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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放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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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磨!”
阿娘看着小叔嬉皮笑脸地求饶,终于发怒了。
“你可知你花出去的是多少钱?你自己也清楚,斗米都只需三四文,而一斗米就能让一个人吃七天的。我知道你数术好,你就算算,这一千文银钱能够吃多久?!”
小叔被阿姑的怒气压着不敢言语。
“我告诉你!一文银能买八斗米,够一个人吃一个月,一千文就是一千个人一个月的口粮!”阿姑这些话想必是憋了很久,一鼓作气,气势万钧,“邱磨!枉你你有什么资本能够肆意挥霍?!”
三十两银子……这么值钱么?我只知阿娘送我的一套襦裙就值三十两银子,河南道的绫,江南道的纱,剑南道的绣。我在邱家几个月,购置的衣物虽不如这一套襦裙,林林总总算下来也有了百两银子,都是从公中支的银子,阿琢和阿姑从没说什么。
我是不是太娇惯了?
一直梗着脖子装不在意的小叔终于有所松动:“阿娘,那些钱是我在蓟县时做小生意攒下来的……”
阿姑闻言深吸一口气,缓了气息:“邱磨,你可知我气你什么?我并不在意你们花我的钱,先人财产早晚是要交到后人手里的,若我过身,你和你阿兄自是一人一半。我生气的是你这大手大脚的习惯,花起钱来随心所欲。”
“不,我就是心疼钱,我有过那般举目无亲,伸手无银,寄人篱下,仰仗别人鼻息过日子的时候。我拼了命地挣钱,就是为了不再回到以前的日子,可我就算攒下再大的家业,咱们家也不过是平头百姓,还是靠着你阿兄的科举,堪堪迈上一个台阶。”
“这么薄的家底儿,我花的每一分钱都精打细算,尤其是在这天子脚下,每一步都要仔细斟酌,我们家经不起风浪。好好……”阿姑一顿苦口婆心,在面对小叔时全然没了往日运筹帷幄的模样。
“阿娘知晓你是个好孩子,你从小就聪明,行事也有分寸,你就告诉阿娘,为何愿意花这么多钱去买一个腰带。阿娘不懂那些东西,你只需告诉我,那腰带是否有什么讲究?”
“没有,阿娘,”小叔闷闷的,“其实那腰带没什么讲究,就是花哨了些,说是出自回纥皇室的,只是装饰的珠宝都没了,才低价卖给我。我本来不想买的,可我听说这个商人去过突厥,去过回纥,遇到过波斯来的客人,我想让他帮我引荐,遂给了他一千文银。后来才发现,这人就是一江湖骗子。”
小叔不敢直视阿姑:“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是我的错,您别气我了,我今后一定擦亮双眼,下不为例。”
本以为此事还没完,没想听到小叔认错后,阿姑便不再提了。
临近年关,各方都趁着旬休提前聚一聚,阿琢也张罗着与国子监的同僚们小聚,阿琢还私心地捎上了小叔。小叔是个爱玩爱闹的性子,估摸着什么场子都难不倒他。
果然,小叔在一众助教录事中长袖善舞,同几位同僚交换了住址,晚上还去续了桌,比阿琢还像国子监的人。阿琢回家后同我说,当场有个录事前辈有意用商贾羞辱自己,却被小叔顶了回去,大谈商贾在物产和文化交流中的重要性,堵得那人哑口无言。
