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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闹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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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的加班竟然只持续了大半个月,这场战事从发端到结束只有短短的二十天,其中十天还是朝廷派人去调解。
朝廷现在十分阔气,一口气把各个部落越冬的损失都补齐了,还送了不少钱。仿佛在告诉他们:别打了别打了,你们都有糖吃,乖。
约莫是国库真的富裕起来了,过年时朝廷给京中各级官员的赏赐都比去年多了。
朝廷尝到了放开商业的甜头,竟马不停蹄地把长安试点的政策向全国推行。
不过半月,全国各地的举子就将投稿寄到了《杂报》的编辑部,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信件。闹得驿卒送来的信件,从规规矩矩地捆好,到随便找了个麻袋送过来。
那些博士教授当然不需要费心筛选这些信件,这工作自然而然,就落到了阿琢这样去帮忙的微末小官身上了。
不仅如此,阿琢白日里还需忙碌自己的本职,这些信件,都被阿琢和那些帮忙的学子带回家中,点灯熬油地筛查。
不过几日功夫,阿琢眼底的青黑就像墨水画上的一样,吓人得很,连我这样子时末睡,辰时才起的夜猫子,都等不到阿琢回屋。
点灯熬油地看了大半个月,筛出的有效信件凤毛麟角。
我有幸看了几篇举子来信,竟都是批判重商三大政策的文章。
来信必言:让商户子弟科举会污染科考场,届时必将官商勾结,科举场再无公平可言。要么就是说,降低商业税会让商人更加放肆敛财。再就是,放开农户限制,使农人不愿耕种,百年后将天下无粮。
说得有道理,只是在我看来,这些问题都是可以通过适当的管理来控制的,而商业发展对于朝廷的益处也是有目共睹的。这样一刀切,不就是因噎废食吗?
我手里的这个木质模型,是向安楼,已经做好了第二层的骨架,正在补充门窗和楼道的扶手。窗外人影闪过,吓我一跳。来人匆匆开门,进屋后立即把门关好,靠在门上大喘气,手里还端着烛台。
我举着油灯去看,就见阿琢抱着一大堆书,面露恐惧。
“阿琢?”
阿琢见到我,像是见到了救星,急急向我冲来,拉着我坐到书桌旁:“幺娘,太恐怖了。”
“怎么了?”
阿琢倒了一杯水,灌进胃里:“我刚刚正看着信呢,突然一只女人的手搭在我肩上,拔凉拔凉的,我转头一看,就是一个女鬼,披头散发的,一身白。”
难以置信,家里还有这样的鬼神?
“我当时脑子都麻了。”
“你脑子木了还记得把这些信件带过来?”
“我哪里记得,我都跑出来几丈远了,才想起这些东西,又回去了一趟。”
“这次看到女鬼了吗?”
阿琢摇头,惊魂未定。我拍着他的背,阿琢这才缓了过来。
“不对啊,那哪里是什么女鬼?那身衣服分明是府上婢女的衣衫。可我的书房向来只许你和阿娘进去,连饭食茶水都是送到门口。这婢子是谁啊?”
“你没见过?”我心里有了猜测,“那你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模样吗?”
“我就晃了一眼,看起来没什么特点。”
“鼻梁高吗?眼睛大吗?”
阿琢皱眉回忆,摇头。
我知道是谁了,看起来柔弱,这胆子还挺大。不过阿琢跑得那么快,就不和他计较了。只是那两个女子……得让我亲近的陪嫁盯着。
不过……我实在忍不住,笑得直不起腰,阿琢太可爱了。
阿琢恼羞成怒:“别笑了,我不就是没看清吗?”
“没,我就觉得,你跑得挺快的,还是端着烛台过来的,跑那么久,烛火都没有灭,佩服。”
“你就别打趣我了。”
“阿琢?”
“嗯?”
“你……是不是怕黑啊?”
“我怎么会,会,会怕黑啊?”
“都结巴了还不怕?”
阿琢摇头。
“真的不怕?”
阿琢依旧摇头。
“真的?实话?”
“实,实话。”
我佯装不高兴:“你不能骗我。”
“好好好,我怕黑。”阿琢投降。
“真的?”
“你这人,我说假话你不信,我说真话你又怀疑。”
“哎呀,我这不是关心你吗?”我这话假得自己都不信,“所以你为什么怕黑啊?”
“我不知道,天慈住持说,是我小时候受了惊吓,三魂七魄不稳,才会如此。”
“你信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也就随便听听吧。”
“哦——”我拉长了声音作怪,“难怪你晚上睡觉都不灭灯的。”
“幺娘!”
昨日第二日,那个“女鬼”索性告假了,听小芝说,那姑娘估计哭了一夜,第二日起来,眼睛都是肿的。我听了冷笑一声,都做出这档子事儿了,还要面子?
出嫁前,我也在祖母身边听了不少宅斗故事,学了些许手段。嫁入邱家直至今日,用着手段的机会,竟是阿娘和长姊送的,真是笑话。
可一想起昨夜啼笑皆非的经历,我就觉得这女鬼没什么可担心的。
正思索着,阿姑来了。
我有些慌,昨晚的事情这么快就传到阿姑耳朵里了?
