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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婚 ...


  •   七月初七,正是七夕,传说中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

      牛郎织女的故事都有了三四个版本,可没有一个是幸福的。

      这边的人唱,牛郎织女本是天上的星宿,郎才女貌,无奈耽于情爱,疏忽职责,这才被天帝惩罚。这分明是劝人,事业很重要,不要一脑门子都是小情小爱的。

      那边的人说,织女本是仙女,下凡沐浴时,却被牛郎拿走了衣衫,无法回到天宫。两人因此相识结为夫妇,诞下一双儿女,却触怒王母,一道金簪划出银河,两人从此再难相见。若不是牛郎痴心打动了王母,两人可能连七夕相会都没了。

      可是,到底什么样的男子,会拿走女子的衣衫?

      不能深想,千万不能。

      于是在我眼里,七夕并不是什么美好的节日。

      到底为什么要把婚期订到七夕啊?害得我做了一晚上的梦,牛郎织女在我梦里撕心裂肺地离别了好几次。

      天色未明,我就已经脱离了梦境,可脑子还迷糊着,知道被语兰和小芝从被窝中拽出来。

      秋日的天气尚未凉下来,我顺着她们的动作套上了衣服,洗漱后我终于清醒了几分,不满地问小芝为何天没亮就把自己叫起来。

      “五娘子!”小芝突然急了,“今日可是您的大日子,可不要再糊涂了。”

      大日子?什么大日子?我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喝着杏仁酪浆抬眼打量着我的屋子,从拔步床到桌椅门窗,满目皆是刺眼的红色,低头一看碗中的酪浆上都浮着浅浅的绿色,我连忙闭上眼缓缓,原来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

      匆忙用过膳,我就被按到了梳妆镜前,祖母借给我的刘嬷嬷已然准备好了。刘嬷嬷似乎把三斤粉都扑在了我脸上,我睁开一只眼偷瞧铜镜,满脸□□不见颜色的样子着实好笑,连眉毛和睫毛上都挂着白,倒像个耄耋老妪,我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敷在口鼻附近的粉便吹散开来。

      “五娘子,闭眼。”

      刘嬷嬷的声音沉静威严,平日在祖母那儿我最怕她了,我们姊妹几个的规矩都是这位刘嬷嬷教的。

      据说这位刘嬷嬷曾经在王府上呆过,王府一朝倾覆,刘嬷嬷孤苦无依。祖母和刘嬷嬷只有几面之缘,却愿意收留刘嬷嬷。之后的故事就不稀奇二楼,刘嬷嬷一直跟着祖母,算是与祖母相识于微,相携到老。这样的主仆请难道不比牛郎织女的虐恋情深更感天动地吗?

      不过我们姊妹仨在“怕刘嬷嬷”这件事上的高度统一,绝不是因为被教导规矩时被打过板子,而是刘嬷嬷从来不笑。听祖母说,刘嬷嬷在逆王府时因为笑了一下,便被王妃娘娘命人划伤了脸,疤痕留了几十年。

      可刘嬷嬷手艺很好,不论是梳妆或是管家,都是一把好手。不出一刻的工夫,刘嬷嬷就将我面部和颈部的面都绞完了,连眉毛都被拔成了月梭眉的式样,随后便是梳妆了。

      而此时我的房门外已经聚集了家里的女眷,两位嫂嫂和大姐都到了,阿娘也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我从镜子里看见阿娘将手覆在了我肩上,缓缓轻拍:“我的幺娘啊,终于出嫁了,日后定要好好过日子。”

      阿娘的声音里带着几不可闻的哽咽,说罢就转身朝着另一个贵妇:“多谢王娘子今日前来,接下来就拜托您了,也让我家幺娘借借您的福气。”

      那位王娘子就是我阿娘请的全福人,王娘子面色红润,笑起来还有两个梨涡,一看就是被幸福浸润的模样,要是真能借到她的福气就好了,一番客套后,她就拿起了木梳,一边梳头一边唱:

      一梳梳到底,幸福似白蜜;

      二梳梳到尾,白发共齐眉;

      三梳梳到发梢头,儿孙满堂承膝头。

      直到坐到轿子里,我依然没有成婚的真实感,吹吹打打,摇摇晃晃,我想撩开门帘看看牵头骑着高头大马的琢郎,想看看路上看热闹的行人,可自始至终我眼里都只有脚尖的风景。

      翘头履从裙摆里探出来,裙摆扫过阶梯,禁步随着走动轻微摆动,到底怎样才能让禁步的流苏都朝一边摆动呢?却扇上绣的是并蒂莲,走线有些乱了,连带着绣线的反光都不大均匀,下次绣的时候定要注意;绣荷叶的染线是阿娘身边的嬷嬷亲选的,初时觉得不错,可现在看来却觉得过渡得有些不自然,下次还是自己选吧,是城东的六月坊呢,还是城北的玥彩阁?

