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美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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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见到人，我才知道，阿娘压根没说完。和长姊一起回来的，还有路上遇到的夏钿。
夏钿行二，是李姨娘唯一的孩子，是李姨娘的命根子。夏钿和长姊嫁得差不多，是故阿娘对此非常不满，每每提及，都觉得阿耶抬举姨娘，给家里丢了脸。
若不是二姊家里的寡妇阿姑十分难缠，给儿子张罗纳妾之外，还睡在儿子和媳妇的床上，将家里的大权紧紧拿在手里。二姊夫好容易谋了个外放，还不得不带上寡母。
与此相比，长姊就很轻松了，管着家里的大权，阿姑也跟着当京官的大伯居住，唯一的上司就是丈夫了。可惜世事难两全，长姊光是应对唯一的上司就够累了，还有一群难搞的妯娌，今年回来述职，还带回来一大群新添的庶子庶女，打算寄在大伯家里教养。
这样的破事儿，我光是听，都觉得火冒三丈，恨不得抽出一把横刀，劈断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等我见到两位阿姊，着实吓了一跳。
长姊可是家里最华贵的娘子了，幼时围在她身侧，总是喜欢把玩她宫绦上的玉饰。可今日一见，她身上的宫绦却只有编织的蝴蝶，根本压不住裙摆。幸好长姊行止有度，才没让别人觉得突兀。
一旁的二姊围在长姊身边奉承，满脸挂着谄媚。即便我和二姊并不熟悉，我也清楚她们俩在闺中时，关系非常不好。
是了，长姊的大伯在吏部还是阿耶的上司，为了谋求郎婿升迁，只能如此。
阿琢与两位姊夫，都在前院陪着阿耶和四兄，后院就只剩下女儿家。聊得无非就是高门大院里那些旧事，在阿娘掰扯完京城中十几个侯爷的亲戚关系后，我终于找到和长姊单独交流的机会。
“阿姊，咱们去别的地方把，我有好东西送你。”我领着长姊去了没人的地方，我都走出去好久，才看到长姊在身后缓步前行，动作精致漂亮，可看久了不免有些拘束。
我赶忙回身牵着长姊，拽着她阔步走，就像小时候，小小的我拽着高高的她去书房一样。
我将那幅名满长安的元宵灯会图展开在长姊面前：“长姊，这是我给你的礼物。”
长姊看见画作，眼神亮了一瞬：“这幅画真是好，人影灯火相得益彰，最好的是露出的长安街景，适当的留白，让灯火变得恍如真实存在。”
长姊似乎发现了什么，让身旁的丫头举起来，自己则退了一步看：“这画作竟如此精妙，这条街道就像是没有尽头一样，这画是什么高人所做？”
“长昼？”长姊念叨了几句，“这就是长安城名声大噪的长昼先生？我还在《大樾杂报》上看了他写的文章，颇有几分道理。看他对洛阳的建筑也多有了解，我总猜想他是洛阳人。”
“幺娘，这画怕是破费了吧，”长姊复又坐下，浅啜一口茶汤，“我这次入京，本想找一幅长昼先生的画作，却遍寻不着，没想到今天能一览佳作。”
“阿姊，你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夸人家长昼先生，你害羞个什么劲儿？”阿姊眼波一转，“莫非，这长昼是妹夫？”
“阿姊，是我。”
“真的？”阿姊是真心实意为我高兴，“当初，要我抓着小手才能画完一座小房子的小娘子，如今都能作出这么厉害的画作了。”
“快和我说说，为何你画的街道竟有了延伸的感觉？”
我有些小骄傲，这可是我自己独有的绘画方法：“其实，我也是碰巧知道的。其实众人都知道，所谓近大远小，只是在画单独的房屋时，很少将这样的关系体现出来。”
我用手指蘸着水，在桌上画了一座简单的硬山顶民屋。
“可事实上，即便是一座房屋，也遵循这样的规律。这还是我一次偶然发现的，那时做模型时，把骨架搭歪了，从侧面看，这房子就像更长了一样。”
“这倒是机缘巧合了，我还没恭喜你大放光彩呢，阿姊为你骄傲。”
我靠过去抱住阿姊：“多亏了阿姊当初教我做屋舍模型，这些可都是阿姊的功劳。”
“哪有？是你聪颖过人，我也曾做坏了模型，可我就没有你这样的感悟。”
“哪能那么简单，”我不自觉地带上了小女儿的语气，“我刚开始尝试时也难以掌握，还是认识了阿琢后才知道的。”
“妹夫懂画？”
“他不懂，他只会说好看，却说不出哪里好看。不过他看的书多，还让我看了《九章算术》里的重差法，才解决了这些比例的问题。多加练习后，就能成就如今的画作。”
“哎呀呀，这下我可是一点都不可惜了，画个画还要学算经，我现在是见到数字就头疼。”
“哪里话，阿娘教我学掌家时，常常夸赞阿姊的数术呢。”
