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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春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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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若不是先开口唤了我一声“嫂嫂”,我怕根本认不出这是小叔来。怎么好好一个少年郎,几日不见竟成了白眉老翁。
“嫂嫂莫不是认不出我了?”来人笑出一口大白牙,奔跑时身上粘的白沫簌簌地掉,地板上跟下雪一样。
能叫我嫂嫂的只有家里的小叔了。小叔跑上前来与我行礼,却不想被身上抖落的粉尘呛到,咳了好半晌,身上越抖动,咳得越厉害。还是等人将小叔提到一边,用鸡毛掸子好好掸落身上的灰尘,才现出小叔的脸来。
“你这是去做什么了,竟弄成这样?”我望着小叔滑稽的模样,拿不准该不该笑,好容易忍下,端着我长嫂的架子。
“嫂嫂勿怪,我去了一趟城郊的仓库。”
“这是哪里的仓库,怎么像个虎狼窝。”
小叔的衣衫上还是有些许白灰,怎么都打不掉,小叔也拿它没了办法,只得作罢。
“话说我今日去了趟向安面馆的仓库,恰好见到供货的两个庄头打了起来,一群人怎么都拦不住,都动起扁担来了。”小叔每次讲故事都像是说书人,就差一方桌子,一把扇子就可以开张了。
“好家伙,那城东的老王头一把扔了斗笠,抄起扁担就冲上前去,那城北的老李头也不落下风,从一个庄子的年轻男人手上抢过扁担迎战。老王头当头一棒,老李头立即闪躲,老王头的扁担都没有碰到老李头一根头发丝,便这么一来一回,一攻一防之间……”
小叔突然一顿,看了眼周围人的反应。
“这老王头的扁担挥舞,快如闪电,重如雷鸣,剑气激起浮尘,一扁担砍在了一旁堆砌如山的面粉袋子上。麻袋应声破裂,刹那间天地变色,面粉飞舞,重达千斤的面粉山倒塌,尘烟将雪白如雪的面粉送到仓库的每个角落。”
小叔摊摊手:“我本就是劝架前锋,面粉来临时自然也第一个遭殃。”
小叔讲得绘声绘色,我这个没到场的人也能想到画面,在场众人都不免笑出声。
“邱磨,你在这儿做什么?”
阿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波澜不惊,威严十足。
小叔抄手一礼:“邱副总。小子刚从城郊仓库清点供货,现来复命。”
“那自去找尹管事,在此闲聊做什么?”
我记得方才红姊分明说阿姑在这向安楼是最什么来着?
对,和善。
我将震惊的目光投向钱红:你管这叫和善?
小叔在阿姑的呵斥声中转身就走,脚步飞快。
“站住。”
小叔僵住,缓缓转身。
“今日之事需要上呈报告给刘副总,别想着偷偷瞒下。”
小叔立刻苦着脸走了,留下的白印子都要清晰许多。
等看着小叔拐进一间屋子,阿姑才和颜悦色地牵起我的手:“你今儿不是去庄子巡视了吗?怎么想到来我这儿了。”
阿姑嘴角的弧度又恢复家中的样子,牵着我的动作也一如往常。
“怎么了?”
我突然反应过来:“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庄子上出了些问题,我虽然初步解决了,却总是心里没底,这不过来请阿姑参详一二。”
“行啊,”阿姑看起来心情不错,“去我办公室吧。”然后冲着一旁的红姊,“红红,刚刚的会议纪要你和七七一起整理一下,给我看看没问题就下发与会部门吧。”
钱红果断应是,转身离开了。
“阿姑,我是不是耽误您做正事儿了?”
“哪有的事儿?我好容易开了一个多时辰的会,怎么能不让我换换脑子呢?”
阿姑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阿姑的办公室同家里的书房样式差不多,只是书桌前搭出一个挺大的会客区,阿姑让我坐着,顺手就倒了茶水给我,我反应不及,竟让阿姑给我这个小辈看茶。
陌生的环境让我甚是惶恐。阿姑穿着窄袖交领,外罩絮着厚绒的大袖,下身的襦裙并不很长,堪堪露出鞋面。书架旁的衣架上挂着刚脱下的披风,大概是与人会面时才穿的。
会客区中央点着炭火,熏着柚木,既温暖又清新。
阿姑将手中的炭笔放到笔挂下的盒子里,一切收拾停当后才坐下:“说吧,幺娘有什么事情要阿姑参详参详?”
等我讲完原委,阿姑笑道:“幺娘并非来听我的见解,是来找我寻赏的吧?”
“阿姑的意思是……我做的对?”
“自然,你想得周到,果然是幺娘。”
“听阿姑这么说,我便放下心了。在闺中时我不曾上手处理这些事情,心里没底得很呢。”
“不必忧心,也不必害怕行差踏错,你如今还小,即便错了,咱们改了便是。”阿姑将手搭在我手上,紧紧握住后拍了拍,“你很好,为何不愿相信自己呢?”
