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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满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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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说胡家的园子是京城里的头一份儿,今日一看确实如此,移步异景,既气派又清雅。
淑君阿姊感受到了我的紧张,一路引着我跟女眷们打招呼,有些人我出嫁前曾见过,只不多她们当时都云英未嫁,如今居然都嫁为人妇。就是当时最小的丫头,如今也已及笄,家里订了亲事,两年后成亲。
“幺娘。”曾见过我的手帕交都这么称我,这位是阿耶同僚的女儿,名唤汤宛儿,是在我之后两个月出嫁的,可她如今竟已显怀了。
我远远看见她时,她正被一群命妇围在其中,她估计是这一群人中嫁的最好的。她的夫家是安荣长公主的长子唐玠,母家也和太子母家沾亲带故,她能以示亲近唤我闺名,我却不能这么放肆。
“唐夫人,许久不见,竟不知道这样的喜事儿,迟来的贺喜,您莫见怪。”
汤宛儿见我贺喜她的孕事,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哎呀,有什么好贺喜的,这孩子可折腾死我了,成日里的吃不好睡不好的,人都憔悴了。”
“哪有,你现在可满脸都写着笑意呢。”
我在说谎,她现在瘦得厉害,只有肚子圆滚滚的,明明比我还小上两岁,如今却像是老了不少。她的身体还是孩子,却已经要承担生育的责任,被孩子抢去成长所用的精气神……
而她的婆婆在远处,四周的宗室命妇围着长公主说说笑笑,脸上都是喜庆的样子,而汤宛儿的阿娘小心翼翼地站在旁侧。
我偷偷叹了口气,转身陪着淑君阿姊去了旁处。
淑君阿姊领着我给主家娘子见了礼,那主家娘子是胡尚书的续弦,并非胡家二郎的亲母,瞧着雍容华贵,保养得宜。再往一旁看,就见是一个妇人打扮的女子,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娃娃。
那女子带着孩子给淑君阿姊施施一礼。
淑君阿姊的脸霎时就变了:“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娘子说的哪里话,巧娘自是来帮表姑母做些事儿的。”自称巧娘的女子言笑晏晏,抱着孩子不像来寒暄,像来示威。
“行了,你既然来了,抱了三娘做什么?她才刚满月,受不得风的。”
“多谢阿姊关心,是巧娘年纪小不懂事儿,这不是见表姑母喜爱这孩子得紧,才带到宴席上来,是巧娘的不是,我这就把三娘带回去。”这长相是年纪小?
将娃娃递给身旁的嬷嬷后,她那一双含情目看向了我:“不知这位阿姊是哪家的夫人?”
我避而不答,问到:“敢问娘子年岁几何?”
“巧娘乃安平四年冬月生人。”
“那娘子这声阿姊,幺娘愧不敢当。幺娘今年虚岁十七,随着母亲孟氏一同前来。”
那巧娘脸色微变,转了话题:“孟氏?便是吏部夏侍郎的夫人?”
“娘子慧敏。”
“那你便是夏家幺女夏至了,那我就托大,唤一声幺娘妹妹可好?”
“是幺娘荣幸。”
这位巧娘刚刚被我摆了一道,当下就给我找了麻烦:“听说幺娘妹妹的郎君是国子监录事,玠郎在国子监读书时也提过,邱家郎君风姿俊秀,文采斐然。与幺娘妹妹甚是相配呢。”
这话说得奇怪,这玠是淑君阿姊郎君唐玠的名,这位娘子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怕是……我偷偷看了淑君阿姊一眼,她对那巧娘很是不屑。这么一看,这位巧娘怕是这位续弦的外甥女,却去做了这唐玠的妾室。
“娘子谬赞,外子微末小官,能得淑君阿姊的郎君夸赞已是荣幸了。”
淑君阿姊听了我的话,也偏过头对我感激一笑。
只是那双含情目一闪而过的狠意:“这邱家郎君行事低调,咱们外人也不大明白这脾气秉性。倒是长安城前些日子风头正盛的邱管事,当真是女中豪杰,令巧娘佩服。”
“说起这位邱娘子,当真是经商的一把好手,那向安面馆不消几月,就成了京城里最是火热的铺子。还有那向安楼,倏地建成了。听说邱娘子在那楼里统领一帮郎君娘子,实在是个利落精干的人呢。”
这话说得好,一面说我阿姑经商,一面又说阿姑男男女女厮混一起,名声不好,这个巧娘真是厉害。
“阿姑是个闲不住的,又有才干,哪里好让阿姑埋没了。何况那向安楼上上下下都是正经人家,寻常人户想进都进不去呢。”
“幺娘。”阿娘来得正是时候,“怎么在这儿站着聊天呢。”
“孟大娘子安,是巧娘的不是,见幺娘妹妹心生欢喜,便多聊了几句。”
“你是?”
这位续弦娘子终于发话了:“这位是我娘家的外甥女,先前没在外间走动,孟夫人自是不认识的。”
“原来如此,不知许了什么人家?”
