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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出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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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墙
我和阿琢花了一下午的春光才理清,双方是在什么时候求的婚,又是如何阴差阳错地回应了对方的情意。
不得不说,我们运气挺好的,就像话本子上写的一样,冥冥中有种缘分,让他们相知相识,走到了一起,然后终成眷侣。
几乎所有闺中女子都幻想过话本子中美好的爱情,但几乎所有的幻想都在婚后破灭。话本子只写了两情相悦,没有写婚后的日子,没有写婆婆妯娌,没有写通房妾室,没有写那些鸡毛蒜皮。
是我在邱家的日子太顺心了,都忘了出嫁前阿娘的教诲。如今,那满园子的小姐妹都梳了妇人的发髻,开始操心生育,开始操心郎君的恩宠、阿姑的看重。
“小芝,给我拿些酒来。”
“娘子,这不年不节的您喝什么酒啊?”
语兰第一反应就是劝阻,相比之下,小芝就十分兴奋。
“娘子,这是去年制的桂花糯米酿,就是去年咱们采的桂花酿的。又甜又顺滑,留些到夏天,冰镇过更好喝呢。”
“行了你,”我戳了戳小芝的脑门,“让厨房备一些糕点,咱们一起喝一杯。”
“娘子有心事?”
我不过喝了一小口,就被阿琢发现了。这不要脸的家伙就着我的手喝完了那杯酒,那两个小丫头眼睛都要笑没了。
“没有,”我浅啜一口这亲手酿的桂花酿,果然顺滑爽口,清凉提神,“就是有些迷茫,你们说,嫁人后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怎么突然想到这些。”阿琢挥退了两个丫头。
“我前些日子跟着阿娘去赴宴,见到不少曾经的手帕交。”
我在去胡家的见闻里捡了些紧要的告诉阿琢。
“胡夫人温柔敦厚,御下有方,整个宴席井井有条,没有一点乱子。”
“嗯,胡尚书官声很好,也从未听闻什么内院的流言,治家严谨至此,想必这位夫人功不可没。”阿琢对胡家大加赞赏。
“就是淑君阿姊吃了些苦头。”
“胡家二郎我在国子监见过,学问还不错,怎么内事上如此糊涂?”
“糊涂?”不就是妻妾纷争吗,与胡家二郎何干?
“自然,他这样冷落正妻,无非是对家里安排的婚事不满意。既然已经有了心上人,为何当初不毅然拒绝婚事?”
我连连点头。
“就算心里揣着人赢取了新人,就该让旧人好好婚嫁,怎好纳进来?由着几个娘子争来斗去,自己作岸上观。”
“就是!这狗男人就是享受小娘子争宠的感觉。”
阿琢看着我笑,笑得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不贤惠了?”
“没有,这样就很好,我也不愿纳妾。”
“为什么?”男人不都喜欢三妻四妾么。
“这对妻子和妾都不公平。”
嗯?他在说什么东西?这时候难道不应该说,他爱慕于我,想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可惜阿琢的长篇大论依旧在继续。
“这世道对女子的要求本就更加严苛,尤其是官眷女子,琴棋书画都要样样精通,管家理事有条不紊。稍有差池,便授人以柄,成为圈子里所有人的笑话。”
“不许丈夫纳妾,就是善妒;只身嫁入他府,受到家里人排挤,就美名曰‘阿姑都是媳妇熬出来的’,要求女子忍耐,倘若忍不下了,一顶‘不孝’的帽子就扣在她们头上。”
“嫡妻况且如此,那妾室呢?”
阿琢冷笑:“这世上很有些男子,把对女子的三从四德挂在嘴边,自己读了那么多君子之道,却连修身都做不到,遑论齐家。”
我家阿琢真是了不得,不喜欢三妻四妾,现在连三从四德都看不上了。
阿琢还说自己不会说情话呢,如今这小嘴比槐花蜜都甜。
看来阿琢并不希望我成为所谓的,贤妻良母。
不过还要征求另一个人的意见。
向安楼还是一如既往的忙碌,不过这次我可以直接去阿姑的办公室。只是没想到,屋里还有另一个人。
这位娘子看起来和阿姑年纪相仿,身材颀长,腰背有力,装扮干练,英气疏朗,一看就是能干的主儿。
我为我的冒失道歉,她也与我见礼。
“原来你就是实娘家的媳妇,是来找她的。”
出乎意料,她的声音十分好听,温润醇厚。只是语气并无波动,可惜了一副好嗓子。
“我姓陈,之前你大婚,我也没能来讨杯酒。”连客套话都说得毫无起伏。
“您莫不是避世山庄的陈管事?”
