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连玉 ...
-
从夏家回来后不久,阿姑就把碧玺和红纹都送到了庄子上,交给芳姑使唤。再次见到碧玺和红纹时,她们早已不复从前。
时光悄悄走过一年,碧玺和红纹都没有我曾经的美艳了,没有胭脂,没有口脂,没有描眉。她们果真都盘起了妇人头,缠着带流苏的发带,穿着棉麻的齐腰襦裙,打着襻膊,将烘干的菌菇拿到前院降温。
她们和其他女工说笑、打闹,和阳光一样的炽热。
而那个心善的、能让两个女子豁出性命保护的母亲,也被接到了我的庄子上。我隔了好几天才突然发现,阿姑把这两个女子的家人交到我手上,不过是为了安抚我的家人罢了。
王家庄的蘑菇有了买家,我庄上的果子也找到了去处。
京城里出现了新流行的糕点,这糕点叫蛋糕,内里十分松软,常常夹着果酱。而我的庄子就负责了果酱配送。为了这些果酱,庄园里只留了一部分田地,用以种植粮食和蔬菜,剩下的种植了覆盆子和西瓜。连带着那些从南方运来的凤梨、椰子也在我的加工厂代工。
生意做得越来越大,阿姑也就放手让梦舟接手了工厂,我也懒得做这些,索性也把加工厂交给梦舟管理。梦舟一跃成为家里最忙的人,一个人打了两份工。
梦舟如今也有了几分阿姑的影子,穿着干净利落,发辫也只是简单地高高盘起,没有什么华贵的装饰,也没有累赘的不要,只有一条简简单单的发带。仔细瞧,这发带边缘并不工整,看起来就像是随便从哪里撕下来的一小段布条一样。
梦舟快步下阶梯,把我接到了堂屋。堂屋的装饰比起第一次来时,已经丰富许多了,空荡的博古架上也放置了不同包装的产品,甚至还有我庄子上产的果酱。
“幺娘,我可算见到一个活人了。”
我觉得有些好笑:“你的意思是,之前见到的都不是活人了?”
“哎呀,只有见你的时候,才不会聊工作,我都快头疼死了。”
“师父呢?他也天天和你聊工作?”
梦舟颓然靠在椅背上,没有一点坐相:“别提他了。自从他接手了庄子的种植园建设的工作,每次一见到我就催着我要钱,这才刚开始,哪里都要钱,我这兜比脸都干净!”
“那邱磨呢?我听说小叔这些天一到休沐都不回家的,直往庄子跑。”
“幺娘!你可真是个甩手掌柜!你难道不知道,那臭小子每次休沐过来都是来算账的吗?”梦舟眉头紧锁,“而且他还总是找一堆问题,嫌弃我们账目没做好,都不知道体谅一下我,我管这么多东西,难免有疏漏啊……”
“你还笑我!”
“对不住,我实在没忍住,”我上手掐住梦舟的脸颊,“你实在是太可爱了。”
怎么会那么可爱呢?梦舟愁眉紧锁的样子,就像一只愤怒的小猫,眼睛圆溜溜地抱怨着,可是脸嘟嘟的,都没什么威慑力。
“对了,”梦舟瞬间丢掉了不高兴,俯身过来,“你今晚就在庄子上睡一觉吧,咱俩挤一个被窝。”
“可是我还要去我庄子上的。”
“今晚你就陪陪我吧,明天我陪你去庄子上不就成了?”
“这怎么好?我和家里说今天要回去用饭的。”我装作愁眉苦脸的样子。
“这有什么难办的?现在让人回去传个信吧?”
“行吧。”
“幺娘你真好!”梦舟扑过来,一把抱住我,击碎了我伪装的勉为其难。
就在我俩缠缠绵绵做姊妹时,语兰来报:“娘子,连玉来了。”
连玉是陪着我长大的四个丫鬟之一,她没有语兰稳重,没有小芝讨喜,没有妙妙的绝色,只有一个在阿娘身边做事的老子娘,早早许给了庄头的儿子。
连玉老实谨慎,从不爱惹是非,这次从洛阳追到长安,又费尽心力找到王家庄,辗转求到我面前,定然是遇到了大事。
“五娘子,求您救我。”连玉见我便拜,我赶紧扶起她,这一扶可吓了我一跳,我差点以为衣袖里什么都没有。
连玉一身布衣荆钗,脸颊凹陷,身形瘦削,愁眉不展,我都差点认不出来。她出嫁时,我去送过她,那时她还一脸幸福地告诉我,她要嫁给父母看好的郎君,她会操持家务,为郎君开枝散叶,会教养儿女,会孝顺舅姑。
这不过三年时光,连玉怎就成了这样?
