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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灯会 ...


  •   长安的灯会一如往常的热闹,去年因为备嫁,我被阿娘强留在家中,不许出门,我不忍错过了这般盛况,偷偷出府,还被阿娘罚抄了三遍《女戒》。

      长安不愧为天子脚下,即使是升斗小民也要比其他地方的有灵气,说书先生说这叫“龙气”,可我洛阳照样有千年传承,洛水汤汤,被平坦而富饶的土地包围,怎就比不上长安了呢?

      可今天我知道了,长安时离天子最近的地方,这里的百姓能够直截了当地感受到一个王朝的兴衰和变动。

      阿琢说正旦时,朝廷颁布了新的法令,在长安试点新的户籍制度,打开商户和农户之间的壁垒,又降低了个体商户的税。不过半月,长安街上就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摊贩,比去年的长安灯会更加热闹,赏灯者众,叫卖者多,零星出现的街头把戏让人群空出了半圆的空地。

      我有意数了一下,不过五十余丈,就有三个卖胡麻饼的,两个卖糖葫芦的,这可比去年的灯市多了不少。

      胡人酒楼的胡旋舞姬不知在哪里藏了东西,裙摆飞旋间撒下了花瓣,花瓣自二楼随风而下,围着的人群纷纷伸手接住,在其对岸的阿琢也被花瓣玷污。我踮起脚尖想把那花瓣摘下,却怎么都够不着。

      阿琢突然转身低头问我,那花瓣便飘飘荡荡地落在我们牵着的手上。

      阿琢自然也看见了自己脑袋生花的一幕,莞尔一笑,想要拿起花瓣,却被我先下手为强。这大冬天的哪来的鲜花啊?我蹂躏着花瓣,又嗅了嗅。

      咦~

      果然,这是绢布制成的花瓣,上面还熏满了胡人的香料,浓郁又杂乱。我嫌弃地扔了花瓣,感觉手上都留有余味,不由皱起眉头。

      阿琢不知为何笑出声来。

      我疑惑地抬头。

      “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嘛!

      然后他便转头找了找花瓣的来历,最后将视线定格在仍在歌舞的胡人酒楼。

      那舞姬在这寒冷季节,依旧露着小臂和纤腰舞动,身上是零零碎碎的金属片装饰,若不是这喧嚣的街上,定能听到叮当的响声。

      阿琢盯了那舞姬好半晌,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是作甚?

      我突然有了危机感,这木楞子是一见倾心了吗?我才刚成婚不到半年,新婚燕尔的时间也太短了吧!要是给那些官眷娘子知晓,可不得笑话我好些年!我原以为用不上的宅斗技能都需要用上吗?我现在找祖母补课还来得及吗?

      我决定不把自己的忧心表现出来,阿娘说,自古大妇都要稳重端庄些,就算再有女子进府,那也是妾!

      于是话一出口,就是一句淡淡的“怎么了”。

      阿琢的反应出人意料,我以为他会敷衍着回我三个字“没什么”,就牵着我离开,可他却结结巴巴地问我,震惊藏不住:“她不冷吗?”

      我在期待些什么?

      “什么?”

      “你看她穿得那么少,看着就冷。”然后帮我把大氅拢起,“你看像你穿这么厚实,多好。”

      “人家那是为了美。”

      “穿那么少,都抖成筛糠了,还有什么功夫美啊?”

      “她要是穿成我这样就不是胡旋舞了!”

      “那是什么?”

      “是飞旋的蹴鞠!”

      虽然我所担心的事情估计并不会发生,可我确实没有感到快乐。后来我知道了,这家伙不懂女孩子为何要穿成这样去跳舞,不明白女孩儿为何宁可烂脸,也要用铅华在脸上涂涂抹抹,不清楚檀色的胭脂有什么作用……

      救命,这是什么品种的奇男子啊?

      不对,这次救早了点。

      阿琢带我游荡到了向安面馆。这个面馆我都是从别人口中听到的,这是第一次来。

      出乎我的预想,有别于其他的面馆,向安面馆装潢精致,不像个面馆,和临街的聚仙楼有得一拼。向安面馆门脸高大,一共两层楼,一层大堂,二楼包厢。一楼的大堂正中是一个巨大的柜台,柜台两侧是两道用半道的对开门帘遮起的门,门帘上写着“莫朝里望,并无美景”。可往往这般写,就让人更加让人想要一探究竟,若掀开门帘却是前往二楼的楼梯。门帘后头写着四个大字“果真如此”,让人看了不免莞尔一笑。

      二楼的包厢平时并不开放,但像元宵灯会这样的盛况,倒是开放给食客赏景。

      和其他店家不同,只要坐下就有跑堂的来问你吃什么,需要自己去进门左手处的柜台点餐。柜台后的高架上没有酒水,而是用相同规格的画框裱上的各地地名,和特色面食,还配上了绘画。被地名围绕的是两个对称的巨大字幅,书“长安”各一字,字幅之下是一个方形的孔洞。

      若有人来点餐,就有娘子将餐点所对应的木牌和口味夹在一个成对的号牌上,干净的号牌递给食客,夹得乱七八糟的号牌则从靠左的孔洞递过去,做好的面食由右边的孔洞递出,由大声公含着相应的编号,换来顾客。这样的模式对着急吃饭的过路人十分友好,不需要坐下招呼小二,全凭自助。两边柜台中央是突然变矮的一张桌子,下上面放着干净的碗碟和调羹,而旁边则是各色小菜和汤。

