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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党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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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姑和芳姑两个长辈,为老不尊!直到最后才图穷匕见,原本就是找我借人来的,做什么绕这么大的圈子?
奸商!奸商!
可惜,等我意识到已经为时已晚。
“就等你这句话了!”芳姑笑得不怀好意。
芳姑啊,你可别说了,我已经认识到自己还是太年轻了,斗不过你们这两只老狐狸。
“你放心,就算是你娘家带的嬷嬷,我们也会付工钱的,包吃包住,绝对不亏待人。你见到这院子旁的那个小院子没,那就是住宿的地方,四个人一间屋子,管理层两人一间,环境可好了。”
我努力让自己维持住表情,附和点头。
“还有还有,邱实晓得,你的庄子也有庄户出去做营生的,你若有需要,她也带你赚钱。对了,你的庄子是不是围了一大片果园?”
我木然点头:“芳姑怎么知道的?”
“嗐,我好歹在这里待了几个月,这乡里乡亲的,哪里有啥都清楚得很。”
“你阿姑说了,你那片果园用起来,也是个好营生呢,再种些药材,这庄户收入上来了,庄子不稳定了吗?”
这倒是我的心头大患:“还要多写阿姑和您费心了。”
“这有啥的,你都嫁过来了,就是一家人,咱们谁跟谁啊。家人之间就是要互相体谅,你疼疼我,我也疼疼你。”
“幺娘明白了。我这就去庄子上给您挑几个好手来。”
“哎呀,我的幺娘啊,你可真是我的救星。”芳姑一下冲过来抱住我,“爱死你了。”然后芳姐亲了我一口。
她,亲,了,我,一,口!
我震惊地迟迟没回过神,芳姑已经出去找阿姑了。
直到芳姑再回来,带来了阿姑找到意向合作方的消息,我才回过神。
我还不能接受这么大胆的行径,见芳姑过来了,赶忙告辞,去庄子上挑人了。挑好人后,就让小芝将人带给芳姑,我则回到了京城的家里。
在我出门这段时间,语兰一直在帮我盯着那两个“新人”,大概是上次的教训,这次这两个娘子都没有动作,我竟然有些失望,没有给我大显身手的机会。
我回来后不久,阿姑也回家了。
阿姑跟合作方洽谈并不成功,对方虽然对这个项目感兴趣,但没有调查出稳定的背景。在京城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卷入政治斗争,来人不愿告知背景,就一定要被排除在外。
合作没有谈成,阿姑只是一笑而过:“京城那么多有钱人,总有一个合适的。这做生意就像婚姻,得全盘考虑了人品、才能、相貌、家世,才能拍板。”
恰逢小叔太学休沐,闻言笑问:“那阿娘想找个什么样的郎君?”
阿琢当即骂道:“你这小子胆子大,都打趣起阿娘来了。”然后话锋一转,“那阿娘想找个什么样的郎君?”
阿姑不怒不恼:“那自然是人品端方、才能出众、相貌过人、家世上佳之人啊。”
“那阿姑怕是难找了,”我笑着接话,“这怕不是得天上的神仙才能达到您的标准?”
“不用天上的神仙,要真是神仙,土地公也成。”
语毕,连一旁伺候的丫鬟婆子们都笑了出声。
“对了,”欢笑过后,阿琢立即成了严厉的长兄,“阿磨你也入太学三个月了吧。”
小叔立即坐直了身子。
“经义策论都考了一遍,成绩如何。”
小叔面露苦色:“阿兄,你可真会问。我也就经义得了三等,策论都没及格……”
满室静谧,阿琢把筷子放在碗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微响。
“可了解了自己是哪里不足?”
“先生都已经说过了,我这次的策论答偏了。不过先生也说,这是我刚到太学的前三个月,有适应的过程。”
阿琢拿起筷子。
小叔立即说:“我知道问题,下次绝不再犯!”
阿琢只低头扒饭,头也不抬地回答:“希望如此。”
阿琢的沉默连我都觉得如芒刺背,何况当事人小叔呢。
“咳,”阿姑适时地打破了尴尬,“好好也是第一次到太学,第一个月就拿了个三等,我听说每次私试,十个人中只有一个合格的嘞,已经很好了。”
阿姑给小叔夹了一块鸡肉,鼓励道:“再接再厉。”
“诶,多谢阿娘。”
“你在太学里有什么趣事吗?认识了什么朋友?”
“朋友倒是有几个,那几个室友,两个岭南的,一个剑南道的,成天因为鸡是烤好吃,还是炖汤好吃,就能打一架。”
“那你觉得怎么吃好吃?”