续弦娘子回得委婉:“是我家二郎的房里人,素来是个没规矩的,冒犯孟夫人了。”
这一句,在座的夫人娘子就都懂了,臊地巧娘急急退了回去。
难怪淑君阿姊满面愁容,新婚不到三年就出了这么个膝下有子又有宠爱的妾室,自是心中苦痛难言。
这般无聊的宴席之后,我被阿娘带回夏家。刚回家阿娘便耳提面命地催着我,赶紧生个孩子笼络郎君。
祖母也在旁边搭话:“你不要觉得你娘唠叨,我也是这个意思,你成婚已近半年,和郎婿正是情浓时。你若趁着这档口生个一儿半女,日后怎么着都有了依靠。”
“是是是,阿姑说的是。这女人出嫁后的头等大事便是给夫家开枝散叶,可别等着色衰爱弛了,还没个儿女傍身,那可就晚了。”
阿娘说得夸张得紧,可阿姑说过,让我满了二十再想生育的事儿,阿琢也怜我身量未全,每每同房都老老实实地用着阴枷。见了汤宛儿现在的模样,我更不想早早有孕了。
可我又不能同祖母和阿娘明说,只好拐着弯地提汤宛儿:“那汤家妹妹比我小了半岁,如今也已身怀有孕了,就是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是啊,这汤宛儿怀相不大好,怕是吃了不少苦头,人都瘦了一圈了,脸也消减了不少。”
“唉哟,那孩子我见过,是个有福气的,脸上胖嘟嘟的,看着可喜人了。
“就那脸上的二两肉早没了,如今这气色还要靠脂粉呢。”
“诶呦,这孩子苦啊,想想都让人心疼。”
对,祖母说得对,继续!我还是很爱惜小命的,可不能这么早就生孩子。
“不过我今儿好好瞧了那肚子,尖尖的,怕是个小郎君,也难怪闹腾了些。”
“是吗?就说那孩子有福分,头一胎就是儿子。”
祖母您在说什么?那般形销骨立叫有福气?
“可不是嘛,她嫁得又好,如今又怀了儿,长公主现在可喜欢她了。”
“好好好,那就好。”
好什么好?小命都要交待在这上头了!
祖母转过身牵住坐在杌凳上的我:“幺娘,你也得加把劲儿了,祖母还等着抱曾外孙呢。”
“孙女还小呢。”
“你这丫头,都嫁人了还小什么?”
“哎呀,祖母,”我只好祭出撒娇大招,“人家想多做会儿孩童嘛。”
祖母和阿娘立即沉下脸。
“说什么浑话?”这是祖母。
“你个小没出息的!”这是阿娘。
“女子出嫁,理应生育,这是顺应自然。”
“是啊,多少小娘子十四就生育了,你今年就满十七了,哪里还小?”
阿娘和祖母的反应很大,我一时不知如何告诉她们实情。
可见我沉默不语,阿娘的反应更大了。阿娘突然起身,攥住我的胳膊:“幺娘,是不是在婆家受委屈了。”
我被阿娘吓到了,迟了一会儿再摇头。
“是不是你那婆婆苛待你,让你成日里站规矩?”
我摇头。
“那是不是姑爷有人了?”
我还是摇头,挣开阿娘:“阿娘!您就别再胡思乱想了。我在邱家过得很好,真的好。阿姑待我和气,郎君对我也十分上心,更别提什么有人了。”
我站起来把阿娘按在椅子上:“您又不是不知道,我那郎君就是块儿木头,和陌生姑娘见一面都会脸红。成婚那日,脸红得跟喜服一个颜色。”虽然是因为喝醉的。“阿琢他连通房都不曾有过,阿姑更是不许家里纳妾,阿娘就别担心了。”
“那你为何,迟迟不见动静。”
我有些迟疑,终究是说了实情:“其实,阿姑说我身子还没长全,要让我到二十了再生育。”
“什么?”我就知道,阿娘听到这话定然激动,连祖母都吓到了。
“你这阿姑到底不是姑爷的亲娘啊,姑爷都二十有一了,她就不急?”阿娘声如洪钟,拍着桌子跳了起来。
“那姑爷怎么想?”祖母问我。
“阿琢说,我才十六,不急这些时日。阿琢说阿姑生产时也就十六,之后又遭了在,受了大苦,所以见不得女子因着生育而痛苦。”
许是从未听过这样的事儿,祖母深吸一口气后又缓缓吐出:“你这阿姑,倒是个厚道的好人。”
然后她转过身去同阿娘说:“老大媳妇啊,你就别操心了,孩子们自有他们的缘法,不必再催了。”
“阿姑!”
“人夫家都不着急,你又何必多言语呢?”
“可若是没有一儿半女傍身,在婆家终究是立不住脚的啊,阿姑!”阿娘急得哽咽出声,“若是她在婆家受了冷落,可就再也没了指望了。”
“笑话,”祖母一掌拍得茶碗振动,“我家幺娘是下嫁,还能让女儿在夫家受了委屈?就算那邱家的是那般势力算计之人,若要仕途顺畅,便必得仰仗岳家。”
“只要夏家在一天,就能给幺娘撑一天腰板子。我们夏家虽不是什么达官贵族,但也不怕她邱家一个破落门户。”
祖母牵起我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幺娘,娘家永远是你的靠山,就算我没了……”
我急急打断:“祖母……”
祖母制止我:“就算我没了,还有你爹娘,就算你爹娘没了,还有你的一众兄长阿姊。就算,就算兄长阿姊没了,你还会有侄子侄女。幺娘,你出嫁前我这么说,你出嫁后我的话依旧作数,娘家永远是你的靠山。”
“是啊是啊,”母亲也附和,“无论在婆家受了什么委屈,都别怕啊,阿娘在呢。”
“祖母和阿娘说得哪里话?”我心中无任感激,“莫说幺娘在夫家过得很好,日子舒心胜似娘家。就算夫家有人为难幺娘,我也长大了,可以应付。我可是夏家的女儿,怎么可能受委屈呢?”
“好好好,咱们幺娘长大了。”阿娘和祖母欣慰大笑。
救命,终于哄好了这两个爱操心的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