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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瑞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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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日一大早,纷纷扬扬的白雪就造访了长安。长安人家脑袋上都顶着几抹白,进进出出忙碌着的仆妇脑袋上自然也有。芳姑带着一盆揉好的面进了膳厅,乍一看这脑袋和肩膀上也顶着白,直到她进了屋好一晌都不见雪化,这才发现那是白面。
“芳姑,为何肩上有白,头上有雪呢?”
芳姑听了我的调侃,伸手就要将手上的面抹在我脸上,小芝欲拦都没拦住。可惜芳姑手艺太好,盆光面光手光,蹭了半天都没往我脸上蹭上白面,反而从我脸上蹭下了脸上的脂粉。
噗。
我转身一瞧,是小叔。
“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看芳姑端着面盆过来,想着是该包饺子了,哪想到一回来就看到这样的情景。”
语兰去安排事物了,唯有小芝留在我身边,虽然没能在芳姑手下救下我,此时却站在我面前,冲着小叔怒目而视。
“嫂嫂,你这小丫头当真有趣。”小叔夸张地学着小芝的表情,又学着小芝“哼”了一声。
小芝立即红了脸,“你”了半天,没憋出别的字来。小芝转过身向我告状时,我忙用团扇遮住自己的笑意。
“娘子!”小芝不满。
“邱磨,”阿琢一进来就斥责着,“你不是小孩了,小芝是你嫂嫂的人,不可无礼。”
“阿兄,你这般古板严肃,如何能讨得嫂嫂欢心。”
“你嫂嫂欢不欢心同你有何关系?”
我默默帮阿琢说话:“郎君可会说笑话了呢。”
小叔瞪大了眼,指着阿琢不可置信:“他?”
“那是自然,”我以扇遮面,不让人看到我的坏笑,“阿琢同我说,他有个弟弟向来喜欢招猫逗狗,小时候还被邻家的黑犬咬伤了……臀部,我如今见过小叔如此稳重,那自然是笑话了。”
“嫂嫂你!”小叔转过头去和阿琢行眉眼官司去了,我看不到小叔的目光,却能从阿琢面上的笑意里猜出小叔如今的模样。
我正看着热闹,突然被阿琢的眼神抓住,眼里写着满满的“拿你没办法”。
小芝不知何时已经撤到了我身边,搀着我的胳膊。
芳姑净好手,拎着一堆东西进屋:“哟,这是怎么了?俩兄弟吵架啊?吵啥啊吵,出去打架呗。闷在屋里多憋屈。”
芳姑虽是长辈,可年纪比阿琢大不了几岁,还是爱玩爱看热闹的性子。
“芳姑!”小叔见到芳姑就像见了亲人,“我阿兄他欺负我。”
芳姑把手头的篦子放下,从胳膊下变出一根擀面杖,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话:“那你就欺负回去啊。”
“行了,要包饺子了,等会再收拾你。”
阿琢一锤定音,我还有些失望,我还想见这两兄弟是个高低呢。
“包饺子为何要在膳厅啊?”我虽知道过年要吃饺子,可这都放这儿来做什么?不应该是厨房包好,晚上一起吃么。
阿琢牵着我给我净手:“咱们家的传统,每次过年都要一起包饺子。从前家里没有买独门院子时,一个院子里四五家人一起包饺子,大家都习惯过年这么热闹一趟。”
“后来家里虽然买了宅子,家里也买了下人,可阿娘说,咱们家人丁少,下人也少,聚在一起过个年没什么大不了。”罢了还有些担忧,“这和夏家可能不大一样,今年试试?”
“好啊,不过我可不会包饺子,到时候成了片儿汤可别怪我。”
“安心,就是片儿汤我也能吃。”
“我还没包呢,你怎么就打定主意喝片儿汤了?”
“嚯,我这一会儿没到,局势大变啊。”芳姑跟个小厨娘一起搬了块大木板到桌子上,“阿磨,去把你阿娘叫来。”
小叔一阵风样地跑了,余下芳姑的声音在后头追:“回来的时候顺便把你那脏爪子洗了!”
“诶,知道了!”
我从来没有这样的体验,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从擀饺皮到包馅儿,一桌子包出三四种款式的饺子。可惜我的手除了画画,都不给我面子,最后只好让我少放点馅,用力把饺皮合拢就行。
阿琢十分擅长包饺子,锁饺挤饺月牙饺,葵花饺和柳叶饺,蛤蜊饺子,四喜饺子,还有金鱼饺子。我那手艺估计每一个能做成,只能做个看客。
连小芝都学会了两三种饺子,而我的……满桌的篦子上整整齐齐地立着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饺子,唯有我包的饺子临阵畏缩,倒了下去。
我索性不再霍霍食物了,民以食为天,绝对不是为了偷懒才收手的。
唯一熟悉的是在饺子里包一个铜钱,吃到铜钱的人来年有福气,传说宫宴也会有这样的饺子,只是宫里富贵些,包的是金瓜子。
可怜我作为家中小幺,平日里的宠爱耗尽了我的运气,吃了十五年的饺子,没一个福饺。
小叔听了我悲惨的遭遇,装模作样地开解我:“嫂嫂,您想啊,就算咱们家现在有十人吃饺子,男女虽饭量不同,均摊下来约莫一人二十个饺子,这样咱们就要包两百个饺子,每年能吃到福饺的机会就是两百取其一。累积十五年,能吃到的机会便是一千中取七十五。所以,只要嫂嫂活得够长定能吃到的!”
