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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长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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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啦!”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小叔一向如此。
小叔已经许久都没回家了,今日休沐,阿琢恰好在书房陪我作画。我刚给向安楼打了个型,阿琢就在一旁习字。
小叔这惊天动地一声吼,吓得我手一抖,差点坏了一幅画。阿琢叹气,出门料理蹦蹦跳跳的弟弟了。
“你看你,臭烘烘的,多少天没回家了,先去好好洗洗。”
“阿兄!我哪有臭烘烘的,我前儿才洗的。”
“那也赶紧去。”
小叔帮我把我放在外边裱的画拿了回来,顺便还带回来一个消息:京城如今有个“长昼先生”,以画闻名。
不少人围在朱氏书画行围观长昼先生的画作,临摹、学习。横轴中绘的是长安城的元宵灯会,廊腰缦回,钩心斗角,灯火辉煌,龙狮舞动。
恰恰就是小叔手上拿回来的这一幅。
这幅横轴我绘制了两个多月,十天前才画好,便连着此前画的一些画,送到书画行装裱,没想到竟然就风靡了长安城。
“嫂嫂,为何落款长昼啊?”
“我是夏至那日出生的,这一天是一年中白昼最长的,自然就是长昼了。”
“原是这样。”小叔这几个月在外奔波,脸都黑成炭了,一口白牙亮锃锃的。
“嫂嫂如今可是闻名京城,我去取画时,那画行掌柜还偷偷告诉我,有人愿出三千文银买呢。”
“是吗?那若是以后家中无闲钱,我就典卖书画糊口了?”
“嫂嫂说得哪里话,就算真到了那份上,不说我阿兄,就是我也能白手起家,挣得万贯家财。”
“说什么胡话呢,”阿琢十分有长兄气质地敲了兄弟的脑袋,“还有你阿兄我呢,轮不到你们为这些身外之物操心的。”
“哦对了嫂嫂。你在朱氏裱装的画作里,不少是亭台楼宇,我悄悄听了一耳朵。不少人都觉得你的画栩栩如生,恍若身临其境,还有人想重金请嫂嫂去画自家宅院呢。”
“他们多大脸啊?让我们家娘子给他们画画。”本来喜气洋洋的小芝,现在嘴都能挂葫芦了。
“好啦,小芝,他们这也是对你家娘子能力的赞扬,作不得数的。”
“嫂嫂,你这小丫头可是有趣呢,前些天我回家拿东西,她还把我当成了送菜的老张头。”
“我,我……”小芝没法分辨,低下头去。
“你那日,不会和我在向安楼见到你时一样吧?”小芝是我的婢女,我自然护犊子的。
“哎呀嫂嫂,那天就是意外,我平日里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哪里像老张头了?”
嗲精小叔果然名不虚传。
七月上,长安城出了件大事儿。太子领着一众翰林,以及国子监与太学的教授,办了一份《大樾杂报》。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百家争鸣,几乎长安所有官宦人家都订了一份。
这可把不少上京赴考的学子高兴坏了。科举自前朝创立,又在大樾发展,虽说给了不少人鱼跃龙门的机会,但若想中举,最关键的并非卷面试题,而是才名。
故而科考至今,真正能考上的农家子弟凤毛麟角,大多都是世家子弟。可有了这份《杂报》就不一样了,无需拜谒京官,只要能在《杂报》上刊登一篇文章,自然才名远播。
不过这报纸上不仅有各色文章,还有不少长于琴棋书画大家见解,我看过也觉得受益良多。
阿琢从国子监录事成了大樾报社的录事,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不过好处是,我常常能看到落选的好文章。
阿琢说,现今的报社可不用刻木板印刷了,太子殿下寻了匠人,制了大大小小的泥制模块进行印刷,每个小模块都能重复使用,如果遇到了特殊的配图或者其他,再行刻录。
太子本就有贤名,再加上如今的活字印刷和《杂报》,太子声势大振,风光无两。
当然,这些与我并没什么关系,除了阿琢被使唤得脚不沾地外。
邱家如今最大的事儿,还是小叔邱磨的试用告一段落,正在被阿姑盘问。
“说吧。”
“我需要说什么?”
阿姑瞟了眼小叔,淡定喝粥:“试用生报告。”
“我试用生报告不都交给你了吗?”
阿姑一个白眼给了小叔:“那是公对公的,现在不是上司在问你,是你老子娘在问你。”
小叔脖子一缩,想来是试用生的这半年,被阿姑收拾得厉害。
“好。那您是想从什么地方听起呢?”
阿姑不自觉地带上了向安楼里的副总气质,连家里的鱼脍都吃出了杀气。
“……”小叔十分果断地怂了,“是这样的,我这半年大都负责的是向安面馆的一应事务。从采买到仓库管理,还有直属庄园管理、人事管理、市场管理之类的都做过。”
小叔一开口便停不下来了。
“不过这京城物价是真贵啊,竟是蓟县的三倍。若不是直接和庄园签订契约,采购原料,估计还要贵上不少。”
“而且长安周边的庄子都被那些世家贵族买下了,购买原料的庄子都是隔壁县,或者再远些的县,这运输成本一下就上来了。要不是长安这边治安不错,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呢。”
“向安自己的面粉厂也是,仓库管理混乱,进出无度,连基本的防潮防虫都没做好。我第一天去时,见有人在仓库里划火柴点烟,可给我吓了一大跳。”
“这些人是不知道死字儿怎么写的吗?”