“有的吃就行了,还挑什么?”说着,便啃了一个鸡脚,酱汁糊得到处都是。
“不过啊,还真有个事儿。”小叔艰难地扯出鸡脚筋,勉强分心出来聊天,“我那些同学们好像分了什么派系?”
“派系?大家都是同窗,同学情是最纯粹的情感,君子和而不同,分什么派系?闹大了情谊都浅了。”阿姑对这样的行为极不赞同。
“谁说不是呢,就我们那个大通铺睡了七八个人,一头一尾的两个人就是不同的派系,说是闹得狠了,打过一架。自此以后,俩人一个睡一边,老死不相往来。”
“什么派系,还闹到打架了?”
小叔终于啃完鸡脚,边擦手边说:“一边说什么不能让商户子女科考,不能让农户转为商户……反正就是各种不能。”
“你先把嘴擦一下。”阿姑看不下去了,“另一派呢?”
“嗷,另一些就是说,经商挺好的,国库有钱了,要是没有这些改革,可能朝廷连这次打仗的钱都掏不出来,更何况那些高额的赔偿。”
“这边又说,朝廷钱太多了,就会被挥霍,今年大宴就奢华得很。”
小叔烦躁地挥手:“烦死了,成天就这样吵来吵去,有什么意义?”
“那你更赞成什么观点?”阿琢听完终于开口。
“我?”小叔指了指自己,“我能有什么观点?我策论都还没及格呢,想什么国策?”
阿琢什么都没说,只夹了一块鸡腿肉到小叔碗里。
“对咯,”阿姑也表示赞同,“咱们学好自己的本事就好,不要管其他的。但是,你门兄弟俩未来都要初入官场,得明白他们为什么是这一党派的人。”
“这有什么的?我觉得这个政策好,就支持这个政策了,那个政策不好,我反对就行了。”
阿姑白了小叔一眼:“笨呐。都做过策论的人了,怎么在政治上还这么愚鲁,难怪策论不合格。”
“本来就是嘛,我觉得这两个都可以,我自然两边都不站啊。”
“那我问你,若我是你的阿耶,又经商,因此你阿兄不能科举,不能与你嫂子结为连理。而你,终其一生都不能入州学,入太学,你还会这么想吗?”
“那我会继续经商。”
“那你阿兄呢?”
小叔沉默了。
“同理,如果你是士农工子弟,你还愿意让商户子弟和你一起参与科考,竞争一个名额,你愿意吗?”
“所以,我给你布置个任务吧,后天回太学时,好好调查各党各派的学子家里都是什么样的境况,就拿你同寝的两个人做文章,等下次休沐时,再告诉我结果。”
小叔懵懂点头。
“对了,下个月私试是经义吧?”
小叔点头,这次不懵了。
“至少三等。”
小叔瞪大了双眼。
“阿,阿娘……”
阿姑把筷子放到碗上,往前一推,俶尔一笑,一句“我吃好了”,就给这件事情拍了板,不容置疑。
十日后,小叔果真带回了一沓纸,写满了那两个阵营闹得最起劲的学子名单,以及家庭境况。
有趣的是,改革派大多是家里受到恩惠,而保守派则是家中本就是有钱人,不需要新的政策帮助他们脱贫致富,或者是没有经商而显得更加贫困的老实庄户子弟。
改革派总是拉拢小叔,从某种程度上,小叔也是政策的受惠人。可小叔总觉得,改革派们充满了天真的算计,就像中魇了一样,每个人都只提冰山一角的好处,从不讲水面下的影响。
至于传统派,大家都默认了小叔的立场,了解小叔的家世,根本不会和他交好。
阴差阳错下,小叔便成了教授博士眼里最喜欢的学生:闷头读书不站队。
小叔汇报完后,阿姑才神叨叨地说出自己的结论:“由此可见,支持和反对,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你那个改革派的室友,家中并不富裕,因为放开了农户和商户之间的隔阂,才能有钱祖母治病,他也不至于放下学业。”
“你那个传统派的室友,也是寒门子弟,是通过商户一路支持考入太学的,如果商户子弟能够科举,未来是否还有商户资助像他一样的寒门子呢?”
“没有对错,只是立场不同。这就叫,屁股决定脑袋。”
屁股决定脑袋?这个说法倒是新鲜。
“坐在这座山里,就看不到那座山的树木;坐在这座山,也不得不为了这座山而考虑,要是这座山塌了,就没有坐的地方了。”
“无关对错。”
阿姑说这一切时都很冷静,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嘴角一直都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分明故事里的人,可以用“薄情”“自私”这样的词汇形容,分明连我都在心里骂了几句,可阿姑却尽力去理解他们,绝不责怪。
她坐在那里,就像是历经千雕万刻出来的菩萨,在温润的烛火中,散发光芒。
救命,突然想拜一拜阿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