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现实 ...
-
小芝一下就慌了神:“他怎么敢?!连玉的身契一直在大娘子手上,他有什么资格卖了连玉?那可是他的结发妻子,连玉一直在为他奔走,他怎么敢!”
小芝越说就越咬牙切齿,我也恨得牙痒痒。这男人自己抛妻弃子做生意,生意没做成,倒叫家里人为他奔走无门,如今竟敢卖了他的结发妻子!
“我们去看看。”
“娘子不成啊,”小芝下意识就要拦我,“您怎么能去那些地方呢?”
也是,是我糊涂了。
“是谁来报信的,叫人来回话。”
来的这个小厮是我的陪嫁之一,他不多废话,上来就拜。
“回禀娘子,语兰姑娘带着我们一起在外面等着,只有连玉娘子自己拿着银钱去了千阁。”
“千阁?是安邑坊上的那个千阁?”
“回娘子,是的。”
这个千阁我知道,是长安城又名的中介所,做的就是中人生意,引荐商户,整合资源,当然也包括了,资金。看来连玉的郎君真的是被诓了。
“继续说。”
“连玉娘子进去后不久,就慌忙跑了出来,可没过多久就被人按住抓了回去。语兰姑娘使唤人去问,千阁的人就说,是连玉娘子的郎君将连玉发卖了抵债。”
我听了气血上涌,挥袖将茶盏扫落,瓷器破碎的声音一下让我惊醒,这件事情怕是不能善了。千阁行事如此放肆,定然背后有靠山,而这个靠山是邱家乃至夏家都惹不起的。
我脊背发凉,心里害怕,我真的管得了这事吗?
我攥着小芝的手,想向她借一点勇气:“小芝,我们回家。”
“娘子,回哪个家?”
“邱家。”
小芝急急摇头:“娘子三思,您才出嫁两年,膝下犹空,在邱家根基不稳,邱大娘子会不会……咱们还是回夏家吧。”
“夏家?连玉的娘在阿娘身边也算是有头有脸,可阿娘都没管这件事儿,我回夏家有什么用?邱家不一样……”
“娘子,邱家毕竟是夫家,哪里能比娘家亲啊?”
我也不知道,但我莫名相信,阿琢和阿姑绝不会因此为难我,说不定还会跟我一起拍桌子大骂,而阿琢就化身成那个劝慰的人,拦住两个怒气上头的女人。
不,是三个,还有一听有热闹,就死活要跟着回去的女侠梦舟。
正如我所料,梦舟一听到连玉的遭遇,一拍桌子大怒:“这叫什么事儿啊?自己没出息,就卖了妻子,他怎么不卖他老母啊?”
“你坐下,”阿琢冲着梦舟道,“你就算是指着人家鼻子骂也解决不了问题。”
“让她骂,这种狗仗人势的东西,骂两句还不成了?骂他还是轻的!”阿姑还是骂得比较文雅。
“阿娘莫气,现在连玉娘子已经落入他们手里了,可咱们还不清楚这个千阁的底细,连玉娘子会不会在他们手上吃亏?”
“能在长安城如此放肆的不多,要么他们是混黑市的,这样的人无非拼一个狠字。要么,他们披着一张人皮,衣冠楚楚地诱导人下地狱……”阿姑叹了口气,言语中都是无奈,“无论是什么情况,咱们都惹不起。”
“幺娘,”阿姑正色问我,“你告诉我,你打算救到什么地步?照你说的,连玉的身契在夏家手上,那咱们倒是可以拼一拼,把连玉救出来,然后呢?连玉到底是嫁人了,还有两个孩子,她能完全放手吗?”
我思索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可她究竟服侍我一场,我也不想她流落风尘。余下的,咱们怕是相帮都帮不了。”
“幺娘,我知道你心善,但没办法,谁叫咱们人微言轻呢,只能夹着尾巴做人。”阿姑不忍地劝慰,“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连这个我们都帮不了。”
“能在京城如此放肆,背后势力一定不小,”阿琢接着分析,“皇城根下的事情,只有皇城里的人才兜得住。”
我用口型询问:“皇子?”
