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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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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家父女二人抓着十月的尾巴,赶到长安,我也终于有机会见识那位,追着小叔满院子跑的奇女子。
任梦舟到时,小叔正在书院,抱最后的佛脚,我的论文也接近尾声。
家中准备了上好的锅子,站在正门前,等着贵客到来。
只见门前缓缓行来一辆马车,不等马车停稳,一个女子就抢先跳下车。她一身胡人衣裙,动作轻盈矫健,头发简单盘起,用一条坠着流苏的发带固定,除此之外,浑身不见其他钗环首饰。虽然风尘仆仆,可眼神明亮,隔得老远都能看到她的笑意。
这想必就是任梦舟了,果然如阿姑所说,是一个开朗大气的女子。
任梦舟兴奋地冲到大门前,在阿姑前几步堪堪停住,匆匆行礼。她阿耶被落在身后,踱步而来。
任熊和他女儿的轻盈不同,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脚踏实地。任熊人如其名,身材高大健硕,霸气内敛,又有些阴郁,像一只蛰伏的熊,随时准备应对危险。
等任熊走到近前,我才发现,这位武师傅左脚竟有些跛,许是从前受的伤。这任熊耳聪目明,不知何时发现了我在盯着他的伤脚看。
“小娘子眼力好,一眼就看到了老跛子这条伤腿。”
我瞬间羞红了脸。
阿琢上前一步,替我背锅:“师父见谅,小徒时常同内子讲您的故事,今日第一次见真章,难免有些好奇。”
任熊毫不在意地摆手大笑:“我这老跛子有什么故事好讲?不过是些打打杀杀,没啥好讲的。”
“师父说笑了,晚辈久居闺阁之中,对江湖故事十分神往。”
打开话匣子的任熊又像个平常长辈,语重心长:“听什么江湖故事,都是些没教养的二皮猴子,成日里打来打去。切莫听那些茶馆说书的乱讲。”
任梦舟不服任熊的话,笑着挽上我的胳膊:“别听我阿耶的,嫂嫂若是喜欢江湖故事,我讲给你听。”
这性格倒是和小叔挺像的,难怪一见面就掐。
“好啊,不过,你怎么也叫我嫂嫂啊?”我也扶住她的胳膊,“你分明年长我几岁,合该称我妹妹的。”
任梦舟不知想到了什么,双颊升上红晕,结结巴巴地解释:“这,这不是因为,那个,我,我算是邱琢的师妹,叫你嫂嫂不是应该的吗?”
“这不对啊,”阿琢一本正经地戏谑,“师门排行看拜师顺序,你不一向自诩大师姐吗?”
还得是阿琢,绝杀。
任梦舟的到来,带来了不少欢乐。
任梦舟虽然虚长我几岁,性子却跳脱得很,刚到长安,对什么都好奇。于是我不得不尽尽地主之谊,陪着她四处乱逛。
任梦舟在很多时候格外像阿姑,但比阿姑没分寸多了。比如阿姑只是穿上男装,带我去看角觝,任梦舟居然扮上男装,带我去秦楼楚馆!看完了歌姬舞姬,我好说歹说,才让我这未来的妯娌放弃点妓子陪酒。
满长安哪有胆子这么大的姑娘家,连阿琢路过青楼都要脸红,这任梦舟竟然一点都不觉羞,津津有味地点评姑娘们的面容身材。
就凭这个熟门熟路的样子,看来是惯犯。
逛了半个来月,梦舟把长安都逛了个遍,仗着自己有几分功夫,竟带着我跑到黑市上浪了一圈,淘回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实在不堪重负,在小叔补试前几天,瘫倒在床上。
那天晚上,任梦舟挤走了阿琢,和我躺在一张床上,给我讲故事。和她比起来,我的故事毫无乐趣,她只问我和阿琢相识相知相爱的过往,却把她的过往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
任熊的腿,是在打仗的时候伤的。
任熊从军十五载,本来还能回家看看,可战事一发,远征大漠,就是七八年回不了家。
征战数年,任熊从小兵卒子成了军中校尉,战功赫赫,还授了个游骑将军的五品散官。结果一回到家,老父亲的坟头草都有一尺多高了,相守相伴的妻子积劳成疾,只剩个年迈的老母亲带着不满十岁的任梦舟,守着乡里人的慈悲,帮人浆洗过活。
妻子周氏见到丈夫终于回来,在病榻上咽了气。女儿也从“任大娘”成了“任梦舟”。
只要了解了任家的事儿,任梦舟这名字一听就是在怀念亡妻。梦舟说自己小时候担惊受怕,瘦得只剩个架子,唯唯诺诺的,遇到害怕的事,不哭不闹,直往后面躲。能养成现在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能想到任熊花了多少心力。