语兰和小芝小心翼翼地将人扶到一边坐下,语兰温声提醒:“你且平复一下,别着急,好好和娘子说说。”
“是啊连玉,别着急,咱们主仆十余年,我早就把你当成姊妹,若你有难,我不会袖手旁观的。”
连玉抬眼看着我们,泪珠就一颗颗地掉落,而她却恍若不知。我再也坐不住,上前给她擦拭眼泪。
“别哭啊,连玉莫不是深海的鲛人?一颗眼泪就是一颗珍珠?”
“娘子就知道打趣我,”连玉哽咽,“是奴婢没用,都嫁人了还只能麻烦娘子。”
“连玉都能独个儿一人从洛阳到长安,还能叫没用吗?”见连玉终于止住了泪水,我才继续问,“快说说吧,什么事儿把咱们独当一面的连玉难住了。”
连玉提及伤心事,情绪又变得低落:“是连玉的错,郎君本是庄子上的小管事,可他听说长安允许庄户做生意,就带着家里的积蓄偷跑出来了,前几个月还有余钱寄到家里去,我便以为他确实挣了钱,就没当回事儿。可就在前几个月,他突然就一点消息都没有了,我托人在长安打听,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然后你就一个人跑到长安?”
连玉点头:“我也是没办法啊,夫家只有年迈阿舅阿姑,还有我那一双儿女,若是郎君没了,我可怎么办啊?”
“那你可查到你郎君的下落?”
“那个没出息的,”连玉哭得厉害,“他为了盘下铺子,竟然找人借了贷,说是熟人,熟人可以免一分利。可那利钱是一天三分利,就算免了一分,那一个月也翻了好几番,等那个没出息的反应过来,已经为时已晚。那些个杀千刀的,竟然还不愿意放过他,把他带到了赌场……”
在场众人倒吸了口凉气,小芝颤颤巍巍地问:“连玉,你家郎君到底欠了多少钱?”
“刚开始只借了一千文银,连本带利三十万文银……”
“三十万?!”我一拍桌子,“谁这么大胆?竟敢在天子脚下如此放肆?”
“这样吧,语兰,你先去我嫁妆里支一千出来,咱们先稳住对方,看看能不能不要再往上翻了。”
“娘子!奴不值得的!”
“值不值得也是由我说的算!咱们是一起长大的情分,我不可能看着你深陷泥沼。”
“奴多谢娘子。”
连玉磕了个头就跟着语兰走了。
小芝跟在我左右,眼睛都有些红了:“娘子,你说连玉的命怎么就那么苦呢?连玉从前最爱打扮了,可你看现在,她都成什么样子了?”
“是啊,连玉最爱干净了,衣裳洗得勤,你们当初就把内屋洒扫盥洗的那些活碌全都给她。”想起在洛阳闺中的样子,那时候的我们,长在父母的羽翼下,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外面的世界。
“小芝,你说,如果我的阿耶不是官员,如果我嫁的人不是阿琢,我会不会也像连玉那样?”
“娘子你在说什么?”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
“娘子接下来打算怎么做?真的要帮连玉还清账目吗?”
我有些意外地看着小芝,小芝虽然总是很冒失,但是个心软的丫头,我本以为……
“这样说虽然不大好,可是连玉已经不是您身边的人了。别说替她还那十万文银,就是这一千,都是您看着过往的情分施舍的。娘子心软,想救连玉一命,可若是让娘子为难,奴说句不该说的话,把连玉发卖了就好,不必操心。”
小芝的脸上写满担忧,我问她:“若是今后你们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你也希望我这么做吗?”
小芝突然跪下:“奴绝对不会给娘子惹麻烦的,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绝不会求到娘子面前的。”
“可我舍不得啊,是你们陪着我长大的,陪着我做了多少傻事儿,我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
“娘子,不用这样的。奴是被亲娘卖给人牙子的,是我运气好才遇到了娘子,奴不能恩将仇报,让娘子陷入危难。连玉的阿娘是在大娘子身边得用的,连大娘子都没办法了,娘子放手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擦干小芝脸上的泪水:“行了,我知道的。这件事情我帮不了的,钱是她郎君欠的,也是她郎君自己赌的,怕是很难。那些人就像牛皮糖一样,一旦黏上,是甩不掉的,稍有不慎,夏秋两家都会被影响。何况人性难测,连玉那个郎君,我们一无所知。”
小芝整理好心绪站起来,变回那个大大咧咧的小丫头:“时间不早了,娘子还要去庄子上吗?”
“算了,下次吧。”
“那我去让他们套车。”
小芝低头退出屋子,却见一个婆子急匆匆地进屋,小芝也停下脚步。
那婆子匆匆来报:“娘子不好了,语兰姑娘托人来报,连玉娘子被发卖了!”
“什么?什么发卖?说清楚一点。”
“是连玉娘子,连玉娘子被郎君卖给债主抵债了!”
救命,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不怕困难,就怕渣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