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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向安 ...


  •   出了正月,天气虽然还是很冷,可我必须要去巡庄子了。我的嫁妆庄子此前一直是阿娘和祖母打理,都是能用之人,早在我刚嫁过来没一个月就已经过府求见。只是过年时被阿娘考察庄务,我偷懒的秘密就此暴露了。如今再怎么都要去看看,意思一下。

      长安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权贵扎堆,长安周边方圆几里地都是权贵的庄园,像我这样的小门户能有几个庄子实在是件了不得的事儿。多亏了阿娘祖上辉煌,在长安周边的郡县置下了庄子,才让我如今必须去巡一趟庄子。

      不过,能出去转转也是好的。

      给我陪嫁的几个庄子比不上宋江雪在终南山脚下的庄子风景好,但胜在地势平坦开阔,也是一等的田地。唯一突兀的就是一座栽满果树的小土包,管事的说这是前朝的一位官员生生用土堆出来栽树的,不知废了多少功夫。

      一个官员就能操纵这么多的人力物力,做这样不讨好的事情,难怪前朝只有存在了短短五十年,便迅速凋亡。

      “好教娘子知晓。”

      庄子管事的老伯是阿娘身边齐妈妈的郎君,我幼时算是齐妈妈带大的,自然对这位王伯亲近一些。王伯是个老实人,如今嗫嗫嚅嚅的,十分惶恐,难不成是做错了什么事儿?

      “咱们宜东庄共有三十七户,各户人头共计一百二十四人,可是……”

      王伯毕竟是阿娘的人,我一定要给些薄面:“王伯不许忧心,我打小也是围着齐妈妈长大的,王伯无需顾虑,若有不妥之处,自然要如实告知,咱们才能解决。”

      “回娘子,本来是该有一百二十四人的,可打去年起,就有零星庄户出逃,今年一开年,这出逃者就更多了。到现在已经有五六家的壮劳力外出,只于妇孺在庄子上了。”

      “您知道这些人都去做什么了吗?”

      “估计是做生意了,近年朝廷对商户放得越来越开,那些壮劳力都是才刚满二十的年轻人,怕是不肯待在这庄子里刨地。”

      王伯说话娓娓道来,又有自己的见解,是个负责且能干的管事。分析完原因后,王伯又立即替庄户解释:“不过我曾问过他们的家人,每每农忙定会回来帮忙,家中虽是妇孺,但也算青壮,定不会误了农时。”

      如若真的不误农时,那外出经商倒是一个好方法,谁说庄户不能做生意贴补家用呢?有此心思,也是为家庭着想,咱也不能拦着啊。可若是一味放任,开了这个口子,那未来庄户定会大范围出走,也定会耽误收成。

      我沉思一会儿,拿定主意:“这样吧王伯,庄户出走一事,你就当没说,我就当不知道,可是到了年底,收成不可少。”

      王伯大喜过望:“小的替宜东庄众人多谢娘子体恤。”

      我这样做让王伯做了大好人,他自然要多谢我。

      “王伯莫谢得太早了,这坏人我是当了,自是有要求的。”

      “自然,娘子请说。”

      “其一,这庄户必须每年回来参与抢收抢种,不得延误农时。这点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这是自然,务农是我们的本分。”

      我点点头,这位王伯很明事理。

      “其二,你会写字吗?”

      “小的略写得几个字。”

      “好,那无论有多少庄户出走,这些庄户在哪里、做什么生意,落脚何处,你都需要详尽记录,每月初呈给我一次,这点能做到吗?”

      “这……”王伯拱手,“请容小的一问。”

      “问。”

      “这记录庄户去哪儿做生意,又要记录其落脚地,是什么缘故?”

      “王伯,害人之心不可有,可防人之心不可无。夏家看起来风光无限,却实在如履薄冰,我不能让任何人扯着夏家或邱家的大旗,行伤天害理,违法乱纪之事。需得知道,他们的身契都在我手上呢。”

      我语气缓了缓:“王伯,您是夏家的老人了,我方嫁为人妇,很多地方都需要娘家老人扶持,这些事儿只能仰仗您了。”

      王伯诚惶诚恐:“小的自然为娘子竭尽全力,管好这片庄子,定不让庄户给主家添麻烦。”

      “很好。”

      我面上波澜不惊,实际上兴奋不已,自我离家起,这可是我第一次提起了主家娘子的范儿。语兰递给我新的暖炉时,我的手都微微颤抖着,可小芝还在一旁喋喋不休。

      “娘子,是在害怕吗?”

      我缓缓摇头。

      “娘子哪里有害怕,您是不知道,您当时有多威风!当时我看那庄头冷汗都下来了,最后更是对您心服口服,感恩戴德的。”小芝看起来比我还要激动。

      “我是兴奋,”说出口来有些害羞,“我从前只见过阿娘惩罚下人,处理家务,从来没自己做过。”

      想我出嫁前学了那么多东西,终于用上了,这感觉应当就像科举时遇到了先生押过的题一样。

      小芝有些没反应过来,一向稳重的语兰也有些愣怔。

      面对她们震惊的目光,我脸上越来越烧:“我刚刚做得如何?”