那人我知道,是个落魄的世家子,自阿琢中榜后就一直明里暗里给阿琢使绊子,就因为阿姑是靠着经商撑起这个家的。
这些事儿,阿琢从不跟阿姑讲,可阿姑应当是知晓的吧。阿姑分明巧思繁多,能力卓越,却一直依附于宋江雪,不曾自立门户,想必定不愿因商户身份耽误两个儿子的前途。
婚前从四兄那儿知晓阿琢的处境时,自己还怨怪阿娘眼光短浅,儿子中举后就应当从商贾之事上抽身。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哪有享受了母亲护佑后,又责备她有碍仕途的呢?倒是我狭隘了,如若阿琢有所需求,不还有我们夏家吗。
“二十三,糖瓜粘”。老人总说,腊月二十三这天,要用糖瓜粘住灶王爷和灶王婆的嘴,怕他们到天上告人们的刁状,一定要吃些甜的,让灶君“吃人嘴短”,多说好话。长安的糖瓜和洛阳的一样,都生得像个小南瓜,看着喜人,可阿琢他们似乎头次见这样的糖,他说在幽州,大家都用一种短棍状的关东糖祭灶神,据说是因为由关东传到幽州,才有了这个名。
还是阿姑告诉我,其实糖瓜和关东糖都是一种糖,没什么稀奇的。阿姑又把面馆做的糖瓜带给我,里头加了不少东西,核桃、扁桃、葡萄干和大枣,看起来花花绿绿的,尝起来倒没有一般糖瓜的甜腻,口感也十分丰富,上次我见到这么丰富的糖果还是胡人酒楼卖的切糕。
阿姑的伤还没养够一百天,家里的两个男人死活不让阿姑出门置办年货,阿姑的脸上写满了无奈。
“好啦,你们两个大男人,心眼都长哪儿去了?”我实在看不下去,“阿姑哪里是想去置办年货,她是想出门透透气了,是吧阿姑?”
“就是,你们两个男丁加起来都顶不上幺娘一个诸葛亮!”阿姑对儿子从来都不吝嘲讽,“我这伤都好得差不多了,人大夫说得准还是你们说得准?”
巧了,家里没有一个通医理的。
“何况,就算没有满百天,我就想出门逛逛,来去都有马车,能累着我什么?”
没人能抵挡阿姑的执着,两个儿子不行,我更不行。于是我便和阿姑上街逛逛。
听说靖宁寺那儿不知被谁攒起来一个年货街,长安大大小小的上铺都在那儿谋了个铺面,很是热闹,竟成了长安一景。今年已经是年货街的第二年了,长安百姓也习惯了去年货街购置年货,兴许能碰到更便宜的,顺便再去靖宁寺烧个香求个符。
一出门子,阿姑就长舒了口气,抖擞下肩膀,又裹紧了大氅,口中吐出的白雾都愉悦地散去。临近城门,街上愈发热闹,叫卖声络绎不绝,并没有因为冬日的寒气而结霜。
当真是要过年了,路上都红艳艳的,贴上春联,一队小孩裹得跟他们手上的红枣一样圆滚滚的,唱着歌谣跑过。
“忙吃忙穿忙洗涮,样样活都要婆姨做。
推上碾子压糕面,赶上毛驴磨豆腐。
蒸黄馍馍做黄酒,擀起杂面炸油糕,
过年吃食准备好,老老少少换新衣。”
他们人手一串红艳艳的东西,我有些疑惑。随行的芳姑常跟四邻的婆子打招呼,比我们见识多些,她说那是“枣牌牌”,关内好些人户都会给孩子们做。就是拿红线串上几个枣和谷草,再穿个铜钱,下头坠个鞭炮,是驱邪的东西。
我有些好奇,这鞭炮驱邪我知道,那串上红枣谷草铜钱什么的,是为了贿赂小鬼吗?
“长安这边的习俗可不少呢,他们把顶针拿红线串上,挂在娃娃脖子上,就叫‘增岁顶针’,每年都加一个。”
离靖宁寺还有一里路程,就已感受到了这座古刹染上的烟火气了,道路左右满是套好的马车,有穿着相同的小厮上前帮忙停好车,再引进街道。
两边支起的帐篷在寺前的空地上隔出了一条街道,街口临时搭起了一个牌坊,挂了四个红灯笼,上书福禄寿喜四个字。帐篷前的移动摊车之间也用彩绸连了起来,商户们吆喝声十分热闹。
牌坊口有两个人支起了桌子,这不是那天送阿姑回来的宗婆子嘛!
