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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芳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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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阿姑的介绍，王管事向我问好，我点头回礼。
“好了，老王头，快跟我这好儿媳讲讲庄子里的事儿。别想着欺她脸嫩，她掌家理事可是一把好手。”阿姑压低声音，威严尽显，“更何况，我还在这儿呢。”
王管事擦了把额头的汗：“邱娘子冤枉小子了，我哪敢欺瞒主家。王家庄在您手里，就姓邱了。”
王管事所说的情况其实同我的陪嫁庄子一样，都是青壮年跑去经商了。只不过王家庄疏于管理，跑的人尤其多，都影响了去年的秋收。
我本想按照我之前做的那样，掌握人员流动的信息，减租减息，并勒令不得耽误农忙时节。
可这王家庄完全不行。
陪嫁的庄子是阿娘和祖母打点好的，庄头是家生子，庄子里的人也世世代代都为她们的娘家做工。但王家庄是中途接受的农庄，我们对其内部的人际关系完全不了解，也没有可以信任的人，要想管好庄子，怕是要大换血了。
很快就要春耕播种了，可是好些田地都还满是稻茬，一路上都没见到庄户。到了农户门前，才能看到孩子在嬉闹，女子围着火炉纳鞋底。
庄头门前聚拢了一堆人，身形佝偻，鬓发花白，竟鲜有青壮。我匆匆见过人就让他们回家了，这可比我庄子上的情况严重多了。
阿姑全程不发话，直到晚饭时才问了我情况。
“庄户流失得厉害，整个王家庄都找不到几个壮劳力，连留下的几个青壮，都是家中有无法自理的老人。”我叹了口气，很是无奈，阿姑怎么买了这么个庄子啊。
“不知道怎么做了？”
“唉，我的那几个庄子也是这样的，只是我让他们必须在农忙时回来，出去行商也要登记自己的去处。”我把我当时的措施说了出来，“可王家庄做不到。”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追根溯源？”
“可庄户留不住，最主要的原因是商业赚钱太多了，这点我们无法改变啊。”
“不是的，不是从商赚得太多，是务农挣得太少。”
这有什么区别吗？
“我们若是怪罪商人赚得太多，难不成要杀光天下商贾吗？所以啊，咱们只能尽力让庄户挣得更多。”
阿姑喝了一口庄子上的菌菇汤，一脸享受：“你可能不了解农业，咱们其实可以把所有农作物做一个分类。”
阿姑那筷子夹起一口米饭：“比如稻谷和麦子，就是典型的粮食作物，还有各类大豆、蚕豆、绿豆，这些能填肚子的都是粮食作物。”
阿姑吃了米饭后，又夹起豆角：“而这些蔬菜，尤其是大棚蔬菜，就属于回报比较高的经济作物。除此之外，还要能榨油的胡麻、油菜，能制衣的棉麻，能做饮料的茶叶，可以药用的、可以制糖的……”
“相比起来，粮食作物的盈利很难，不如经济作物。当然，农户从经济作物上，也不能得到太多受益，除非，我们能把产销都一次性解决。”
阿姑拿了几个杯子和碗，在桌上摆起来：“通常，农作物从农民手上到食客嘴里，最多有六个过程。农户，到收购的商人，再到加工商，又到收购商人，最后到厨房，然后再到食客。”
“你看，这么多过程，每过一个人的手，价格就会加码一次，而农民能拿到的钱，只有最终售价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
“这么夸张？商人获利如此巨大，难怪自古都要重农抑商。”
“是啊，不是说无商不奸，无奸不商嘛。”阿姑自嘲，“没点手段，经商可做不长久。”
“如今，我们要让王家庄恢复活力，就必须将庄子从这个产业链的最底端解放出来。”阿姑去除了第一个收购环节，将代表加工和分销的杯子和庄户合并在一起，“我们需要把生产、加工和分销掌握在自己手里，就像向安面馆和避世山庄，都是这么做的。”
“这样的好处是，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庄户能盈利更多，可问题是，咱们如果掌握了这个销售链，风险很高。”
“嗯？怎么了？”
“阿姑，”我有些愁，“我管家理事还行，这做生意我可一点都不成了。”
我又试探性地问：“阿姑，您考虑得如此周全，莫非已经有了想法？”
阿姑轻笑一声：“自然，可不能打没准备的仗，我可有秘密武器。”阿姑眉毛一挑，把得意写在了脸上。
“还请阿姑赐教。”
阿姑从汤碗里舀出菌菇：“我要种它们。”
“菌菇？！”
“对啊，”阿姑满足地又喝了一碗菌菇汤，“不管是香菇、冬菇、银耳、木耳，都可以种植。以后咱们可有口福了。”
“真的？”我想想现在的菌菇价格，就不禁激动起来。
“别高兴太早，咱们还有得做呢。”
“可不是，娘子稍歇，明日可有得忙呢。”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芳姑！”我很惊喜，芳姑自打去年年末，就不常在府中，年后更是不在府上住了，原来是来了庄子上。
“娘子很久没吃我做的饭菜了，今日是我下厨，不知娘子尝出来了吗？没吃出来我可是会伤心的。”芳姑一如既往地调皮。
“啊？那芳姑可要失望了，我真没尝出什么不同，我还以为，就是庄户做的呢。”
