,志存高远固然不错,但要先有自知,明白自己能做多少,否则一切都是空话。老夫希望未来你也能记得今日所言,莫被那身外之物迷了眼。至于……”李翁顿了顿,“你关心的朝局问题,我只能说,天下之本为民,民之本为食,若有百姓尚填不饱肚子,国库再满都是假象。老夫言尽于此,你会看见的。”

      李翁说的不明不白,我也听得一头雾水,难不成大樾危在将来?

      救命,我怕不是遇到了老神仙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隐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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