阿琢点头:“而且是风声最大的两个之一。”
风声最大的两个皇子,就是太子和三皇子了,一个有皇帝和天下文人的支持,另一个有世家大族的支持。太子是如今兴商制度的提倡者和维持者,这件事情对商业环境的破坏是必然的,显然更像是三皇子所为。但也不能排除是太子管不住手底下的人。
“这个世道啊,是非早就不是黑白的了,谁的拳头大,谁就是正义。”阿琢揉开着我紧蹙眉头,“你真的尽力了。”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对连玉还是愧疚。
“咳咳。”
耳边传来了两声轻咳,转头一看,梦舟笑得不怀好意,阿姑借着喝水的动作掩盖笑意。
我狠狠地瞪了阿琢一眼,却听得梦舟放肆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到夏家要连玉的身契,才说出口,就被阿娘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连阿耶下朝后也把我叫了到他的书房。
阿耶的书房是我最害怕的地方。幼时我的功课不好,阿娘和祖母都宠着,舍不得管束,阿耶无奈之下,只好把我提到书房,亲自盯着我写字。
搬到长安之后,这是我第一次到书房,可看起来和洛阳的书房差不多,一样顶天立地的大书柜,一样的满满当当的书籍,一样的“慎厥身,修思永”的挂幅,一样冷冰冰的让人害怕。
“听说你找你阿娘要那个小婢女的身契?”阿耶的话轻飘飘的,却似有千钧重。
“是,阿耶。”
“幺娘还是一如既往地善良。”
这句话在夸我,如果阿耶的语气稍微高兴些的话。
“听你阿娘说,你在夫家很是乖顺,和邱家阿姑相处和睦,我想着你应当成熟些了,却不想依旧那么天真。”
阿耶一边同我说着,一边抽出一张生宣,舔笔沾墨,一气呵成。阿耶扫了眼局促的我,就示意我去研墨。
“你家郎君是为官做宰之人,你就不能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阿耶话锋一转,“听说你最近在京城很有名啊。”
我动作一顿,连忙否认。
“没有?我可是听你长姊说了,你那幅长安灯会图可是名满京城,长昼的画作更是一画难求。”
“那又不是我的名气。”
“那也是你的名气。竟然还投稿到《杂报》上,我看了,文章写的不错,寥寥几页,就将长安周边的屋舍建筑讲清楚了。弄得我那几天,去一个地方就盯着人家的房梁看。”
阿耶还开了个玩笑,我偷偷缓了口气,等待着下一句的转折。
“可你连自己的本职都没做好,这些东西都不是你该做的。”阿耶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让我念上面的文字。
“君子有远虑,小人从迩。”
“是不是我把你的目光养浅了,竟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夏家也好,邱家也好,咱们在这长安城斗不过是虾米,要活下去,就要离那些大鱼小鱼越远越好。”
阿耶换了一张纸,继续挥毫:“这些本来是该由你阿娘教的。那婢子的娘在你阿娘那里求了千文银钱后,夏家就再没管过她们了,这才求到你跟前去。”
“你以为我们这些长辈都是无情无义之人?”阿耶自嘲,“或许我是,可你阿娘是个心软的,若是能帮,我们早就帮了。”
“我只是想着,连玉虽然不是自由身,可在夏家也好过被卖到窑子里去……”
“你知道千阁的底细吗?”
阿耶在知道这件事之后,就调查过千阁的底细,和阿琢猜得差不多,和三皇子有关,是三皇子宠妾的家人开的。
真是可笑,一个混混,靠着裙带关系就能为所欲为,而受苦的人却求告无门。
这次阿耶写的是十个大字: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
“你听过这十个字吗?”
我摇摇头。
“当初你和邱家大郎议亲前,我考察过这个年轻人,这十个字也是我从他那知晓的。听说这是亲家教的,连那邱大娘子都不知道出处。”
“就是这十个字,我才能放心把你交给他。能有这样的心性,才能在宦海沉浮间,固守本心,守得一方平安。”阿耶顿了顿,“最重要的是时机未到,绝不轻易站队。”
我明白了,阿耶绕了这么一大圈,只是为了让我放弃。
“幺娘明白了。”
是夜,月朗星稀,照亮了满长安的屋脊。只在某处院落里,嘶喊声不绝于耳。
一个满身灰土的女子被两个青壮拉拽着,拖出屋外。屋内隐约得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抓着女子的脚踝,哭求青壮放过这女子。
女子死命挣扎,尘灰扬起。
青壮没什么耐性,见女子不肯,将她扔在地上,一个男子一巴掌打得女子痛呼,另一个男子一脚把浑身是血的男子踹飞在地。
女子的发髻散落,糊在脸上,扇巴掌的男子捏起她的脸,拨开头发:“哟,这小贱人姿色不错啊。”
后头的男子转头看:“还真是!”
前面的男子狞笑着说:“这女子拖过去就不是咱们说的算了,你说,咱们要不……”言语中的意思人尽皆知。
“还是你小子有胆量,咱们要是碰了她,不会被怪罪吧?”
“怕什么,”前头的男子踹了脚女子,“不过是个生了好几个的老女人,怕什么?老子都好几天没开荤了,你要是不敢,就一边呆着去,别拦着老子快活。”
“滚滚滚,见者有份,你可别只顾着自己快活。”
两人说着就蹲下身撕开女子的衣物,在皎洁的肌肤上留下红印。
女子哭喊着,可她怎么敌得过两个青壮的男子。
原本屋内的男子见到这一幕,像是突然蓄满了力气,冲出去撞开两个男子,给女子挣出一线生机。
“快走!”
女子连忙爬起来,欲往外跑。可身后的男子不依不饶,一把拽住那女子的后领。
女子被迫抬头,迎着月光,我看到她眼含热泪,哭喊着。
我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只能通过口型仔细分辨,她大喊着:
救命!娘子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