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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争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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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吵
长昼先生的名气在京城传得越来越大,竟然真的有人认出了小叔,兜兜转转找到了向安楼,搞得向安楼上下都莫名其妙。
吃了这个亏,我更不敢把画作放到外面的书画行装裱了。于是就让语兰帮我买齐了所有装裱所需的材料,而我现在就对着一堆绢、麻布、绫,还有一锅浆糊,手足无措。
书上好像是把宣纸铺平,然后这样,那样,然后垫一张纸,将两层纸用浆糊粘好。过了几天,等浆糊干透后再这样那样……
“娘子,您准备了这些东西,到底应该怎么用啊?”
“这,我也不知道啊。”
我和语兰面面相觑。
裱画大业半道崩殂,我灰溜溜地让语兰将东西放回库房,剩下的浆糊还给厨房。我都能想到,芳姑看到我退回去的浆糊是个什么表情。
果不其然,我还没回到书房,芳姑就提着那碗浆糊找上门来:“夏幺娘!”
一碗浆糊就这样跺到我的桌上,小芝和语兰都立在一旁,压根不敢拦,就这么让她们家娘子一人面对芳姑的怒火。
我也只好整理心情,带上微笑,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芳姑,您找我什么事儿?”
“夏幺娘,你知道浆糊是怎么做的吗?”芳姑的语气依然不好,“是用白面加水煮的,你找我取的这碗浆糊,足够小半碗面了。而且浆糊熬出来后,基本没有别的用处了。”
“今天,要么,你把这碗浆糊喝了,要么,找地方用了。”
“芳姑……”
“行了,你就告诉我,你要浆糊是做什么的。”
语兰急急冲出来解释:“芳姑莫怪,娘子是想自己裱画,但是,我们都不会。”
“裱画?”芳姑满脑门不解,“为何不去外面找书画行?”
“芳姑,是我不好。我若是再在外头书画行裱画,就要有人摸到家里来了。”
我简单地把事情告知芳姑,芳姑好笑地看着我:“别人对名气趋之若鹜,你却避之不及?”
“我一个女子,若被他们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不知道会说什么话呢。”
芳姑一把把我拽住:“你怎么能这么想呢?谁说女子就不能以画作闻名了?只要你有真本事,害怕别人的嘴?”
“芳姑,您不知道,这文人的笔,可是杀人的刀。这些书画诗文之类,向来都是读书人的天下,怎么可能屈尊降贵捧一个女子。”
“也是,若是你不愿被人知晓自己的身份,不如刻意引导一下。比如找人说,这长昼就是个老翁,身体不好不就行了?”
“对啊,”这个提议很好,“而且咱们还可以说,这位老先生年岁不永,余生唯一的念想就是笔下丹青,这样就没人继续打探了。”
芳姑点头:“确实,那你之后是不是就要放弃这个笔名了?”
“为何?”
“老先生,身体不好,年岁不永……”
“也是哦。”是我想得太简单了,“谢谢芳姑,我还是去向我阿耶要一个会裱画的人吧。”
“别想太多了,这长昼先生是你闯出来的名声,千万别放弃了。”芳姑临走前还教育了我一顿,走得潇潇洒洒。
我还在感叹女子身份不易时,大樾朝如今最嚣张的女子来了邱家。
宋江雪穿着一身酷似回纥衣裙的衣物,只不过纹饰都是传统的大樾样式,宋江雪这一身便是张扬的鹦鹉绿,忍冬暗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剑指成功的人向来不做多余的事,宋江雪亦然。她一进府便直奔阿姑的房间,恣意地舞着裙摆。我低头看着腰间挂着的玉佩,竟然有些羡慕。
我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匿名装裱后再落款吧,这样两相便宜。
翻出我所有的画作,大大小小的竟然有了上百幅,洛阳、徽州、长安,有名的建筑我竟然画了个遍,还有各地的民居。
京城虽鱼龙混杂,可屋舍井然有序,只是不同地段的房子有不同的形制,都要仰仗于朝廷的法度。富贵人家梁柱都要雕花,贫贱百姓碎瓦也要留下铺地。
我偷偷去看过那些外族群居的地方,虽然住得密密匝匝,门前也要挂上独属于自己民族的装饰,甚至于在墙上挂牛首狼皮的。
这些画作有些可惜,我虽然不愿出风头,沾惹上那些是是非非,我这厚厚一沓的宣纸上,是明明白白的各地建筑图谱啊。人们光知道南北营造差异巨大,不知道即便同在淮河以北,京城和洛阳的建筑也各有自己的表情。
我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我可以把自己观察出的这些整理出来,再将各地建筑与风土人情结合起来,或者横向对比。若加上我这些画,那可不得让长安也纸贵么?
