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小叔 ...
-
霜降一过，秋天就要走到尽头了，远在幽州的小叔终于抵达长安。
邱磨是阿姑的亲生子，阿琢严厉的邱磨是个很不懂事的弟弟，总是不好好读书，让阿姑废了不少心力。远道而来的邱磨果然如阿琢所说，能从州学毕业，却打扮得像个游侠儿，全然看不出是个读书人。
小叔身上挂着好几把长长短短的刀，倒真像那么回事儿，见到我时只略微行了个礼，就打趣起来：“这便是我那阿兄心心念念定要求娶的嫂子吧，小子邱磨，嫂嫂可随大哥叫我阿弟或是好好便可。”
“好好？”我有些莫名，这两兄弟的小名怎么都这么奇怪？一个叫桌子，一个叫好好。
我问得唐突，还好当事人并不在意：“嫂嫂有所不知，我小的时候阿姑还不会说话，流云寺上到住持下到各色比丘尼和厨娘都管我叫‘宝宝’。结果他们问阿娘，可否用‘宝宝’当成我小名，我娘写了个‘好’字，结果众人以为是要叫我‘好好’的意思，我这倒霉小名就成了。”
邱磨语气无奈，却并不介意，还能开开玩笑：“幸好当时我不会说话，若是我会说话，我定要给自己起个顶好的小名，起码要比这破名好，跟个小娘子一样。”
我噗嗤笑出声来，却见门外来人一脚踹在邱磨屁股上。
邱磨动作灵敏熟练，捂住屁股转身大喊：“阿兄！你不爱你的好阿弟了吗？踹屁股长不高！”
“长不高那自是你的事，又与我何干？”阿琢回话都带着一种习惯的漫不经心。
“我会长高的！”
确实，邱磨像阿姑，身量不高，不过也许是十六岁的少年郎还没完全长成吧。邱磨的五官精巧，连下颌骨都没生出男子汉的模样，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就像女扮男装，再加上“好好”的小名，便跟像个小娘子了。可惜这副小美人的精致模样，却有着低沉又明朗的矛盾音色。
阿姑为了今天的团圆宴，拄着拐去厨房指点江山，本来是想亲自下厨的，被芳姑看着不敢动作，只好在灶台旁动嘴皮子，也就芳姑有这样的好脾气，若是旁的厨子早把她撵出来了。
“邱实！”我竟成了乌鸦嘴，才想到这儿，就听到芳姑的怒吼，“你有空念叨你儿子去！到老娘这儿作甚？老娘活了三十年，拿菜刀就有几年，用不着你在这儿看着！”
我快步到了厨房前，阿姑正和芳姑拉扯着，阿姑拼了命想进去，可惜芳姑比阿姑高了半个头，又生得壮实，战力悬殊。我忙上前把阿姑拦下来，身边跟着的语兰和小芝也帮忙：“阿姑您快去正厅吧，阿弟正等您呐！”
阿姑见自己着实没有胜算，便放弃挣扎，被我们半拖半抬地带到了正厅。
小叔实在没有眼力见儿：“阿娘，您这是犯了众怒吗？怎么这样就过来了。”
阿姑闻言，立时站住，整了整衣襟袖摆，优雅地甩开我们，撑着拐杖到了主位坐下，成了我刚认识的阿姑。
“好好，你怎么这副打扮？”
“阿娘，这可是江湖上最时兴的装扮，您看这短刀，还有这把刀，埋鞘环首，多帅啊，还有这腰带，可是我找人买的回纥货。”
阿娘什么都没评价，貌似好奇地问了一句：“多少？”
“什么多少？我就这一条。”
“我问你用了多少钱银。”
“呃，”小叔语结，挠了挠头发，“一千……”
“一千文钱？！”阿琢一口水差点喷了出来，我也有些惊，这位小叔花钱大手大脚的样子和阿姑阿琢那般不爱花钱的习性大相径庭。
“不，是银子。”
“一千文银子？！”阿姑也坐不住了，“这腰带是金子做的吗？！”
“有。”小叔明明已经气势不足了，却仍不放弃火上浇油。
“你，”阿姑哑口无言，缓了半晌才说，“你在长安这些时日，先出去打工，我不管你做什么，只要不违法乱纪，去码头搬搬扛扛都行，年前，把这一千文银挣回来。”
邱磨并不沮丧，反而十分欣喜：“真的？阿娘你真的愿意让我经商？”
阿姑揉着额头，看起来比跟芳姑打一架都要累。阿琢拍案而起，风雨欲来。
“开饭！”芳姑猛地喊了一嗓子，气性未消，怕是隔壁院子的老翁都知道邱家开饭了。
风雨就这么没了踪迹。
如今已近早冬，市面上虽有新鲜的蔬果，都是专供那些高门大户和奢华酒楼的，一斤菜一两金，从前我不解，在庄子见过那个造价高昂的温室后，便觉得这个市价并不算高昂了。不过餐桌上的这些菜却不是在外面高价买回来的，而是阿姑和芳姑自己种的。
千万别误会，邱家可没人愿意买那么多琉璃，就为了搭个菜棚。她们在厨房后的空地上搭了个木屋，墙的结构和先前见过的类似，但顶棚用的是涂了桐油的布。油布防雨水，又透光，虽然效果不如琉璃，但进屋还是能感受到一阵暖意。就算油布承不住雨雪侵袭，用过一年便换，也要比琉璃的成本低许多。