      等回过神儿来,我已经坐在床上,宾客散尽,房门紧闭,重归平静。

      这便是嫁为人妇了吗?

      可是我还想着成婚前夜阿琢托人送来的樱桃毕罗,馅料很甜却不腻,又带着果子的酸味,不知道是哪家的饼子,还是向安面馆的吗?不知道邱府有没有。不知等了多久,外面传来了热闹的声音,是宾客?还是阿琢?

      是阿琢。

      阿琢醉得满脸红霞,走路都有些不稳,但看见我就笑得憨儍,他唤我“幺娘”,他取走了我的却扇,他同我饮了合卺酒。不知道在前厅他到底被灌了多少酒,这一杯合卺酒下去,新郎居然就这么直挺挺地倒在床上了。

      床上的桂圆壳噼里啪啦地被压碎,碎金碎银那么硬都没让阿琢清醒一点,他拽着我的裙摆念叨着:“幺娘,我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

      我笑着逗他,可是我不高兴。

      他一下子蹭起来:“幺娘,你哪里不高兴,是不是因为我喝太多酒了?我,我以后不喝了好吗?”

      邱琢平日里十分稳重,原来醉了之后这么乖,头发上沾着些压碎的桂圆壳,我没有说话,想看看他还有什么可爱的举动。

      他似乎有些吓到了:“幺娘,你别,别不高兴,要不……”慌里慌张地想了好一阵儿,才说,“要不我给你唱歌吧。”

      我有些意外,问他:“你会唱歌?从前我怎么没听过”。

      他摇摇头。

      那你怎么唱?

      “我今天刚听到的。”不等我反应,便醉醺醺地唱着:

      福地乐事好时辰,主家叫我来铺床;

      铺床铺床喜气洋洋,男婚女嫁花烛洞房。

      一铺鸳鸯戏水,二铺龙凤呈祥;

      三铺鱼水合欢,四铺恩爱情长;

      五铺早生贵子,六铺儿孙满堂;

      七铺百年好合,八铺地久天长;

      九铺家庭和美,十铺前途辉煌。

      今日我铺好了床,喜果喜糖撒上床。

      借喜婆婆的手,撒上喜果蜜糖;

      撒一把红枣桂圆早生贵子,撒二把喜糖果子甜甜蜜蜜;

      撒三把小麦稻子填饱肚子,撒四把铜钿金银富贵大吉。

      撒好果子撒满福,宾客移步出门来;

      关上洞房关好福,且等着新娘子进门来!

      我笑了,这定是婚仪上的铺床歌,他竟然唱给我听。阿琢一看我笑了,他也跟着傻笑起来:“幺娘你不生气了,我以后一定不惹你生气,我一定对你好,很好很好。”

      我说好,然后问他,怎么想起唱这首歌。

      他说今日成亲,就应该大吉大利。

      我说,你还知道今天成亲啊?我语带羞涩,问他,你还记得今天需要做什么吗?

      他说他记得,今天要圆房,不然不吉利。

      他怎生这般不要脸皮?我慌了,却又强自镇定,我问他,光会耍嘴皮子,你会吗?

      他不服:“怎么不会啦?没吃过猪肉难道我还没见过猪跑吗?”然后趴在我耳旁悄悄说:“前几日阿娘可是给了我好几本呢?”

      说着便俯身过来,捧着我的手信誓旦旦:“幺娘,我向你发誓,我真的会对你好的,一辈子!”

      “你,愿意吗?”

      我忽然发觉,我之前的紧张都是多余的,原来之前的一切都是害怕所托非人,可这里分明有一个比我更紧张的人,这一颗心终于踏实了。

      “幺娘,你怎么哭了?你是不是受委屈了?”直到阿琢的手抚上我的脸,我才知道自己哭了。

      我摇摇头,步摇轻响。

      他又问:“那是不是,不想……”他愈发小心翼翼。

      我连忙否认,我说,阿琢,我愿意嫁给你。然后便被一把抱住,烛火跃动,红帐喜人,我和阿琢的影子交缠着映在床帐上,我松开绞着的衣角,回拥他的亲近,期待人生的下一步。

      “幺娘……”

      阿琢轻轻唤我,我也轻轻应答,温柔到有些腻人。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说……

      “幺娘,你能不能……松开。”

      这是怎么了?我有些不明白。

      “我,我想吐。”

      ……?

      不知他们在鹊桥相会的那个晚上会谈论什么?会聊聊这一年的见闻吗?会争吵吗?会讨论如何教育儿女吗?会悄悄抱怨王母的金簪吗?会同脚下的喜鹊聊天吗?但不论如何,只有牛郎能走近织女,能让天上的仙女甘愿同他一起前行,一起面对未来的风雨。

      不过真的有那么多喜鹊吗?喜鹊搭桥……到底是平桥还是拱桥呢?是平桥的话,有多少桥柱呢?若是拱桥,应是单拱还是多拱?桥高多少?桥宽几何?

      救命,他又吐了!

      救命,他又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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