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游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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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你为何如此娇惯阿弟？他分明聪慧过人，稍一努力便从州学结业，他如此轻易地放弃了科举之路，放弃了多少人都梦寐以求的天分！”
阿琢从早起之后便去找了阿姑理论，我去时就听到这一句，我不好进门围观这母子俩的辩论，又担心局面不可控制，撕破了脸皮，只好藏在门外等着。
“这并非娇惯。科举纵是万分难，经商也并不容易，稍有不慎就是倾家荡产，这都是自己的本事，只是在如今的大樾，商户并非如曾经那般低贱，商户也可入学，可以参加科举，可以入仕。我想让他做自己喜欢的。”
“阿娘！”阿琢声音有些急，“这是面上的政策，商户不可超授官轶的禁令才解了半年，世人的观念都来不及改变，遑论那些个饱学之士。上至六部尚书，下至国子监学子，谁不歧视商户？”
阿琢缓口气，给阿姑分析：“他们本就坚信‘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您且看吧，明年的科举只会有零星几个商户中举，那也是给太子面子，可考中了又如何？官场之复杂，全是人情世故，如若官员们都看不上他，授官能去哪里？便是去了，被同僚排挤，上司轻视，一辈子都出不了头，这个官还不如不当！阿磨若此番真去经商，那便再难回头！”
……
屋里针落可闻。
“是我想得简单了，我不懂你们衙门里的事儿。这事儿是我做得欠妥，但我还是想让他闯闯，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我要磨一下磨哥儿的性子，着他体验我的辛苦。”阿姑顿了顿，语气软了些，“这样可好？”
“可以。”阿姑的退让让阿琢也冷静下来，“要是阿弟考上了进士，就算他实在不喜官场，再辞官经商也不迟。”
“依你。”
阿琢转身欲走，等我能看到他半个身子时，阿姑叫住了他。
“阿娘在外行走，是不是连累你了？”
阿姑问得小心。
阿琢听到的一瞬，猛地转身。
“阿娘！您是要儿子死吗？”
阿姑似乎也急了，我听到了碗碟相碰的声音。
“不是的，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是不是因为我经商，我抛头露面，让你受到了同僚和上司的排挤。”
“没有。”
说谎。
“真的没有。阿娘，若不是你，儿子成不了如今的模样，当不了进士，娶不了幺娘。抛开您的恩情，在我眼里，您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江南水乡，大漠塞外，天底下没有多少女子能走这么远的路。我知道您不安于内宅，试想若是我有你这样的本事，我也不愿将自己困在一亩三分地里。”
阿姑还去过大漠？这我从未听阿琢说过。
“儿子以您为傲。”
阿琢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正对上门外偷听的我。他一把拽住我往外走，我被拽得踉跄。
“今日我和阿娘的对话千万不要让阿磨知晓。”
“为何？”我有些不解。
“那可是个小祖宗，现在好不容易被安抚下来了，等翻过年阿姑就把他拉到向安楼去，放在眼皮子底下。他要是知道我们打的是这个主意，还不把屋顶都掀翻了！”阿琢看起来十分害怕这位小叔子，可那分明就是个撒娇精嘛。
阿琢表情严肃：“你千万不能说。”
“好，我一定不说。”
“嗯，”阿琢放松一笑，“走，咱们用早膳去，不和阿娘一起。”
“真的不用安慰一下阿姑吗？”
“不用，我阿娘可是天底下第一心大的人，这点小事儿可困不住她。她从前被整片阿婆阿姨议论时，眉头都没皱一下，还把那些流言当成笑话讲给我们听。”
是吗？可我总觉得阿姑这次的心结并不会轻易消除。
小叔在外晃荡了一个月，早出晚归，只有晚上的饭桌上能见到人。阿姑从未派人去打听，只是吩咐嬷嬷把他的衣物都洗了。
短短一月，小叔就从当初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成了如今黑脸的意气风发少年郎。
“阿娘，我已经调查好了。”奔波并没有让小叔变得稳重，他满脸都写着“快问我”。
不过阿娘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小叔自讨没趣，默默吃饭。
“两个任务，做得如何了？”
冷了小叔半天，阿姑终于开口了。
小叔如蒙大赦：“我已经调查好了。做生意无非从衣食住行出手，而食之一道是最容易引人消费的。现如今是冬日，在各大酒楼却仍然有蔬菜供应，而这些反季蔬菜价高可比金银，就连进价都是寻常百姓无法支撑的。我本以为这是一门好生意，可是你们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小叔定是一个说书的好手，格外会留悬念。可惜这门生意在座三人都已了解了七七八八，终究让他失望了。
见我们无人反应，邱磨自讨没趣，只好继续讲下去。
