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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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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
我终究没有归隐南山的福气,尘缘未了,如何归隐?
回到长安城,回到那个二进的小院子里,我就又要变成被侍女陪着的夏家幺娘,邱家媳妇,不再是夏至,而邱琢一回到长安就突然忙起来了,万寿节将至,礼部官员需要借翰林院的人手。阿琢每每回家都在抱怨:翰林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好容易只有我们两人相处,却只是我在梦里时,他去点卯,我晚上要睡了,他再一身疲倦地回来。这日子比我在夏家做姑娘时还要无聊,连繁琐复杂的庄务也在这样的无聊中显得格外有趣。
我嫁妆中的庄子是祖母和阿娘打理好的,祖母一向精明,御下有方,而阿娘虽然在内宅事上有些糊涂,但只要一涉及到钱,她自然打起十二分的力气,故而我手头的庄子都十分干净,转了一圈都没什么腌臜事,让我好不容易升起的热情无处宣泄。除了有些年轻人跑出庄子讨生活外,确实没什么问题,就算那些年轻人出逃,也没有耽误农忙的农活儿,抢种抢收从未耽搁,那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
阿琢家里有钱,家里堆的金银比寻常五六品官员都多,连阿琢身上的钱袋里都放着金子。可我也奇怪,家里的账上,抛开日常花销,只见进账不见出账。
阿姑不给自己买珠宝首饰,别人送的首饰也收着。日常就一根木簪配上耳垂上的小银环便了事,需要重视的场合就换木簪为金簪,坠上步摇,插上一直在梳妆盒里的玉质花钗,耳朵上的小银环换成玉耳坠。阿琢的节俭和阿姑如出一辙,文房四宝皆是中等,不爱收藏那些瓶瓶罐罐,也不喜欢四处搜集墨宝名画,衣着也只是得体,并不奢华。
故而当初,我还以为阿琢家中清贫,阿娘也觉得我嫁给邱家定要吃苦。
不过仔细想想,要是我也如同阿姑和阿琢一样成日里奔波,哪里还有闲心搜集这些东西。
我侍弄着窗沿旁种下的月季,愁着该修成什么样才能从窗里看着漂亮又有意境。
“娘子!”
未见身影就听见了声音,不用想,这定是小芝那个冒失的丫头,我吓得一哆嗦,手被月季的刺伤了。
我含住受伤的手指,语兰替我教训小芝:“做什么着急忙慌的?还有没有规矩了。”
小芝听到语兰的斥责不敢再跑,但也快步走到我面前:“娘子,老夫人回来了。”
阿姑回来了?我嘴里含着流血的指头,尝到些铁锈味。
语兰简直是我的嘴替:“回来便回来了,急什么?”
“老夫人是被抬着回来的。”小芝终于说到点上。
“什么?”我一经,急忙站起,拎着裙摆就往中门去。
阿姑果然被滑竿抬进屋里,周身围着三五个在山庄见过的婆子,小心翼翼。一个姓宗的婆子见我出来,立即冲到我面前:“娘子,夏娘子!”
她吓了我一跳,语兰将我护住,小芝在前面挡着,那婆子定了定神,才道:“夏娘子,咱们上梁的时候把邱掌事砸了。”
“先不说这些,阿姑情况如何?”这些人说不明白,我心急如焚。
“幺娘,”阿姑的声音有些虚弱,“我并无大碍,就是砸了一下,外面青了点儿,有些骨裂,但大夫已经帮忙包扎过了。”
阿姑示意把她放下,自己撑着拐杖站了起来,她理了理我鬓边的耳发:“没事儿,小伤,大夫说每天换一次药,还开了内服的药,休养一段时日就好了。”
“阿姑,这可是伤到骨头了,”我扶着阿姑又上了滑竿,让人将阿姑抬进里屋,一边嘱咐,“最近千万不能再伤着了,一会回去就好好躺着,受伤最根本的是伤了元气,回头我再让芳姑炖些补气血的汤给您。”
阿姑被抬到屋门口才被放下,她站起来第一句话就是:“幺娘,这么年纪轻轻怎么那么唠叨啊?”
“我,我这不是关心您吗?”我扶着阿姑往里走,“我娘家的一个姑姑就是在您现在这个年纪伤了骨头,若是没养好,如今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
“浑说!”阿姑突然激动起来,“我才三十二岁,正值壮年,哪里就是这个年纪了。”
我一愣,果然自古女子最不能提的便是年龄问题,特别如阿姑也不能免俗。
“好好好,是幺娘说错话了,阿姑风华绝代,沉鱼落雁,外面人见了您,定还以为尚在规格之中。”
我下意识地用哄祖母的方式哄着阿姑,阿姑被我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这话说的就有些违心了,”我还以为阿姑要谦虚一下,结果阿姑不按常理,“不过我爱听,以后也可以多说说。”
阿姑竟也有这么俏皮的一面,要不是上床时闷哼了一声,我还以为她当真是女金刚呢。
芳姑听了消息,过来把药拿去厨房,还不忘啰嗦几句:“老夫人,这阖府上下都要管您叫老夫人了,再过几年都要抱孙子了,还不承认自己老呢。”
阿姑一直不许下人当她面叫她“老夫人”,要叫邱夫人,芳姑这一刀直接扎在脖子上,又快又准。
“得了,你好好躺着,我周芳一定把你养得好好的。”
阿姑一下子撑起身:“周芳,你可别把我养胖了!”