阿姑看起来刚刚从向安楼回来,身上穿的是一身回纥的男装,虽然着急,却不像是兴师问罪来了。
我起身行礼,很快被阿姑扶起来。阿姑到主位坐定:“幺娘,我记得去年开春,你去巡了趟庄子?”
“是,不过都是家中长辈打点好的,用不着费心力。”
“你手头有事情吗?”
我一愣,不明白阿姑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我去年买了个庄子,一直没腾出手管理,就随着之前的规矩没改。可这几日出了些问题,我要去看看,想让你陪我去一趟。”
“幺娘听从阿姑安排。”阿姑的话,我怎么敢忤逆。
“你别这么快就答应,先看看手头有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儿,毕竟要去庄子上,也许就是好几天。”
“阿姑哪里话,阿琢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成日钻进书房里,幺娘哪里还有别的事儿可干。”
“你最近不是在做模型吗?哪里需要管那个成日不着家的?”
“那只是幺娘打发时间的,不着急。”我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周旋,“阿姑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日出发,如何?”
“好,那我这就安排下去。”
阿姑点头:“就交给你了。”
等阿姑走后,我突然发觉,我开始怀疑自己在邱家的幸福是假的,我不敢信任阿姑了。
阿姑买的庄子离我的陪嫁庄子不远,不知是故意还是偶然。
这个庄子比我想的要大上不少,听说原本是京城勋贵的庄子,只是子孙希望经商,可手头没有现钱,就沽了家中的一些庄子和田地。阿姑趁着这个机会,将庄子盘了下来,还比市价低上不少,算是捡了便宜。
“嘿哟,现在这沽庄子田产的富贵人家不少呢。这些败家子,这年头,大家都去做生意了,只有这样的不动产才是最重要的。”
“不动产,是那些庄园吗?”
“不会动的都是不动产。这时候缺乏流动资金,更应该将家里的贵金属换出来。无论什么时候,手中有粮心不慌。”
“幺娘受教。”
阿姑突然停了念叨,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
“幺娘?”
阿姑的目光好像直接看到了我心底,我所有的小心思在阿姑眼里都无处遁形。
“你最近,怎么生分了?”
“怎么会?”我这才真的慌了。
我只记得阿姑对我的宽容,忘了阿姑白手起家,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大儿子科举中榜,小儿子考入太学,这样的女子怎么可能只有温柔和善的一面?
“幺娘已经是邱家妇了,怎么会生分呢。”
阿姑拉过我的手:“幺娘,情分都是处出来的,也许十年二十年后,你们会成为亲人。不必遮掩,也不必刻意讨好。你知道两个人要和谐相处,最需要的是什么?”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阿姑摇头:“哪里值得把孔圣人搬出来啊?最需要的是有嘴。”
“有嘴?”这不是人人都有吗?
“光有嘴还没用,得会用,要把心里想的都说出来,一个屋檐下生活,最忌讳猜来猜去。”
“在蓟县时,有家夫妻总是吵架,还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最好笑的是有一次,那郎君突然不愿吃家里的饭菜了,还总带着钱往外跑,你说这郎君是做什么了?”
我不明所以,随便猜了一个:“莫非是郎君在外面养了小?”
阿姑指着我笑出声来:“你这说的,跟那家的娘子一模一样。”
“不是吗?”
“当然不是,你们都想太多了。那郎君分明只是牙疼,疼得吃不下饭,就拿着家里的钱去看医生了。”
“什么?只是牙疼?”太荒诞了,“这样的缘由,为何不说呢?”
“你以为这只是一次牙疼造成的?为何郎君不说呢?为何娘子即便怀疑也不问呢?”阿姑吊起胃口,“这两人打一开始就不把心里话说出来,都喜欢去猜对方的心思。人心隔肚皮,即便再亲近的人,也难以看穿。家人之间,要快刀斩乱麻,切莫多思多想。”
“阿姑,我……”我不敢说自己的想法。
“你别着急,咱们之间还没有足够的默契,这是正常的。等你足够信赖我们时,你自然会说,但你要记住一点,我和阿琢都是你的后盾,别怕。”
“阿姑……”我觉得鼻子微酸,我的亲娘亲姊,一直把我当成小孩子,不管我的想法,便将他们的担忧强压给我。纵然明白,她们一片好心,但终归心里不舒坦。
“哎呀,这不是王管事吗?”阿姑突然蹿了出去。
来人是一个有些矮胖的中年男子,皮肤黝黑,衣着粗陋,鞋子磨损很大,不像是个勋贵人家的庄头。
“见过主家娘子。”那王管事上来就拜,礼仪粗陋。
“老王头,我这些时日一直忙着,没有过来看看庄子。”阿姑侧身,示意我上前来。
“这是我儿媳妇,姓夏,一直是她当家,下次可别认错了。”
救命,阿姑竟然想让我打理她的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