芳姑最听不得别人质疑她的厨艺，听后果然炸了：“什么？这鱼脍可是我的拿手好菜，外头的饭馆都没有我做的好吃！还有这个，血羹！这滑嫩度，这口感，这个口味，你去打听打听，满京城，不，满大樾都找不到比这更好的！”
芳姑越说越激动，把每道菜都点评了一遍。最后到了这菌菇汤，芳姑舀起一勺汤：“还有这汤，这色泽，还有这浓郁的口味，”芳姑把汤勺扔在碗里，发出“当”的一声响，“哪里普通了，你说！”
阿姑按住芳姑的手：“芳娘！她喜欢玩，逗你呢！”
芳姑这才反应过来：“好啊你，竟敢戏耍我。”
我连忙起身躲开，避免被芳姑暴击。
“芳姑年后一直在这里吗？”等芳姑心情稳定后，我才继续发问。
“是啊，我被你这黑心肠的阿姑发配过来了。”
“芳姑来做什么？”
“诺，你都吃进肚子里了。”
我低头看着我碗里的菌菇汤：“莫非这些菌菇就是芳姑种的？”
“那是。”
“这菌菇真的能种出来？”
“自然，不然你吃的是什么？等明天咱们一起去看看吧。”
种植菌菇的地方是在庄子的一块僻静处，已经有几名娘子起来劳作了。
这里是个一个狭长的院子，从前院进去，就看见支起的木架，晾晒着不同的蘑菇。
而从后院出去，则连着一排暖房，还有些是篷布搭成的大棚。而这些屋舍旁，有一个巨大的火炉，砖砌的通道连接了每个屋舍。
已进入暖房就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可木桩上分明生长的，就是香菇。另外的暖房还有银耳、木耳、冬菇，品类繁多，产量不错，品相也不错。芳姑也说，年后每个月都能产两百斤的鲜菇。
“现在虽然培育除了鲜菇，但是要进行规模化种植还不现实，毕竟我们种了这么多的菌菇，也没地方方存放啊。”
芳姑一路引着我，看看整个菌菇工厂加工过程，这些暖房只是生产端，原料从后门进入院子，分别进行清洗、干燥，然后将成品放到前院储存。
“芳姑，怎么工坊里都是女子做活啊？”
“自然，你看这王家庄哪里还有青壮男丁？”芳姑一边走，一边监督女工，“等以后这边产业搭起来了，能赚钱了，男丁自然就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我突然反应过来：“芳姑，阿姑难道刚接手庄子就已经有了解决方案？”
“她是个万事周全的主儿，什么东西不想明白，是不会做的。”芳姑看到一个小工带好帽子，训斥了她几句。
“在买庄子的时候，是连主家到庄户的三辈子都打听周全了，才买的这个庄子，那时这个庄子的庄户出逃现象就很严重了。”
“既然如此，阿姑又为何买下这个庄子呢？”
“一分价钱一分货，你别替你那个阿姑担心，她惯会扮猪吃老虎。她买下了这个庄子，还在卖家面前做得像吃了个大亏，本来是正常的买卖，却搞的像欠她一个人情。”
芳姑长叹一口气：“奸商，奸商啊。”
我着实没想到这些个弯弯绕，果然，无奸不商。
不过我很是不解，阿姑分明自己就能解决，还把我带来做什么？单纯为了考我？那我怕是要让阿姑失望了，我没有那样的七窍玲珑心。
“不过邱实这人，虽说是个奸商，从来不主动帮人，也从来不害人，这就和那些个四处给佛像塑金身的慈善家不同了。”
我们经过了两道墙，到达最终储存的前庭，阿姑不知道去了哪里。
“嘿！这邱实，她把儿媳妇交给我，人哪去了？”芳姑叉腰站在院子里，十分无奈。言罢又对着正在干活的女工吩咐：“你们晾晒时记得时常翻动，别忘了。”
然后芳姑又蹦蹦跳跳地拉着我去了正屋。
“这里就是我们未来接待合作方的地方，坐。”
我环顾这个正屋，干净、宽敞，布置的并不奢华，隔断正屋与餐厅的博古架上摆放着许多盒子，上面贴着品名。
芳姑见我好奇，就对我解释道：“那些都是我们研发好的产品，什么汤包、粥包之类的，打包好一起卖就成。”
“芳姑，这些都是你想的吗？”
“那是，我周芳是谁啊，大樾第一厨娘，摆弄这些吃的不是轻而易举吗？”
“这个工坊也是你落实的吗？”
“是啊，你那阿姑可太会给人惹麻烦了，她就说了个大概，就让我落实来了，你说可气不可气。”芳姑一提到阿姑就生气，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她生气起来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从生产到加工，从招工到培训，哪一点不是我弄的，什么暖房啊，菌种啊，生产工序啊，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是我管，连女工的制服都是我定好，自己找裁缝做的，你那便宜阿姑一点儿都没操心过！”
“芳姑这是能者多劳。”
芳姑拍案而起：“什么能者多劳啊，她这是压榨，是迫害！我要到衙门去告她！”
我连忙安抚芳姑：“芳姑，你和阿姑说一声，让她给你找几个得力的，也能解了你的困境。”
芳姑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这找人谈何容易啊，要有能力，最关键的是要靠得住，”芳姑叹了口气，“这找人，谈何容易。”
我见不得芳姑失意，握住她的手安慰：“芳姑莫忧，阿姑可能难找到人，可我夏家在京城啊，我陪嫁庄子里也有好些能干的婆子，我让她们过来做活便是。”
芳姑突然不愁了，眼里亮着能把我吞噬的光芒。
救命，上当了，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