      “娘子当时镇定自若,既体现了您的善心,笼络了人心,又提出了合理的解决方案,更保全了夏邱两家。若他们胆敢打着主家的名声行什么腌臜事儿,咱们也能及时得到消息。”

      “对,便如你所说。”我叹了口气,“如今经商之风已起,堵不如疏,我若严禁他们出庄子经商,他们愈发会用我所不知的途径出去。可若我直接放开限制,则难以管理,要是收成低了,我便亏了,此时他们的人心已经散了,覆水难收。”

      “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只要知道他们行事不出格就好了。”

      两个丫头边听边点头。

      我的兴奋劲儿已经过了,如今又有些担忧:“其实我这么想也不知对不对,心里没底得紧。”

      “娘子不如问问家中长辈?”

      “你说得对,我到底年轻,没有经验。现在走到哪了?”

      “通府街,已经过了抚台巷,不如我们掉头去夏府。”

      “不必,”不知为何,提及长辈,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阿姑,而非阿娘,“我们去向安楼寻阿姑。”

      自从阿琢放弃了绑着小叔去读书的念头,阿姑就把小叔塞到了刚建成的向安楼,做“试用生”。

      试用生这名儿还是向安楼特有的。就是在正式工作前在商行里试着做一段时间,要是做的好,就能转正,时限半年或一季。在此期间可以在每个部门都试试,看哪个地方适合就去哪。

      不过向安楼门槛儿也高,就识字这一条就刷去不少百姓了,还要年纪适合,品性好,在长安有保人,父母兄弟没有作奸犯科者。故而向安楼就算以高薪相聘,依旧十分缺人。

      可不嘛,这要求都赶上科举了,有能有才者为何弃科举而经商呢,虽然受雇于商户并不算经商。直到阿姑向安为准备科考者提供食宿笔墨,才勉强有了留在向安的试用生。

      向安楼的外观没什么特别,但内饰倒是让我有些意外,一楼一进门就是一个巨大的屏风,屏风上写着“江雪集团”,屏风前是三面合围的围桌,就像柜台一样。等我走进去竟然有小厮问我们“有没有预约?”

      什么?

      小芝上前说:“我家娘子来找邱实邱副总经理。”

      “请问您家娘子是……?”

      “我家主君是邱琢。”

      那小厮立即从恭谨转为亲近:“原是副总家的媳妇,请您稍等,我立即着人将您几位相引。”

      不一会儿下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头发高高挽起,穿着利落。这个女子将我们引到楼上,边走还边向我们道歉:“您来得不巧,我们副总正在开会,要不您去副总办公室等一会?”

      “娘子客气了,只是我先前没来过这儿,想看看可以吗?”

      “娘子不必客气,我叫钱红,虚长你几岁,若不介意唤我红姊便好。”

      “红姊也不必客气,我家中排行最末,红姊也可唤我幺娘。”

      “既如此,那我便带幺娘逛逛。”

      钱红脚步飞快,要追上她废了我不少功夫,她似乎也有所觉,不一会儿便放慢脚步,我也得以仔细一观。

      向安楼虽说是楼,确实一座巨大的三层的四合院,走廊连接了所有的房间,而天井中则有一个小小的园林,略有江南之风。楼层间几乎所有的房间都是开放的,左右置了联排的桌子,男女员工分属一边,见我们四人穿过也无人分心,只忙着手头的事儿。

      走到尽头是一排桌子,摆满了各式糕点,及十几个水壶,而桌子靠着的巨大房间关着门,隐约能听到讨论的声音。

      钱红见会议还未结束,就带我去了阿姑的办公室。

      “幺娘有一问,想请红姊解惑。”

      “幺娘请问。”

      “这向安楼中的行事与其他商铺多有不同,不知这是何人所设?”

      “这自然是咱们向安楼的东家宋东家啊。”钱红说罢又补充道,“不过咱们副总也做了不少努力。”

      比如?

      “如若将向安楼比作一个朝廷,那么邱副总便是吏部尚书,掌管人事任命及考核,楼中所有部门的工作流程都是副总和各部门总管商讨的。”

      原来阿姑竟是吏部尚书,那定然十分熟悉用人的事物,这么多人都能管理得井井有条,看来今天的事儿问阿姑准没错。

      “我记得阿姑之前是做经营的,怎么如今分管人事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这是高层之间的决定。不过邱副总能力卓越,人还特别和善,若有不明白的去问她准没错。无论是销售、经营、策划、财务,只要是这院子里有的,没有邱副总不懂的。”

      我听得有些懵,看来我着实低估了阿姑的能力。

      “那不知红姊是负责什么的?”也不知阿姑从哪里找来的金子,说话行事都干净利落。

      “我啊,我就是邱副总身边打杂的。”

      “红姊谦虚了,您这样的妙人儿,我可不信阿姑会把您当个打杂的。”

      “这我真的不是谦虚,我是邱副总的秘书,每日就是陪着她准备各类资料,跟各个部门的主管开会。这活儿是又多又杂,可不就是打杂的么?”

      “能者多劳。”

      “幺娘这话说的,比蜜枣还甜。”

      正聊着,突然有人叫我:“嫂嫂!”

      我回头一看,一个带着斗笠,身上裹着一层麻制衣物的男子向我挥手,浑身上下白生生的,连眉毛都是白的,丝毫看不出五官。

      救命,这人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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