“我当年学珠算时，也把阿娘气得倒仰，怎么当我的面不夸，等我走了才想起我的好来。怕是你这小妮子偷懒不爱学吧！”
“阿姊，何必拆穿我呢。”
“你个鬼灵精！”
我们笑了好一会儿才缓下来。
长姊牵过我的手：“阿姊同你说些知心话。”眼里都是担忧。
“听阿娘说，你这一年都不曾有孕，甚至姑爷还有意避孕，这可是实情？”
阿娘怎么还和长姊说了？羞煞人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可是，咱们千万不能趁着年轻就任性。”
长姊将我散落的鬓发挽到耳后，一如记忆中的温柔：“咱们既然嫁了，郎君就是斗拱，是栋梁，咱们就是瓦片，是他支撑的屋顶。我们要管好这个家，为他们遮蔽风雨，才能让这个家更稳固。”
长姊叹了口气：“幺娘，听阿姊一句劝，多费心在家庭上，论文也好，画作也好，打发时间就行了，别再追求名声了。你若把心思都花在这后院里，哪里还有时间做这些，千万别告诉阿娘，她定要责骂你不务正业的。”
我很震惊，又有些无名火，分明刚刚为我高兴的是你，怎么如今让我放弃？
“我本来十分不解，为何你不愿有孕，可见了你我就明白了。你太向往外面的世界了，若你是公主郡主，我也就不啰嗦了，可咱们都是在后宅讨生活的女子，这些旁的什么都不重要了。还不如好好替郎君交际，和那些官眷搞好关系，别一天呆在家里。”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复：“阿姊有所不知，我家阿姑格外与众不同，她给我们立下的规矩便是，不满二十，不得生子。”
“二十？”长姊难以置信，“我的傻妹妹啊，你这阿姑是要你熬成老姑娘啊。过了新婚情热这一关，日后若是见弃于郎君，这日子可就难过了。”
“阿琢不会纳妾的。”
“这样的话你也信？”长姊坐不住了，“不行，我要去给你找个公道，走，跟我去见阿娘。”
长姊是家中老大，在我们这群弟妹中说一不二，也就是二姊会和她别苗头。
“阿姊！”我甩开长姊，“我前几日才见过一个十四的孕妇，就像一根竹竿黏上了一个球。虽说平安生产了，可身子亏损打了，不得不坐了双月子。阿姊，我很认真，我希望我在做好准备，养好身子的情况下再说这些。”
长姊背过身，欲走。
“阿姊！”我叫住长姊。
长姊没有转身：“我知道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送的画也留在桌上。
不知道阿姊和阿娘说了什么，等我再回邱家时，脑子里依旧一片混沌，知道语兰说起，我才知道队伍后跟着两个生人。
我本以为是长辈给的伺候的人，可我见到她们那一瞬间，我宛如被人扔进了冰窟，而做这一切的人，是我的亲娘和亲阿姊。
这两位婢子，即便是我也会喜欢。
一个浓眉大眼，高鼻红唇，任谁见了，都要由衷赞一句美人。
另一个生得秀气，眉清目秀，樱桃小嘴，我见犹怜。
可我现在一点欣赏美人的心情都没有，满心满眼的寒凉。
阿娘真是思虑周全啊。
我挥手让她们下去了，可见不到她们，并不代表她们不存在。
我独个儿一人，坐在画桌前，看着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我很喜欢那些瓦当和滴水，工匠们总是将它们雕刻成漂亮的样子，图必有意，意必吉祥。
邱家买的这间屋子，屋顶没有翻修过，故而瓦当上还是上一户人家选的。瓦当上是石榴，滴水上是蝙蝠，当真是多子多福。
雨天，雨水顺着滴水瓦滴落，在屋檐形成一片水帘。像现在的积雪天气，厚实的积雪堆在屋顶上，隐约露出筒瓦的表面，又被新雪覆盖。
雪夜总是很明亮的。
从前我喜欢看这片屋檐，可现在我又很讨厌它，它围住了阿姊的人生。长姊手巧，绣活尤其好，在洛阳时，甚至靠着偶然得到的贡品，研究出了乱针绣的秘诀。
我手里一直留着阿姊出嫁前，留给我的荷包。荷包绣的是麒麟，我能想象当初长姊绣这个荷包时，期望我平安长大的心情。
那样一个爱笑的人啊，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我僵坐了几个时辰，直到更深露重，我感受到一丝寒意。
算了，想什么呢？
我一转身，就见月光照亮了一张人脸，我惊叫出声。
“幺娘，是我。”
我从惊慌中醒来，原来是阿琢，不知道他坐在我身后多久了。
“我看你心情不好，就没有打扰你。现在好些了吗？”
我点点头。
阿琢放松一笑：“那就好，我还以为，我们夏道长，要远离尘世，抛弃郎君，羽化而登仙了。”
“去你的。”
救命，我到底能不能信任他啊？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美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