“正是。”
“久仰。”
我有些不知道如何应付这位陈管事,从她的言语和表情中都感受不到任何情绪,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无意间得罪她。
正愁呢,阿姑进来了。
“梦阿姊,好久不见。先前听到你回来的消息,可是一直忙到现在,今儿才见到您的花容月貌。”
“实娘,”木头人突然有了情绪,“你这是笑话我吧,我都半老徐娘了。”
“哪有,你就算是徐娘半老,那也风韵犹存。”
阿姑一把拍在陈管事的屁股上,陈梦低低惊呼一声,反手回击,两个老姐妹闹成一团。
我惊呆在一旁。
两人好容易才想起,这儿还有我和小芝语兰的存在。阿姑笑着解释说:“她就是脸皮薄,在生人面前容易羞赧,以后你可以叫她陈姨母。”
我从善如流:“陈姨母。”
“哪里那么客气,”有了阿姑活跃气氛,陈梦也活了过来,声音都带着笑意了,“我把你当自家子侄。”
陈梦和阿姑是同类型的女子,不,是典型的向安楼的女子。无论私底下是什么样的人,只要谈到了正事,立即换了面容,严谨认真。
我在旁听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讨论避世山庄的人员管理问题,实在难以想象,刚刚紧张到僵硬的陈梦,也会跟阿姑争论。
送走陈梦后,阿姑才坐到我身边问我的来意。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么贸然地到了向安楼,不知扰了多少事儿。
“幺娘有心事。”
阿姑十分笃定。
“不瞒阿姑,媳妇有些迷茫。阿姑似乎从未说过,希望幺娘做个什么样的媳妇。”
阿姑挑挑眉毛:“哪里?你新婚头天我就说了,希望你们互相包容,好好过日子。”
“阿姑,前几日阿娘领着阿姑去了趟户部尚书府,去看了从前的姊妹,才知道自己这个儿媳做得荒唐。”
阿姑看着我,等我的下文。
“儿媳看从前的姊妹们,与我年纪相仿,或为夫家开枝散叶,或为丈夫寻觅新人,或侍奉高堂左右。可我这个儿媳自嫁入邱家后,似乎什么都没做,成日里闲着发慌。”
“你是觉得,我不交代你做什么,是憋着后招收拾你?”
阿姑语气一变,撑着下巴看我。
“幺娘没那个意思。幺娘就是,觉得前路迷茫。”
我盯着手里的茶盏,低声问阿姑:“阿姑觉着,什么样的女子才是好女子?”
“那还用问吗,那定然是三从四德啊。”
“阿姑这话轻飘飘的,可不像什么真心话。”
“何必拆穿我呢。你若问真话,那就是,不知道。”
啥?
阿姑十分没骨头地靠在扶手上,喝了口清茶。我望了一眼,里头泡的茉莉花。
“没有人教过我应该做一个怎样的女子,我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男主外女主内,其根本是源于男耕女织。而男耕女织是以上古以来,以生存为目的形成的固有模式。”
“可法无定法,如今距商周已远,若无需耕种糊口这个前提,则男主外女主内便不是必然。那么,为什么很多家庭依旧如此?”
我不明所以,随意想了个理由:“因为,男子外出更加安全?”
“安全?那不过是男人们仗着自己的体力优势和舆论优势,对女子的欺压罢了。哪有女子愿意做妾,哪有良家子甘愿卖身?不过碍于权势,迫于生计罢了。”
“纵然有人就是愿意自甘堕落换得钱财,拿着本质上就是门生意。需知一门生意,若是没了买主,就不会有卖主。”
“幺娘,在我看来,你本就无需为此忧心。”
“我见过很多高门大户的夫人,她们出门呼朋携友,举手投足都要顾及着家族的声名,可没有顶着“夫人”名头的时候,她们也会喜欢喝酒,喜欢糕点,喜欢装扮。”
“我见过不少田间地头的农妇,暑热难耐之时依旧能在田间忙碌,不过是为了多种些粮食,闲暇时他们会纳着鞋底议论邻村老头的闺女嫁到什么人家。”
“我也见过许多走南闯北的女子,她们冒着风霜雪雨,啃着干硬的饼子,坚强胜于男子,但一双巧手能挽出最漂亮的发髻。”
“你是个很好的孩子,我信你,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你想做什么样的女子,你都是一位很好的女子。”
“阿姑不希望我成为一个好妻子好儿媳好母亲吗?”我急急问出困囿于心的烦恼。
阿姑笑了:“我向来看不上这些,如若是我的女儿一辈子不嫁都可以。而你是桌子自己想娶回来的,他定要尊重你、爱护你,这是他的责任。至于好妻子好母亲,那是对于桌子和你们未来也许会有的孩子而言的。”
“想必,你已经拿这个问题去考过桌子了,他怎么想?”
“那个木头净唬人了,什么都没说。”
“那就对了,他若真敢说什么,我定把他打到房顶上去。咱们家一点根基都没有,你也看到了,我整日里忙得跟陀螺似的,哪里有功夫盯着你。”
阿姑拍拍我的肩膀:“放宽心,我这人最怕麻烦,能不管事儿就不管,你有什么就说什么,你嫁的人是我家桌子,不是我。”
“阿姑……”
“不用感动,我知道我是个好婆婆。”
救命,这下我相信阿琢和小叔都是阿姑养大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