这话一出,小叔就挨了阿琢一个脑瓜崩。这人显然不是认真劝慰我的。
在阿琢的威慑下,小叔改口:“嫂嫂自是福星高照,不需要这些个东西,咱们就凑一乐呵,”结果他话锋一转,“我这些年也就吃了五六个吧。”
这回阿琢就不留手了,直接上手拍脑袋,留在小叔头上一白色的指印。
今年五百取其一的福饺果然没落到我碗里,不过看到吃到福饺的那个小丫头被簇拥的婆娘们一人一手地蹭福气,蹭地头发衣裳都乱糟糟的,我便也不羡慕了。
还是一生得老实的前院小厮上前,从众人手中救下了那小娘子,小芝悄悄告诉我,这两个青梅竹马,是一块儿长大的情分。我了然,之后怕不止青梅竹马的情分了。
我心心念念的兄弟比武终究在饺子宴后开始,阿琢和小叔各执一刀,来回切磋,小叔性子急,又年轻好胜,总是在攻击,却没让阿琢乱了阵脚。似乎阿琢一直都游刃有余地接招拆招,直到小叔被阿琢找到破绽,迎面一击,小叔忙着避让,却被积雪滑了脚。
小叔摔得四脚朝天,半点风度都没。平日和小叔玩得好的小厮团起雪来“痛打摔地狗”,零零散散的雪团子砸得小叔立刻翻起身来,追着那小厮打,一旁的下人们看得可开心了。于是看笑话的被小叔砸了,误伤的加入了战局,一时间院子里都是笑声,早已停了的雪又在宅院里飞扬,连我脚边都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小芝在我耳边嘟囔:“怎么这般没规矩。”
可我看得分明,她眼里都是向往,若不是我还在这儿,怕她就是砸得最欢的人。语兰在我另一侧,虽没说什么,眼睛也是亮晶晶地盯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雪球。语兰为人持重,又是我的大管家,往往压抑了自己的本性。
我把她们护着我的牵了来,让她们背对着我,然后猛力一推,她们没有准备,冲到雪地里,混进了战局。我看她们连连被误伤,不由地笑出声来。
乐景不长,小芝气不过,团起雪粉朝我砸来,我避之不及,吃了一口雪。
语兰见我狼狈的样子,居然不帮我,反而给小芝递雪球!
我赶忙拽住披风,挡住自己的脸。
阿琢见我也受了灾,冲过来给我挡雪球,结果他的回护显然让一群打疯了家伙更加疯狂,连围着小叔嬉闹的人也冲着我们来了。雪球源源不断地朝我们打来,雪球粉粉的,并不实沉,砸在身上又散开,有些疼,就是千万不能抬头,那样的雪球子打在脸上定要吃下一嘴雪。
可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也蹲下攒起雪回击。陷入乱战中就感受不到疼痛了,打回去才是最重要的!
可惜我和阿琢难以抵挡一群人的围攻,就算语兰和小芝一起帮忙,也没能扭转战局。
直到子时的钟声响起,这场战役才告一段落。所有人身上都撒满了雪,连眼睫眉毛上都是雪。
小叔大笑着说,我和阿琢这是共白头了,看热闹的人也高呼白头偕老,我和阿琢也只能在一群人的起哄声里,羞红着脸互相拍打身上的雪。
鞭炮声突然在院子前炸响,向着热闹的人群伙着我们一起去前门,芳姑拿着火折子躲在一边捂耳朵,阿姑举着竹竿,将鞭炮高高挑起,似乎是想躲开却躲不开的模样。
等这一挂鞭炮响完,小叔和阿琢上前把阿姑救了下来,我也上前搀着阿姑进屋,阿姑的手冻得通红,眼睛里却都是兴奋。
“阿娘,你怎么不说一声就把鞭炮点了?”小叔拿着竹竿失落地抱怨。
“你们打雪仗打得开心,我和你芳姑喊了,你们可一点都没听见啊!”
“就是,你们都玩儿疯,那什么共白头的,我和你阿娘喊了半天,差点被你们卷进去。”
“啊?阿姑,咱们就不能再点一挂吗?”
长安城此起彼伏的炮竹声渐渐平息,宣告着安平二十三年的结束,也迎来了安平二十四年。
“点什么?别家都睡了。你也是,赶紧回去好好洗个澡。”阿姑扬声对所有人说,“厨房有芳娘熬的姜汤,大家睡前都去喝一碗,千万别着凉了。”
兴奋未散的人们都应着,阿姑也牵着我的手悄声吩咐:“你也要喝一杯,睡前再让沐浴一会儿,驱驱寒气,可别不重视,这凉的多了,经期那几天疼得要命。女人就是诸多不易,咱们自己更要照顾好自己……”
阿姑的关心还在耳边,好容易搓热的手感到点点冰凉。长安城的雪随着元旦来了,落在树梢,落在屋檐,落在冠玉钗环,落在冬日寂寞的花坛。
瑞雪兆丰年。
救命,来年再不要说救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