宗婆子一见我们,连忙招呼:“哟,夏娘子,邱掌柜!”
我搀着阿姑上前:“宗婆,好久不见,之前还多谢诸位将阿姑送回家。”
“夏娘子何必那么客气,邱掌柜也是我的上司嘞。”
“现在不是了。”阿姑和宗婆闲聊起来。
宗婆子听罢有些惊诧:“咋了?咋的不做了?我们还等着您回来看咱们盖得新茶馆呢!”宗婆悄声道,“不会是您被东家罚了吧?”
“并非如此,”阿姑笑笑,“那您可是想多了。我本来是城里那个面馆的管事,只不过宋东家看得上我,让我给山庄做做培训。如今山庄的管事是姓陈吧。”
宗婆子点头。
“那就结了,这陈管事此前在幽州时是向安商队的大管家,这几天才被调到长安来,我就顶几天班而已。”
“原来是这样,您是个心善有能力的掌柜,我们都乐意跟着你。”
“跟着谁干活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把活儿做好,咱们自然会有好日子。况且那位陈管事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个心善又有能力的管事。”
“您说得对,没想到你们有这样的缘分。”
我也有些惊讶,既是旧相识,又是救命恩人,为何阿姑伤后三个月都不曾来访,而阿姑为何早知消息,也不曾拜会。
“对了,宗婆,这年货街是你们张罗的么?”我见宗婆身前的桌上有整个年货街的商铺名称和商品品类,有些好奇。
“这可不是,这陈管事啊可太聪明了,知道靖宁寺的年货街常来些大户人家,就提供了这些帐篷和摊车,您瞧,这头顶上的牌坊还是咱们立的。陈管事管这个叫,叫什么……”
“赞助。”
“对对对,还是邱掌柜您见多识广,就是叫赞助。咱们给这年货街提供物资,然后就可以在这清单上给咱们的庄子打,打什么玩意?嗐,就跟咱们吆喝一样,让别人晓得咱们避世山庄,等开年就有生意啦!”
“这我知道,叫广告是吧?”这名儿在长安也是近几年才兴起的,广告广告就是广而告之,长安还有了广告委托的铺面,专门帮人印传单之类的,还帮忙画招牌,只要给钱就行。
“对,就是广告。这陈管事好是好,就是新鲜词儿太多了,我这乡野人家啥都不懂的,不好做活啊。”
“宗姨,这陈管事是个好人,您要是有不懂的直接和她说就成了,别怕。”
“好好好,我老婆子就腆着张老脸去问便成了。”
“宗婆,您这可是不耻下问,是圣人才有的好品质呢。”
“夏娘子你这可折煞我了,我就是个粗识几个字的农妇,可不敢高攀圣人。”宗婆红着脸摆手。
“嘿哟,都怪我,耽误你们久了。这单子你们拿着,咱们的铺子都是编号的,左边单数,右边双数,你们对着就能找到想买的东西了。”
宗婆子将那单子给了我们,这单子印的精致,竟是用红色套印的,背后还有一副山水图,画的正是山庄的一角,还写着山庄的业务。这山庄业务新奇得紧,若我是那富家夫人,也定要去一趟的。
阿姑压根没看那张单子,顺着左边逛到底,又转过来看着右边的逛到头。阿姑逛街不仅逛,还和摊贩聊天,竟有有些摊贩都认识阿姑,三两句间,阿姑就用更低的价钱买了不少东西。
我略带怜悯地看着小芝、芳姑还有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厮,每个人双手都满了,虽然我没拎什么,脚跟却已经疼了,可阿娘还是精力充沛,似是将这三个月没逛的街都补回来。
还是芳姑救了我:“邱实!你是要把整条街搬回去才回家吗?”
“不啊,”阿姑一脸无辜地摇头,“我们还没去靖宁寺上香呢!”
什么?
救命!我真的不想再走了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