任熊回家后,就辞了武职,做了个镖师。送走心力交瘁的老母亲,任熊就带着女儿离开了伤心地,进了向安商队,定居蓟县。之后的几年,如果任熊出门,任梦舟就受商队家眷的照顾,任熊在家,任梦舟就跟着阿耶学武。
任梦舟说,商队女人多,是非多,只有阿姑不缠着她,给她阿耶介绍填房。于是她常常去邱家蹭饭,跟着阿姑跑来跑去,北上突厥,南下扬州,风风雨雨都经历了。
邱家兄弟拜师任熊后,两家关系更亲了。
见识如此广博的女子,自然心境开阔,这般坎坷的过往,在她的明朗中遍寻不着。
阿姑说我会喜欢她,可现在我更佩服她。我和梦舟的童年截然相反,我的祖母慈祥,父母慈爱,兄姊宠溺,不愁吃穿,一切都来得十分轻松。
按理说,该是她艳羡我的童年,如今却反了过来,羡慕的人是我。我想和如今的任梦舟一样,恣意潇洒。但这是不可能的,她的美丽是过去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我也是。
我们聊到很晚很晚,聊到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等我睡醒,已经日上三竿了。身旁的被窝都凉透了,不知道任梦舟离开多久了。
翻看日历时我才发现,再过七日就是小叔补试的日子了,可这个家里一点紧张的气氛都没有。
阿琢依旧每日点卯,天擦黑了才回家。
阿姑依旧日日去向安楼待一会儿,然后早早回家,研究吃的。去年搭的棚子,如今也再次用上了,甚至还种上了从剑南道来的鱼腥草。
春天时,阿姑就把鱼腥草吃出了花样,我本以为过了时节就吃完了,却不想鱼腥草一年四季都能吃,现在阿姑还拿鱼腥草拌炸豆腐呢。
这味道我是一点都闻不得。
临到补试前三天,家里才有了点紧张的气氛,这还要靠疑似未来妯娌的任梦舟良心发现。
其实小叔的文墨我还是放心的,袁家书院每每传来的,都是好消息。因此从阿姑到阿琢,从芳姑到门房小厮,都丝毫不着急。
阿姑说:“担心什么?今年不行还有明年,他还小。”
阿琢说:“担心什么?我早说了,补试没过,我打断他的腿。”
芳姑说:“担心什么?这小子一向擅长考试,回来给他做些好吃的。”
门房小厮说:“补试?啥是不是的?”
……
冷漠无情。
与此形呈鲜明对比的是任梦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买来一幅孔子像,像模像样地摆了个祭桌,祭品烛台样样俱全。沐浴斋戒,日日不落。
还发了宏愿,小叔一日不重,她一日不吃肉。
若不是那天祭拜时,我亲眼看见她拿着佛香摆孔子,点香时还用嘴吹灭了明火,我还真信了这丫头是虔诚的信徒。
当然,在发愿的当天下午,梦舟就抵挡不住酸菜猪肉炖粉条的诱惑,吃了小半锅粉条,和三碗饭。
美其名曰:支持粉条不吃肉,也算是斋戒。
我默默在心中为小叔点蜡,这满屋子里,没一个担心他的。
包括我。
等再次见到小叔,已经是补试结束的晚上了。
小叔浑浑噩噩地回家,结果一回家就遇到了任师父和任梦舟比武。小叔愣在一旁,还以为自己学疯了,出现了幻觉。还是任师父解释后,才意识到任家父女是真的在京城。
结果进了房门,受到的打击更大了。
任家父女的到来,没有人告诉他不说,这是为了不让他考试分心。但小叔考完试回家,估计以为会激动迎接的家人,正在各自忙碌,竟然哇地一声,坐在院子里大哭起来。
彼时我正欣赏着论文的终稿,全身心地想着选个吉日寄给《大樾杂报》,丝毫没听到小叔回府的动静。结果吉时还没选到,小叔的嚎哭声已经传遍府里每个角落了。
“你们把我丢给那个袁先生就不管了,那袁先生关了我一个多月,还打我手板子,你们都不管!”
“我师父来了你们也不告诉我,就是想让任梦舟这个臭丫头笑话我!”
“书院里那些同学,只要家在京城,都有人来接。你们倒好,一个都不来,连进考场的纸笔都是师兄准备的!”
“我考完回家了,你们都不理我!没有一个人问我考得好不好!”
“连个关心的人都没有,你们是不是不爱我了?”
小叔不愧是文武双全的才子,口齿伶俐,逻辑清晰,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这哭声震得我脑袋嗡嗡的,屋檐下的燕子都三过家门而不入,在院子上空盘旋好几圈,都没往巢里去。
救命,谁能让小叔闭嘴啊?信女愿吃斋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