芳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吃就是了,话那么多!胖不了你的。”
我没忍住,忙用手绢遮住笑意,阿姑看着我也讪讪的,让我们自去做自己的事儿了。
我遣语兰给那些送阿姑来的人商银,又让小厮去翰林院,告知阿琢实情,让他早些回来。回头再请示阿姑,是否需要遣人去面馆说一声。
阿琢没过多久就跟着小厮回来了,回家后立即到了阿姑塌前。阿琢看着阿姑的伤,显得十分愤怒。
我看着平日里都不曾发过火的阿琢心疼地跪在床前:“您就不能好好待着吗?何必如此奔波,儿子如今已经进了翰林,可以承担家庭了,可以让您好好享福了。”
我明白阿琢对阿姑的愧疚,可他似乎并不明白,外出工作对于阿姑而言并非负担。
“阿琢,我知道你的孝心,但阿娘还年轻,阿娘还可以做很多事情。”阿姑闭眼,神情间有些疲惫。
“阿娘!”
“好了,不要再说了,”阿姑猛地睁眼,强行结束了话题,“我才三十二岁,我还筋骨结实,我没有老到要让人搀着走路!到那时你再来同我说,让我呆在家里,什么都不做,哪也不去!”
阿姑果然如我想的一样,或许阿姑本就看不上所谓内宅的那些事儿,看不上在名利场与其他富贵的太太娘子们争奇斗艳。
阿琢冲出门,一腔怨气难以发泄,就坐在台阶上喘着粗气。
我靠着他坐下,抱着他,贴着他,等他气息平缓,我才开口。
“其实阿娘并不喜欢困在家里,咱们做子女的要孝顺,最重要的是顺,不是吗?”
阿琢拍拍我的手:“你说得对,阿娘不爱在家里,不像做米虫,她愿意出去闯荡,我应当高兴,可……”阿琢竟有些许哽咽,“你不知道,阿姑这十多年吃了太多的苦,我常常在想,若不是当初我求她收养我,是不是她就不必那么辛劳了?”
“怎么会,我嫁过来没多少时日,但我也看得出,阿姑对你是格外喜爱的,她以你为傲。”
“不,是我抢走了属于阿弟的母爱。当年阿姑遭了灾,被人从水里就出来,还死死托起了襁褓中的阿弟,可阿娘醒来时,忘了一切前程,连说话都忘了。就那么哑了大半年才康复。我喜欢她,所以我常常去找她和阿弟玩,是阿娘教我写字,教我读书,我的《论语》便是阿娘给我启蒙的。若不是我淘气,跑到流云寺前院冲撞了女客,又怎么会在寺里留不下去?”
我无言,那段相依为命的时光我没有参与,只能静静听着,我愈发佩服阿姑,一颗心又大又软,却又如此坚强,蒲苇韧如丝,说的便是阿姑。
“后来,为了养活我和阿弟,她抛头露面,险些被面馆的客人玷污,要不是常常照拂的乞丐救了她,我都不敢想那个万一……”
“这是阿娘,人美心善,错的是那些个有腌臜想法的渣滓。”
“她下江南时,被江南的李风雨看上,她明明可以改嫁的,却为了我和阿弟,一直未曾改嫁,还被周围的邻居议论了很久。”
“这事儿我倒头一次听,可我总觉得,阿娘不是会为了别人决定自己是否婚嫁的人。”
“为何?”
我附到阿琢耳边:“我觉得阿娘单纯只是嫌麻烦。”
“什么?”阿琢十分震惊。
我给他分析:“阿娘怕是觉得自己能挣钱,不需要男人养,有儿子,不怕老无所依,养得起仆从,不怕无人照顾。那为什么要嫁一个男人,成日里伺候他,为他张罗纳妾,还要为他生儿育女,还要伺候姑舅并一堆便宜亲戚?”
我这话说得十分大胆,阿琢都愣住了,半晌才问我:“那你为何嫁给我?”
那当然是你家世清白,家庭简单,学识好又上进,前途无忧,对女子更加宽容,还能鼓励我做自己喜欢的事儿,但最关键的还是因为……
“因为喜欢你啊!蠢儿子!”
阿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她拄着拐杖,倚着门,不知道听了多久,把我和阿琢都吓了一跳,纷纷起来见礼。阿姑没事人一样挪到我们刚刚坐着的台阶,撑着拐杖坐下,又示意我们坐下。
“我从不知你是这样想的,怪我当初没说明白。幺娘说的没错,”她拍着我的肩膀,手劲儿一点都不虚弱,“我就是觉得嫁人太麻烦了。”
“我且问你,你娘我需要男人养着吗?”
阿琢摇头。
“那是,老子要是愿意,”豪情壮志一出口,就猛地看向我,改口,“我要是愿意,他一个李风雨都不够我看的,他才赚几个子儿啊?我现在管着的生意可是值万两金子啊!”
“我再问你,我喜欢他李风雨吗?”
阿琢再次摇头。
“是啊,他李风雨,一个三十好几的老男人,我当年才二十出头,他儿子都比我大,凭什么就要委身于他?他儿子来娶我还差不多!”
“我又问你,我若嫁给他,他会让我自己出来操持这些个生意吗?能让我塞外江南洛阳长安的随意跑吗?”
阿琢迟疑了一会,还是摇头。
“对咯,李风雨是个大男子主义,在生意上说一不二,在家更是唯我独尊,我何必嫁过去受气?就为了让他养着我?就为了寻一个所谓庇护?”
“所以啊,”阿姑总结陈词,“还是我家幺娘最懂我心。”阿姑抱着我,人就压在我身上,看着阿琢一脸嫌弃。
“最后一句,”阿娘独腿站起,拍着阿琢的肩膀豪言壮语,“你阿娘是要自己打下一片江山的,我可以自己退下来,但不能是受人逼迫。”随即抄起拐杖,随手舞了个花,威胁道:“你这浑小子若是再说一句让我退下来的话,我打断你的腿!”
救命,阿姑怕不是个女金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