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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转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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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玉！是连玉！连玉在等我救她！
“幺娘！幺娘你醒醒！”
我被摇醒，睁眼就看见了一脸担忧的阿琢。
“幺娘，你怎么了？”
我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涕泗横流，又不知道哭些什么。
阿琢什么都没说，只是紧抱着我。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我把自己闷在阿琢怀里，感受他胸膛的起伏，用他的衣袍擦拭眼泪，渐渐陷入沉睡。
再次醒来，阿琢已经不在身侧了。
我想起昨晚的梦境，鼻头一酸，任由眼泪顺着太阳穴，汇聚在耳廓里。眼泪冰凉，在脸上干涸，绷得皮肤紧紧的。
突然有人冲了过来，听到他的声音，我才发觉是阿琢。
“你怎么又闷着哭了？”阿琢像是洗脸一样给我擦拭眼泪，“哭就哭吧，哭出声多好啊，总好过闷在心里。”
“你……”阿琢的到来打断了我对连玉未来的猜想，思索了半天才组织好语言，“今天应该当值吧？”
“我请假了。”
“昨晚没睡好，点卯实在起不来，就报了假。”
好笑，阿琢即便只睡了一个时辰，也能在寅时爬起来点卯，和我这样起床困难的人不同。
“嗯。”你说是就是吧。
“好了，太阳都晒屁股了，幺娘不能再赖床了。”阿琢把我拽起来，靠在他肩上。
“连玉……”
“我已经让京城里的朋友盯着了，那边一有什么动静，就会告诉我。”
“现在算来，连玉欠银多少了？”
“上百万了……”
“明显收不回来的钱，有什么意义呢？就为了把人逼到绝境？”
“不是的，很多人做生意就像在赌博，他们不知道未来如何，只是孤注一掷。这些放印子钱的人，就抓住了他们的赌徒心理。朝廷给天下黎民造了一个梦，这些人就要打碎这些梦。”
我微微起身，同阿琢面对面：“所以，不是我的错。”
阿琢摸了摸我的头：“不是你的错。我们负担不起他们的债务，我们也没有拯救他们的能力，我们不过是一棵草，和连玉一样的杂草，一棵杂草怎么救得了火？”
“那为什么？”什么为什么，我在问什么？
“是他们，他们要开道，只能烧了杂草。”
好冷，我只能抱住自己，躲进阿琢的怀里。
此后每天我都能收到连玉的消息。连玉的处境越来越糟糕，我对连玉的愧疚却越来越少。
直到连玉被卖出去那天，因为一滴墨毁了一幅画。
窗棂的影子越来越长，我收了笔墨，反正黄昏也不适合填色。邱家人一向很照顾我，最近我心中郁结，阿姑也就没有催着我到外面用膳。
今儿的晚饭是一碗皮肚面。
芳姑真是贴心，知道我祖籍扬州，这几日就变着花样地做江南菜。不过她大概不知道，我四岁就随着阿耶到了洛阳，口味与江南相去甚远。
这碗皮肚面还不如一份麻叶子呢。
不过芳姑的手艺我是放心的。肉骨熬制的汤底，浸入根根分明的碱面，而精髓就是吸满汤汁的肉皮。腰片不知道经过了怎样的处理，让我这个从不吃下水的人也觉得脆嫩爽口。
就算我对江南印象不深，也能从祖母口中得知故乡的风貌。
不知道是前朝哪位仁兄的奇思妙想，将家猪在幼年阉割，才让猪肉上了大雅之堂。
皮肚的原料虽然常见，但做法并不简单，祖母总是让厨司尝试，却总是不得其法。上了年纪后，更难辗转扬州和洛阳，只为这么一口小食。若不是向安面馆开到了长安，祖母怕是难以尝到家乡风味。
阿琢说他十岁时，被阿姑带着经大运河下扬州，就为了一口云吞面。皮肚面则是在游历江南时，意外尝到的。听说阿姑当年吃到后惊为天人，当下拍板，宁可打乱计划，也要让芳姑的阿娘将这个手艺学回去。
可惜那时我才五岁，刚搬到洛阳一年。不然，我们可能还能相遇。
皮肚需要剔干净肉皮上的肥膘，然后用清水煮至半透明状，再于通风处晾干，最后用猪油炸，才能让皮肚细软松泡，浸满汤汁后软烂酥香。
我一边回忆着祖母讲述的江南烟雨，一边吃完了这一碗面，回头一看，是小芝和语兰相拥而泣。
“小芝？语兰？”
“娘子！”小芝哇地一声哭出来，扑到我身边，“娘子你终于能好好吃饭了。我这就去告诉芳姑！”小芝一溜烟地跑出去，语兰也哭着给我递上茶盏。
“是啊娘子，也不怪小芝这般激动。您前几日都只是随便吃几口就让我们撤下去了，芳姑做遍了扬州洛阳的各色吃食，好容易才让您吃下了。”
我挤出一个笑容安慰她：“我没事儿了。”
“您要真没事才好。我们都知道，只要那件事不解决，您是不可能完全放下的。”
“会放下的。”
我总是在想，要是能在连玉求救的那天，就支出十万文银还债，是不是就能救连玉一家？但很快，我就推翻了这样的猜测。
