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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红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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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我还是念念不忘赏花宴上的所见所闻。好好的小娘子，嫁为人妇后，就没人再记得你的闺名了，往来只称呼娘子夫人的，自己的印迹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姓氏。
如今我也成了别人的妻子，都有些忘了闺阁中的事儿了，那时候的我是个什么样子呢？见天儿地缠着祖母撒娇，缠着四兄到外头为我寻摸好吃的，缠着阿娘带我出去……
现在的我呢？我有多久没有出去逛逛，有多久没有作小女儿姿态的撒娇了？
我突然有些害怕。
“小芝，你还记得我出嫁前的样子么？”
“奴婢当然记得，娘子今天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想家了吗？”小芝一张小嘴喋喋不休，“不能啊，娘子这不才从娘家回来的吗。”
“没什么，我就是有些想不起自己出嫁前是什么样子了。”
“娘子怎不问问我，净问小芝那能吃能睡的。”
语兰一开口就激得小芝上手去打，两人追追赶赶的逗我开心。
“行了你俩，你们转得我头都晕了。”这两个轮子终于停了下来，“你们就说说吧，我在闺中时是个什么样子？”
语兰放下手里的活计：“奴婢觉得，娘子和在闺中没什么差别，喜欢看营造的书籍，无聊的时候喜欢看看房檐梁柱之类的。这回也是，去人家胡家的园子赴宴，也不操心什么交际，一个劲儿地盯着别人家的屋子看，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竟比那园子里的景儿好瞧。”
“你懂什么，”我有些讪讪，“胡家园子是精心打点过的没错，可人家那屋子，屋脊吻兽，瓦当水滴，斗拱椽子，都实在讲究，可比那屋檐底下的人有趣多了。”
“也是，那胡家二郎不过是纳了继母的表妹为妾，冷落了嫡妻罢了。”
“这还叫无趣？”小芝向来是喜欢听这些私隐的，“你们怎么都没同我讲啊？”
“同你说？那还不得当即就传得满京城都知道了。”
“好了好了，那小芝你说说，你家五娘子出阁前什么样子？”我赶紧岔开话题，坚决不能让小芝继续在这些是非。
“娘子是个好人，是顶好的主子。”
“就没了？”
“是个比菩萨真人还好心肠的主子。”
“你平日里伶牙俐齿的，怎么就只说了这么几个字啊。”我有些不满，我哪里是要听这些不着调的奉承话的。
“就，就是，娘子不嫌弃我话多，也不嫌我蠢笨，成日里有好事都会想起我们这些奴才，不会打我，也不会骂我，就是罚月例的时候罚得多了些。”小芝没了顾及，一口气说了许多。
她说，我生气的时候只需要给我送一盘好吃的果子就立刻喜笑颜开，如果一盘不够，两盘顶多了。
她说，我晚上不想睡，拉着她们话家常，早上又不肯起，往往要叫上三五次。
……
合着她憋在心里的话就这些？
语兰在一旁拦不住，听了这些也低低笑出声来。看来她也是这么想的！
我怒气冲冲地出门：“你们不要来追我了！这次就算是十盘果子都不管用了！”
两个小丫头忙追了出来。
“都说了不要来追我了。”
“娘子小心！”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撞到了花坛的石头。
嘤，好疼。
正丢脸呢，身后传来关切的声音：“幺娘这是怎么了？”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去国子监看书吗？”
“想早点回来等你，结果你反倒比我先回来了。”阿琢俯下身，帮我活动关节，“还能走吗？”
我摇摇头。
然后我突然腾空，被阿琢抱了起来。
“你往日也不这样啊，是谁惹我家娘子不高兴了？”
我一脸委屈地指着跟在身后看我笑话的两个小丫头：“她们！”
阿琢转头看看，有些疑惑：“她俩？”
“对，她们！她们笑话我。”
“娘子！”两个丫头在身后喊冤，“分明是娘子自己问的，说了实话娘子又不爱听。”
阿琢把我放在了软塌上，撩起我的裙摆看伤处。纵是开春了，这天气也冷得很，阿琢帮我吹着伤处，激得我汗毛都竖起了。
阿琢一边上药一边问我：“到底是什么问题，能把你气着？”
“也没什么，”顿时觉着自己有些矫情，“就是想知道，我出嫁前是什么样子。”
“出嫁前？”阿琢看看我，眼带疑惑。
“对啊，我都没问过你，你怎么就喜欢上我了，非要娶我呢？”
害羞的突然换了个人。
“你好好说。”