我曾问阿姑，为何不用这个法子，赁个庄子种植售卖，那岂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阿姑却反问我，可知这长安城的反季果蔬是谁的产业。
这居然都是新晋太子的生意！
是我愚钝了，在天子脚下做生意，自然要避着满长安的权贵世家。
阿姑说的是“都”是太子的生意，那么宋江雪的山庄……
难怪山庄里的佣人都是死契，难怪需要那么严格的规定。就这么想着，我竟然觉得阿姑是故意往那工地里跑，故意借此脱去关系。
“阿姑，”小叔终于想起哄阿姑了，“这第一杯酒，我敬您。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阿姑抬手：“我不想成老妖怪。”
“那祝阿娘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还是上一个吧，这四个人没一个有好下场。”阿姑盛了一勺白菜炖豆腐，慢慢悠悠得吹着，“你让我少操些心，我便能长命百岁了。”
“嘿嘿，”邱磨一口饮尽，“阿娘，你不生气了吧？”
“我何时生气了？”阿姑终于吃下清香绵软的豆腐，豆腐是家中厨房做的，与白菜同煮时还加了海米，味道简单又不单调。
小叔蹬鼻子上脸：“那阿娘真的许我自己出去做生意了？”
“我只说限你年前挣够一千文银钱，其他什么都没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一分钱都别找家里要，自己出去挣钱。”阿琢没好气道。
“啊？”小叔十分失落，复又小声嘟囔，“这么小气。”
身旁的阿琢动作，似是在桌下踹了邱磨一脚：“说什么呢。”
小叔的嘴都能挂个篮子了，低头吃饭。
之后满桌子人都“食不言”了，气氛虽尴尬，却能好好吃顿饭了，可怜阿姑精心准备的反季蔬菜都变得索然无味。
不过小叔倒是十分有毅力，饭桌上被下了脸依旧不改初心。
“阿娘，我真的想经商，经商比那劳什子的四书五经有趣多了。”
“如何有趣了？”特别看不过这读书无用的论调，“不学四书五经，如何明辨是非？”
“阿兄~”
“如何有趣了？”同样的五个字，阿姑说出来听不出任何不满，反而有些好奇。阿姑不会真的愿意让亲子经商吧？
“自然有趣，不说经商也是人与人之间的博弈，就单凭物价变化就可以写出一本《论语》的厚度来。”邱磨十分不客气地为自己添了杯茶。
“就说这水稻这样的作物，虽然北方食面更多，但既然官府以斗米作为俸禄，咱们就只看这稻米吧。我大樾建国近百年，已是国富民强……”
这开头一听就是要大谈特谈的架势。
“说人话。”
阿姑威武。
小叔撇撇嘴：“好吧，像米粮这些基本的民生作物，官府每旬都要市估，监管得可严实了，而蓟县几乎数年斗米均是三四钱，可在春婆幼时，四方征战，这米价甚至到了数万钱一斗。可见物价与时局的关系。”
“所以呢？这些东西日后若进了户部，依旧能涉及。”这是阿琢。
“还有呢？”这是阿姑。
“我还没说完呢，”邱磨呷了一口茶，“这些只是粮食作物，可若是桃子这样的作物，几乎每过几年就会遇到一次价格低谷，而往前推四年，就会发现那一年正好是桃子的价格高峰。我们可以推断，正是因为价格攀升，果农才不约而同地开始种植，正所谓‘物以稀为贵’，反之亦然，恰恰是桃子的产出增加，让桃子的价格变低。故而跟风种植，大抵是很难有出路的。”
这番话听起来颇有道理，阿姑挑了挑眉，面露欣赏：“这都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小叔头高昂：“当然。”
“不错，算是摸到了些门路。”阿姑不吝表扬，“那我问你，你既看出了价格浮动的规律，那我也给你布置一个任务，打工的一个月里，摸出长安城主要农作物的价格，并推测出下一个风口。”
“真的？”小叔十分高兴，忽而装出一副可怜样，“那阿娘真的不给我本金吗？”
“不给。”
“阿娘~全大樾最好的阿娘~”
咦~这弄啥嘞。
“怎么？家里包吃包住，让你出门白手起家，你若愿意做些小生意我也不管，只要那三十两银子。”
“阿娘，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我只能给你一个月，青春价贵，你没有那么多时间抉择。”
“阿娘~”
救命！小叔是个撒娇精！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小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