“多谢阿姑指点。”
正说着,红姊便递过来几张纸,阿姑翻看后便让红姊将其誊抄后分发给与会部门。
“好啦,”阿姑将我拉起来,挽着我的胳膊,“咱们回家吧。”
“那小叔……”
“管他呢,我是上司!他今日怕是要加班吧。”阿姑急急拽我出门,“他自己能回家的,就算过了宵禁,二进院子有宿舍和食堂,饿不到他。”
开春后,各家都频繁走动起来,今日是这个王爷家的赏春诗会,明儿又是那个郡主家的桃林宴。这样的场合往往都是各家男儿比武斗诗,女眷赏花品茶,这边说自家扩了园子,那边说外子升迁,无聊得紧。
我本以为出嫁后能逃过一劫,却不想阿娘把胡家的帖子递到我手上了。
胡家主君是户部尚书,而我阿耶是吏部侍郎,阿琢任职的国子监更是与户部毫无交集。
我好一阵儿都没想到为何我需要参加。还是语兰提醒我,胡家二郎去年娶了洛阳吴氏之女吴淑君,而这位吴淑君是我幼时玩伴。自从她爹回长安任职,我们就再没什么联系了。
“烦请您跟阿娘说,”我吩咐送帖子来的齐妈妈,“我后日回夏家,然后次日陪阿娘一同赴宴。”
“老奴这就回去禀报大娘子。”
也不知阿娘为何要我陪她一同前往,不过我婚后常常闷在家里,确实不太像样。
还是说回这位吴淑君吧。淑君阿姊虽是庶出,可生母早亡,外加吴氏这一辈就她一个女儿,吴刺史也是格外宠爱,族中十七个兄弟都十分挂念这个小娘子,每逢年节,淑君的节礼总是最多的,当年自己还羡慕过这个手帕交。
淑君阿姊的嫡母是宁漳伯的长女,品性纯良,对家中庶子庶女也不曾苛待,但对淑君的管束十分严格。打小我就听淑君抱怨嫡母留的课业,自此再不羡慕淑君收到的年礼多了。
可惜后来断了联系,倘若这次能再续前缘,也不枉来这一遭。
分别八年,淑君阿姊果真不同了,我印象中那个蹦蹦跳跳、爬高上低的女娃娃,变得鹄峙鸾停。她向我迎来时,步伐轻快,也只见禁步微颤,步摇也婀娜地维持自己的形态。
“淑君见过孟大娘子。”她上来盈盈一礼,礼数周全,声音动听。
我也随着母亲回礼。虽说我和淑君阿姊是同辈,可她终究嫁的是三品大员的儿子,而我夫家不过是个从九品的小官。
“淑君多年不见,竟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阿娘看向淑君阿姊的眼神里有惊艳。
“许久未见,孟姨光彩依旧。”
两人客套一番,阿娘拉着我的胳膊上前:“行啦,知道你今日是要见我这个不成器的幺娘的,这不,把人给你带来了。不消管我,你们自去叙旧吧。”
“多谢孟姨成全。”淑君又是一礼,动作漂亮极了。
“淑君阿姊。”我用旧时的称呼唤着她。
“幺娘,许久未见,咱俩都已嫁做人妇。”淑君阿姊拉着我的手往里走去。
“淑君阿姊说的是,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都嫁做人妇了。”毕竟我今年十七,你已经双十之数了,不嫁人就成老姑娘了。
“想想当年,我们一起做了不少出阁的事儿,如今想来真是太不懂事了。”
“淑君阿姊哪里的话,小时候就要多玩闹,不然嫁做人妇之后,又怎么有机会再那般自在呢?”
淑君阿姊突然止步,握紧了我的手:“幺娘你说实话,是不是在夫家受欺负了?我后来才知你嫁给了什么人家,可你分明是贵女低嫁到那般门户,他们不敬着你,怎么敢……”
淑君阿姊义愤填膺,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不是这个意思啊,我是说嫁人了长大了,就不会和孩子一样去爬树了。
“淑君阿姊误会了,幺娘在夫家过的很好,郎君爱重,阿姑也十分喜欢我。”
“幺娘,你和我是打小的情意,你何必敷衍我?”
我哪里敷衍你了?
“淑君阿姊,家人对我真的很好。”我不得不解释,“成婚的那个中秋,我只说了一句,家中的桂花糕好吃,没过半月郎君就找我阿娘求来了方子,让我家厨娘学会了做给我吃。”
“我家阿姑也是,对我极是宠爱,知晓我素爱丹青,还遣人帮我做了更好的画桌。”阿姑给打的画桌和椅子是一套的,桌面像大绣绷一样微微倾斜,大大减轻了脖子的负担,椅子也是能调节高低和椅背倾斜程度的,特别好用。
“我刚成婚时,我家二郎也对我甚是上心,可到后来……”淑君阿姊看着我欲言又止,终究是拍拍我的手,“罢了,我只需知道你过得好便罢。”
淑君阿姊似乎有很多难言之隐。
“你不必担心,我很好。”淑君阿姊笑笑,领着我去了后院,那里已经有许多官眷贵妇等着了。
看着那满园的花团锦簇,我手心泌出薄汗,一下就僵硬起来。
救命,谁来告诉我这些人都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