阿姑深吸了口气,强行打断了小叔的嘴里吐出的悬河:“你的试用生报告也是这么写的吗?”
“不是啊,我将我参与过的各类工作进行整理,并且都将我发现的问题一一陈列,并且都提出了解决方案。而且这些方案都征求了老员工的意见,保证落地无碍。”
“这就是你交我一本三分厚的书的原因?”
“是啊。我写得可详细了,每个问题的产生原因和事态发展,以及导致的结果我都写了。”小叔挠挠头,“可惜我准备时间太短了,有些我都没能写上。”
“看来以后我要限制试用生报告的篇幅了。”阿姑扶额。
“此事容后再议,你先好好说说你的试用感受。”阿姑顿了顿,“精简。”
小叔憋了好一会儿,憋出七个字来:“经商,好,市场,不好。”
这也过分简略了吧。
“展开说说,市场怎么了?”
“大樾如今的市估结果只用于朝廷内部,因此大部分的商贾都需要自己打探物价。在市场部工作时,我就干过几次物价调查,后来我也自己打听过。”
“长安的物价越发贵了,几乎所有基础商品都在涨价,而加工产品的价格又在降,商户数量也大幅度上涨。今年长安蔬菜的价格就比去年同期涨了三成,而且蔬菜的收割迅速、来钱快,不少农户都改粮田为菜地了。”
“就这行情,我估计年底的粮价还要上浮。”
阿琢语气沉重:“民以食为天,若是粮食价格持续上涨,定然民心不稳,朝纲动荡。”
“没有那么严重吧。”我不懂就问。
阿琢耐心地引导我:“盛世最怕粮食价高,谁也不晓得未来会发生什么,倘若有些天灾,那该如何?”
“那定是粮价攀高啊。”
“盛世粮价上涨,朝廷以钱代税,农民都弃种粮食,改种经济作物。一旦发生天灾,朝廷尚可开仓赈粮,可若是同时发生人祸,朝廷又要出兵镇压。这样一来,掏空国库的粮食是迟早的事,届时,朝廷无粮赈灾,军饷无望,轻则饿殍遍野,重则颠覆王朝。”
“饿殍遍野,都是轻的?”
“那是自然,你还记得大樾如何建国吗?不就是前朝苛捐杂税,徭役繁重,而后天下英豪并起,这才有了咱们大樾。”
饭桌上的气氛骤然沉重,只有肉羹热气蒸腾。
“好好,你再说说,为什么经商好?”阿姑果断终结了这奇怪的气氛。
“其实,经商好都是我自己的感受。这半年基本把向安的生意转了个遍,向安比起其他地方规矩的拟定的执行,就是保障生意平稳运行的基础,而这些都不能很快变现,平日里看不到,一旦出事儿,天都要塌下来。”
“最关键的是,要制定合适的规矩,就必须深入到这项工作本身,居高临下写不了贴合实际的规矩。制定规矩,就像阿娘你说的一样,就是找到问题、分析问题、从根本解决问题。”
“每每做完,我都特别有成就感。”
阿琢颇有些意外:“这就是你说的,经商的好处?”
“这还不叫好处?”小叔理直气壮,“千金难买我高兴。”
“行行行,好好想做啥就做啥,想经商就经商。”阿姑率先表态,“做阿娘的,不会反对。”
“我和你嫂嫂也是,”阿琢出人意料地缓和了态度,“你若想经商,我也不拦你。”
可更意外的是小叔的态度。
“我放弃经商了。”
“啥?”
这桌上除了小叔,都十分意外。
小叔也看得出我们的不解,大发慈悲地解释:“从前我觉得,发展商业可以盘活整个大樾市场,可是……如今我才知道,发展商业的前提是,地里的粮食能让每个人都能吃饱穿暖。”
小叔闷了一杯酒:“不提了。”
“那你之后想做什么?”
小叔抬头,眼眶通红,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
“阿娘,我不知道。”小叔哽咽着,“我很小的时候,就想做一代鸿商富贾,也能泽被四邻。现在想来,不过是戏言。这个国家没有行商的土壤,但凡富商,都是官商勾结,赚来的银子有一多半都是‘孝敬’。朝廷如今扶持商户,鼓励经商,都不过空中楼阁。”
“阿娘,我该怎么办。”
一向嬉皮笑脸的小叔,突然颓废至此。像是摔碎的白瓷菩萨,内里却是泥巴。
“阿娘不知你未来的去处,我却知道。”
“阿兄?”
“正是。”阿琢也不卖关子,“我前几日同修《杂报》的博士聊了几句。他叫卢瀚池,在太学教授算学。”
阿琢说得神神秘秘。
“朝堂上未必不知如今的状况,卢博士告知我,圣人有意在太学及国子监开设特殊的班级,专门研究你所说的市场。”
小叔眼睛立即亮了起来。
“物价、税收、市场行情,都在此列。若是去了,定能在户部谋得一席之地。”
阿琢压低声音:“听说户部,要把原先的市估,专门扩出来一个新的衙署,叫市估司,专司市场。”
小叔眼睛又灭了:“阿兄,我不想做官。”
“可现实如此,商贾涌入市场,物价起伏波动,若朝廷不加以管束,焉知是福是祸。你既然喜欢给各个部门定规矩,那咱们就进了户部,进了这市估司,给天下商贾定规矩。”
“阿兄……”
“别磨磨叽叽的,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去还是不去?”
小叔许是喝醉了,受不得激,脸红脖子粗地拍案而起,大呼:
“我去!”
救命,这孩子怎么这么好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