      阿琢说这样的模式是向安的传统,连店面的装修都和幽州的一样,抛开建筑的差异,只有中央的字幅不一样罢了。

      一想到这些都是阿姑跳出其他店铺的模式,建立独属于向安的模式,我就愈发佩服阿姑了。

      二楼的包厢是需要预订的,阿琢早就预订了,带上自家的餐点,等待舞龙的队伍经过。这糕点是临出门前阿姑硬塞给我们的,阿姑说向安的糕点狗都不吃,千万不要抱有期待,我偏不信邪,点了一份粔籹和杏酪浆。

      不过我吃了一口就后悔了,这酪浆怎么丝毫没有杏仁的滋味,全是米浆兑水的味道。还有这粔籹,都不酥了,面面软软,还费牙。若不是价格便宜,我定要去阿姑那里告状!

      最后秉承着“不浪费一颗粮食”的原则,全都进了阿琢的肚子。

      窗外的人群突然热闹起来,果然是舞龙的队伍来了。

      一队穿着喜庆、吹着笛箫,敲着羯鼓的人,带着一赤一金两条游龙走来。

      两条绣龙围着一个精巧的球灯舞动、穿插、盘旋……

      叫好声络绎不绝,火光下俱是笑颜。

      我感觉身上一暖,是阿琢为我披上了大氅,他环抱着我,下巴磕在我肩头,磨得我有些疼。

      “要是每天都这么热闹就好了。没有争吵,没有灾厄,没有战乱,人人都能平安喜乐,每年凑一次这样的热闹,直到垂垂老矣,走不动路了,又有儿孙环绕膝下,多好。”

      阿琢环得更紧了些:“是啊,我也希望如此,可惜阿姑严令在前,咱们现在可不能有儿孙。”

      我十分不客气地给了阿琢一肘子:“没正形。”

      “在幺娘面前,何须做那谦谦君子。”

      “你这就是典型的,金玉其表,败絮其中,人面兽心……”

      “是,幺娘说得对。可惜你现在跑不掉了。”

      “说什么呢?”论耍流氓,我定然耍不过阿琢,连忙转开话题,“对了,我从前问过你的志向是人间灯火,如今我才真正理解,看着满街灯火通明,的确最让人欣慰。”

      “你也知晓我幼时被生父生母所弃,却也得到了不少关爱,流云寺的天慈住持,掌勺的程姨,还有阿娘,若没有他们回护,我走不到今日。她们纵使穷困,也会温暖旁人,而我被善意哺育成长,自然想要达则兼济天下。可惜我如今人微言轻,只能尽力维护这个家。”

      我有些疑惑:“既然你志向如此,为何不外放为官,反而留在长安任国子监录事呢?”

      “这是我同岳丈大人商议的。”

      阿耶?

      “所谓达则兼济天下,若无连‘达’都做不到,何谈兼济天下呢,况且我在朝中没有基础,若是稀里糊涂地外放了,就算有岳丈大人,也鲜少有人记起我。于是岳丈帮我在国子监谋了个录事的官职,也是为了积累人脉,之后再谋一个外放小官,积累政绩,等到合适的时机才能被调回长安。”

      “好复杂。”

      “不复杂,我想要做的不多,现在只要能护住你们就好。若我真的为一方父母官,便做好本职,福祸在天。”

      阿琢背对着包厢的烛光,看不清表情,偶有一晃而过的火光收入他眼底。

      “对了幺娘,你问了我那么多,你呢?你想过自己未来如何吗?”

      我不知道。

      “阿姑呢?”我下意识地反问,“阿姑有同你们说过她的志向吗?”

      阿琢摇摇头:“阿娘从不与我们说心事。”许是怕我失望,立即又补道,“你若好奇,大可自去问她,阿娘如此喜欢你,定能同你互诉衷肠。”

      我道不必。

      “我在问幺娘,幺娘怎与我问起阿娘来?”

      “我啊,就认认真真活好今日就足够了。”我敷衍着阿琢。

      “不错,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咱们只要把每一天都过好了,何愁将来?”

      我明着答应了,心里却愈发慌乱。我是家中嫡幼女,自小衣食不缺,想要什么,只要不违背道义,家中长辈兄嫂也会捧到我面前来。家里虽要我学管家理事,却从不苛求我的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家中阿姊阿兄都要与高门大户联姻,谋求家族兴盛,我的亲事却更依着我的心意。

      家中百般呵护,千般宠爱,这才养出我这胸无大志的性子。今日若不是阿琢执意相问,我怕都未看清自己已成了如今的模样。

      真真是应了孟夫子那句“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所以,我的志向到底是什么呢?

      大多数的百姓,并不需要志向,因为他们连吃穿都需要拼搏和运气,生逢盛世,便有衣食无忧的奔头,倘若遭遇乱世,就只能勉强活命。家中的仆从不需要志向,因为他们只需听主家吩咐办事即可,人生最大的目标就是得到主家欢心,放得良籍。

      而我,阿耶从不让我担负家族重担,阿娘从不指望我得嫁高门,祖母只想我美满幸福。连出嫁后都没有阿姑逼我为郎君奔走应酬,为家庭繁衍子息;阿琢更是把我当成自己的责任,又怎会寄托我以责任。

      我望着连成长龙的灯火,沉默着。

      救命,我该不该有志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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