“我私下调查了这些蔬菜的出处，发现这门生意做不成有两大原因。其一是，这蔬菜并非种于普通田地中，而是出自房子中，而这房子居然是以琉璃覆顶！晶莹剔透，流光溢彩，阳光入地，竟现七彩之光。”
邱磨朝着筷子，挥斥方遒，而我们都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怎，怎么你们都不惊讶？”
“宋江雪新建的庄子里，有你刚才所说的琉璃房子的升级版。”
“啊？”小叔颓然坐下，“你们都知道了。”
“何况，”阿琢默默补刀，“这以温室种植的技术在汉代就已经有了，只不过那时只是‘覆以屋庑，昼夜燃蕴火’，从而栽种葱、韭菜等蔬菜。”
我再给他带来最后一击：“家中厨房后用油布搭了一个棚子，咱们现在吃的菜都是那里的。”
“我还以为我找到了个好生意，虽然前期投入大，但只要在洛阳这样的大城市，依然可以迅速回本。”小叔戳着碗里的茄子，愤愤不平。
小叔的窘样逗笑了一桌子人，气氛远没有开饭时的紧张。
“有第一，还有第二个呢？”阿姑催着儿子答题。
小叔立即来了兴致：“我摸到了那些种植反季蔬菜的庄子，竟然都是长安县附近的庄子，要知道长安可是天子脚下，寸土寸金，这人能买来这样的庄子做这个营生，必定不是常人。”
“于是我发现这个庄子是太傅侄子的庄子，”小叔放低声音：“我顺藤摸瓜，发现这竟然是太子的产业！”
可他注定又要失望了。
“几乎满朝文武都知晓这是太子的产业，刚开始吃这个蔬菜宴的就是朝廷大员。”
阿琢率先开口。
“玻璃虽价高难得，但这个生意市场需求极大，除长安外的大城市市场一片空白，若不是碍于权贵，你当满大樾的商贾都是傻子不成？”
阿姑紧跟。
唯我再次落下，成为小叔唯一的希望。
“嫂嫂你也知道了吗？”
我点点头。
小叔彻底不说话了，成了霜打的茄子，脸色比他碗里被筷子捣碎的茄子还要难看。
“你这一个月就做成了这点事儿？”
“什么叫这点儿，光是这些事儿我就花费了大半个月的功夫，您以为我身无分文，打听点儿东西容易吗！”小叔对阿姑的态度很不满。
“大半个月，”阿姑重复了小叔的话，又问：“那剩下的小半个月呢？”
见阿姑丝毫不心疼他，小叔只好继续讲他的见闻：“其实自打朝廷放开对商户的限制后，满长安经商的人家多了不少，光是崇德坊半年内就增加了十二个商铺，流动摊贩也增加了三十多，可见长安城的经商之风已起。
“故而现今的长安城，各类生意近乎饱和，而长安城人均收入和人口并未显著增长，不过这一点我没有数据支持，只是推断。
“因此长安城目前最赚钱的生意其实并非实业，而是那些个当铺。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至关重要的商业资源，你们猜猜，是什么？”
这回我是真的不知道了，小叔满意地扫过我和阿琢一头雾水的脸，又将眼神投到阿姑脸上。
阿姑挑眉，眼里写的是：你真的要问我？
小叔立即开口，不给阿姑机会：“人脉！是人脉，无论是坐贾或是行商，都需要强大的人脉，越是人脉充裕的牙人，赚得越多。可惜这样的生意并不好做，得在长安扎根多年，游走在权贵堆中，倘若稍不注意，怕就是杀生之祸啊。”小叔似是心有余悸地摇摇头，表示这门生意不能做。
“你说了这么大堆，都是不成的，那敢问邱磨邱东家，到底要做什么生意？”小叔的汇报效率奇低，说了半天都没到点上，引得阿琢不满。
“别急啊，马上要来了。”小叔喝了一口家里自酿的酒，“我觉得吧，这做生意最忌讳一步登天，要脚踏实地，须知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万不可做那一夜暴富的白日梦。但对机会的把握亦是经商一道中最重要的功课，恭维权贵并非不可。”
小叔的想法终于落到实处：“听闻太子殿下酷爱蛋糕，不少朝臣都在宫中尝过，长安城的糕点铺鲜有复制，盖因成本太高。除鸡蛋和面粉外，蛋糕还需大量奶制品，如酥酪之类，可惜长安没有好牧场，牛羊奶稀缺。若是能在长安附近的县里培育母牛、母羊等，专门产奶，填补这一块儿的市场空缺，将是一门不错的生意。”
“切入点不错。”阿姑浅浅地表扬了一下。
“这只是不错？”
“你这个生意只限于口头，你是否调查过这个生意的上下游？”
“上下游？”不仅小叔懵了，在座者只有阿琢不疑惑。
“自然，就拿你想做的大型的奶牛奶羊畜牧厂，你的上游，牛羊的饲料从何出？下游，有多少糕点铺会收你的产品？这些都要考虑齐备，甚至你还需要调查如今有几家糕点铺能做这种蛋糕，做出后市价几何，目标人群又是哪些？”
“还有，市场潜力如何，运营成本如何，牛羊是否能稳定生产，这些都是需要考虑的。若是做生意拍拍脑袋就能成，那满天下都是富商巨贾了！”
阿姑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将小叔说得头愈发低了下去，阿姑终究是心软了。
“这次是第一次，考虑不周全也是情有可原，你若是对此感兴趣，便去我书房随便找一份策划案来看。”
我似乎看见小叔身后有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摇晃得厉害。
“别高兴得太早，我问你，那十两金呢？”
唰地一下，那尾巴降落了。
救命，这小叔怕不是犬妖吧？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游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