况且,那已故的齐王就编撰了《大樾山川录》,整理各地气候水文,我为何不能把各色建筑特色整理出来呢?
我再异想天开什么呢?不自量力。
“邱实!”
我正胡思乱想着呢,阿姑紧闭的房门里传来宋江雪的怒吼。我连忙跑近处去看着,别出了什么事儿。
“你以为现在,满京城都叫你一声邱副总,你就长行市了!我告诉你,是我,是我宋江雪力排众议,把你推到了这个位置,你别不识好歹!”
阿姑的声音不大,我听不真切,似乎在劝宋江雪不要生气,里间立马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不好。
我立即冲进屋内,阿姑稳如泰山,宋江雪一袭绿裙上沾了星点水斑,茶盏碎在一旁。
我上前见礼,宋江雪也不理睬,只愤怒地盯着阿姑:“邱实,我再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你会知道后果。”
宋江雪转身离去。
我颇为担心,毕竟这是阿姑的顶头上司。
“阿姑,宋姨这……”
阿姑招手,示意我过去:“什么宋姨啊,那是宋东家。是整个向安楼的主人,也是江雪集团的董事。”
懂了,宋江雪和邱家要解绑了。
“幺娘冒昧问一句,平日里宋东家都对您礼遇有加,如今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宋东家乃女中豪杰,组了个协会,三教九流的都在其列,竟然还有不少官府之人。阿姑没志气,辜负了宋东家的信任,日后你们怕会怪罪我。”
“阿姑谨慎行事,儿媳又不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人。幺娘知道,咱们邱家根基不稳,与其火中取栗,不如小富则安。我信阿琢,他定能有出息,何况还有我阿耶呢。”
阿姑欣慰地拍拍我的手:“你们清楚就好。三天之后,估计江雪集团新一轮的人事变动就出来了。起码,你们以后就不能取面馆蹭饭了。”
“原来可以蹭饭啊?那岂不是亏了,我每次去面馆吃饭也是付了钱的。”
“你个小机灵鬼儿。”
“不过儿媳还是不明白,怎么别的都没变,偏偏不让您管向安面馆呢?这可是您一手创立的啊。”宋江雪就不怕下面的人寒了心吗。
“什么一手创立啊,我拿着人家的钱,用着人家的人,仗着人家的人脉才创立的。虽说蓟县、洛阳、扬州、长安这几家都是我操心的,可向安面馆可不止这几家。”
阿姑用手沾着茶水随手一划,就大致画出了大樾的疆域,又点了几个点儿:“整个大樾如今已有了七家面馆,都在各道治所,而宋江雪想做的,是两年内将面馆开边大樾所有道治所。”
“甚至,像关内道这样幅员辽阔的地方,还会多开几家。向安面馆的目标客户,是有几个闲钱的行商,可好些地方地势不便,哪里有向安的活路。那为什么宋江雪执意要开呢?”
阿姑眼睫一抬,眼里亮晶晶地,全是苦笑。
是了,向安面馆对于宋江雪而言,是一个工具,可这是阿姑的心血。
我陪着阿姑抱怨东家:“这宋江雪明知此事并不讨好,怎么又如此着急地扩张,不惜亏本也要做,这哪里是个商人啊,怕是昏了头吧?”
阿姑笑笑:“傻孩子,她是个及其精明的商人,无利不起早,如今你觉得她亏本了,是你没看到这件事的好处。”
好处?我不解。
却见阿姑将桌面上点出来的水滴,一个个和京城连起来,再相互连接,直到水迹遍布整个大樾……
阿姑抬头粲然一笑:“你别担心,就算没了向安,咱家的钱也够全家吃两辈子的了,何况我最近还盘了个庄子,咱不怕。”
我不敢多想,接着阿姑的话继续往下说:“阿姑何时又盘了个庄子?在哪里?市价几何?莫不是在长安周边?那可是在高门大户嘴里抢吃的,可是花了大价钱?要是离得近,赶明儿咱们一起去巡庄子去。”
是的,我很紧张,手上都是冷汗,在阿姑面前都忘了什么能问,什么不该问。
“这庄子我可是从一个侯府手上买下来的,”阿姑压低了声音,“这侯府世子的倒霉儿子想去经商,现钱却都被套牢了,只好卖些庄子铺面回笼资金。铺子价高,我不要,可这庄子地段好,价钱也好,这不就便宜我了吗?”
阿姑笑得得意,连眼角的细纹都好像成了穿着算盘珠子的档子,写满了算计。
阿姑看来和那宋江雪一般无二,都是商人。
无奸不商,无商不奸呐。
救命,我算是进了贼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