阿琢不看我：“记得初见你时，我寻了一处破庙留宿，突然遇到个年轻娘子，不顾仆从阻拦，非要进庙里看看。我听到声音吓坏了，那时我刚睡醒，衣衫不整的，突然来了个小娘子。我急急忙忙躲到了破佛像后头，想着这富家小娘子见着了这灰扑扑的破庙，定然会转身就走，结果，你偏不！”
“对对对，就是这段，你当时还吓了我一跳呢！”
“我哪能想到，你真的进来了，抬头不知道找些什么，转着转着就转到我藏身的地方了。”
“可不吗，我当时还以为这破庙里没别人了，结果你突然出声，我还以为是我进庙不拜，神佛显灵了。”
我俩相视而笑，恍惚间又回到了初遇的时候。我那时本以为自己的姻缘会同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在桃花树下，在荷塘旁，在落叶缤纷中，在漫天飞雪里。却不想世事无常，我的姻缘就在那落灰三尺、破败不堪的破庙里。
“其实我很是佩服你，后来你说你是去看那庙的式样的。你说那庙是前朝修建的，都一两百年了，大樾开国后就没什么香火了。你就想看看这破庙和现在的庙有什么不同，结果，我们上长安的路上，你讲了一路这房屋的构架。”
阿琢抱着我靠在软塌上：“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小娘子十分有趣，胆子奇大。我头一次见到有个姑娘当着佛祖的面儿说，这佛祖的威严有好大一部分都是因为他们被修建得够高，他们眼睛朝下，睥睨世间，就是希望别人看见他们，就敬服他们、信奉他们。”
“还有呢？”
“你还说，前朝动荡，佛寺道观没那么多香火钱，故而都是像那个破庙一样，墙壁为夯土墙，屋顶也是悬山顶。而大樾朝开国后国力强盛，庙宇才再次热闹起来，此时才能用得上砖墙和硬山顶，甚至富庶的地方，大殿用得上庑殿顶。”
“你还说，扬州的屋檐通常要比洛阳的屋檐要斜一些，徽州的山面又白又亮堂，南诏的房子里也有一面大白墙。”
“你怎么都记得？”
“我当时便觉得，这位娘子颇有才学，想必见识过许多山川，又对各地风俗人情都很明白，尤其在讲到屋舍营造时光彩照人。”
“所以，你就决定要娶我了？”
阿琢叹了口气：“所以，我自惭形秽，不敢再进一步，若无功名在身，哪能配得上你？我不敢把心迹表明半分，不敢轻易地许下诺言，却不想还是让岳丈看出了端倪。”
竟还有这出？
“岳丈大人把我叫去问话，问了我的学问，又问了我的家世。我本以为岳父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却不想他竟将我引荐给了长安的几位饱学之士，助我在京中扬名。那时我才知，岳父是看得上我的。”
“我竟不知，这其中有这么多曲折。”
“还没完呢。”
“还没完？”
“此前我可不敢跟你说这些事情。”
“为何？”
阿琢附到我耳边：“我怕你羞我，看不上我。”
“那怎么现今就告诉我了。”
“那我可管不了了，”阿琢站起来退到几步外，“反正如今你是嫁过来了，我是磨牙放屁都被你看到了，我还怕什么呢？”
“你！”我急急上前去打他，却怎么也够不着。
我心思一转，痛叫出声，果然引得阿琢上前。
“你别乱动啊，扯到伤口了吗？”
要的就是这机会，我趁机拎着他的耳朵。
“好啊，你这不就是骗婚吗？把我骗到你家来，就原型毕露了。”
“诶诶诶，你轻点儿。”
恰逢我那个蠢小芝进来瞧热闹，臊得阿琢耳朵更红了。
“你看什么看，出去出去，没看见我和你们娘子打情骂俏吗？”
“是，主君。”
连我都听出来这小丫头的笑意，何况正处于羞愤中的阿琢呢。
“你还没交代呢！”
“我这可不是骗婚啊，我猜到岳丈意思后，特地询问了你的意思，是你答应了，我才敢接受岳丈的提携的。”
“你什么时候问的？”
阿琢突然挣开：“你竟然忘了？”
“你到底何时与我说过？”
“我那日特地问你，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此句何解。你告诉我说，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这难道不是你答应了我？”
这事儿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等等，你先跟我说说，你是怎么理解的。”
“我说，你让我魂牵梦萦了，你回我鹿鸣，莫不是在说，期待日后婚宴，宾客满堂吗？”
“你在浑说些什么？我分明说的是短歌行！那是太子尚是皇子，可已有立储的苗头，必定鼓瑟吹笙，招贤纳才。你问我太子渴望人才，我自然说人才济济啊。”
“合着，你不是答应我求婚啊……”
“不是啊。”
“那你难不成是不愿意嫁我的？”
“没有啊。”
“你不愿意？！”
“不是，我愿意的。我都暗示你了，如果你来求娶，我定是愿意嫁的。更何况，哪有女儿家张口许诺婚事的！”
“不，不是，这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救命，好生尴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