连玉的丈夫卖了连玉抵债，就算我给了钱，也只是把那个负心汉赎了出来，连玉依旧会陷入魔窟。
可万一呢？
同时我也清楚，如若再回到那个时候，我还是只会支出一千文银钱给她。连玉终究不是我的血亲，我到底不会倾尽全力地帮她。
阿琢听了小芝报喜，一回家就进了屋。
“果然吃好了，气色都变好了。”阿琢一把捏住我的脸，不顾正在摆弄模型的我。我现在手头的是一个抬梁式的结构，还没有固定，他这么一弄，全都散了。
我实在没控制住自己的白眼，毫不留情地刺向他。
阿琢收回手，表情尴尬，躲着我的目光摆弄着乱七八糟的木条。可他哪里懂这些啊，都分不清那些个椽檩梁柱，乱摆一通。
“行了行了行了，笨手笨脚的。”我赶紧把我的宝贝们抢救出来，“对了，你不是说你让你朋友盯着连玉吗？”
“是，连玉被卖到城西的一个暗娼馆了，那地方三教九流都有。”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仿佛那个梦魇就在眼前。
“你放心，我让人打点过了。虽说过得不是很好，但那老鸨不会让连玉接客的，就是……”阿琢斟酌着开口，“在千阁遭了罪。”
“没事，你尽力了。倒是我没有问过你，你那个朋友是何许人也，这么神通广大？”
“是袁祁，袁老爷子在京城故交遍地，我求了袁祁，让他寻的人。”
“那定要好好谢过他。”
阿琢没有多想，喝着水随意应和。
“阿琢。”我唤了他一声，阿琢隔着昏黄的灯光看过来，我正色道，“我想做一件事，你能帮我吗？”
“现在不行。”
我颇为意外，我还没说出口呢。
“岳丈大人和长兄虽然官职并不高，但夏家也是文官清流。袁祁告诉我，这些天下来，京城如夏家一样的人户都遇到了这样的事情，想必是有人刻意试探京官的立场。”
“果真如此。”这点阿耶暗示过我。
“所以咱们得等这件事冷下去之后，才能把连玉赎出来。”
“谢谢。”阿琢这话一出，无疑给我喂了一颗定心丸，让我的惶恐有所去处。
“谢什么？我也看不惯这些畜牲的行径。”
阿琢带来的消息，除了同连玉有关的，还有件大好事儿。京城为官三年，阿琢的外任终于敲定了。
这还是借了京城权贵倾轧的光，才让阿耶和各位阿兄积极筹谋，换得了这样的结果。可惜事急从权，为了挤进外放的名单，就不能挑剔外放的位置。
剑南道，汉州，什邡县。
剑南道的治所在益州，汉州的治所在德阳郡。这么看起来，什邡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偏又地处山区，活脱脱一个穷乡僻壤。
唯一的好处是，什邡的现任县令已经老迈，阿琢行事不会受太多掣肘，又有上官扛着责任。待县令退了，阿琢就能继县令之位，加上做县丞攒下的政绩，日后升迁也是师出有名。
当然，最大的好处是，能让邱家借此避开朝中争斗，我也能离开长安那个大笼子。
原本长安就是南来北往的商户聚集的地方，商业新规一下来，每日往来的商贾数量更甚。不少店家都模仿着向安面馆的模式，做了“快餐”，什么炒饭泡饭盖浇饭，还有各类面食煮品，百步必定遇到一家。
可向安依旧一家独大，甚至在长安都开了很多分店。很多商人在故乡已经知道了向安，到了京城也更加倾向于去向安用餐。反之，在长安听了向安之名，到了外地，再见到向安就会有熟悉的感觉。
阿姑说，这是品牌效应。也是宋江雪虽然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了“江雪集团”，却一直不愿放弃“向安”两字的原因。
和向安一样顺着改革东风扬帆的商贾不在少数，不少是有些底蕴的商家，不过这些新秀在那些老牌面前并不占优。
这样的局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但势头正猛的向安大东家怎么都不肯认输。
宋江雪是个很强势的人，自言要成为天下第一商贾。
这并非我的臆测，是宋东家冲着阿姑喊出来的。
也不晓得这宋江雪为何那么执着于将阿姑拉下水，这已经是她第二次主动上门吵架了。
上次还只是希望在各州治所开设面馆，而此次野心更甚，宋江雪竟然想插手航运生意。
连我都知道，航运向来难为，要和沿岸的漕帮打好关系，更需要熟悉水文的老船长，若是运气不好，还会遇到水匪……最头疼的是，航运被大运河沿岸大商户包圆了，这些商户在当地根植多年，也会和地方官联姻。
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宋江雪如今想要挤进这个圈子，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地和这些世家打擂台。
即便早就知道宋江雪背后站着太子，阿姑仍然被这大胆的想法吓住。她宋江雪可以不管不顾，可阿姑代表邱家，不能随意站队，任阿姑如何解释，宋江雪依旧不依不饶。
救命，快放过邱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