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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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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来山庄的本意便是一家人过个中秋，可阿姑被工作绊住了。阿姑说，天下人在年节都可休息，唯独餐饮服务业不可，因为这正是他们赚钱的好日子。
但今年例外，避世山庄尚未开业，雇员们也可休息三天。
黄昏，众人在富丽堂皇的酒楼前支上铁架，将洗干净的食物用竹签串上，架在烤架上，院子的篝火上还烤着一只兔子，最夸张的是用筷子粗细的竹签串起的牛羊肉，仅那一串就足够我吃上两顿了。
阿琢说，烤肉要用红柳串起才正宗，他在西域吃过很多，可惜在长安难找到沙地种植红柳，长安的羊肉也不抵敦煌的好，他的眼瞳里映着篝火，明亮灼热。
“你还去过西域？不是说你和阿弟想跟着商队去一趟西域，结果被扭送回来了？”
他假咳两声，求饶道：“幺娘，不是说好了咱不提这事儿了吗？”
这才哪到哪啊，我还没说被打到爬树呢。
“我十五那年，阿娘要跟着商队出去，阿娘说让我们长长见识，便带着我和好好一起去了。”
“我也想去看看草原戈壁，想看看策马奔腾的游牧民族怎样生活，”我语气低落，“可惜我是个女子，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眼里的世界只有宅院下的一片天空。”
“那今日我们就先像西域人一样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等以后我定带你游遍大樾。”
阿琢夹起一块将切好的羊肉递到我嘴边，我一口吃下，羊肉筋道，肉香四溢，肉汁溢出嘴角，被阿琢拭去，什么矜持，什么规矩，在这样的好肉面前都要靠边站！
我和阿琢独享一堆没有烤肉的篝火，篝火时不时爆出火星打扰我吃肉，阿琢尽心尽力地添菜，立志将我喂饱。透过随风摆动的火舌，我看见阿姑被娘子们围在中央，嬉笑玩闹，郎君们自围成一圈，喝酒划拳，欢声笑语吵得南山不得安宁。
我望着天上挂着的银盘，它还不是很圆，我想起曾经在夏家过的中秋。身为家里的小女儿，家里宠得厉害，每每年节，祖母、耶娘、兄嫂都会给我一份礼，或是精巧的首饰，或是精致的糕点，或是一些新奇玩意儿，那时我只需说一些吉祥话，就能让家人高兴大笑。不知今年，他们是怎么过中秋的？
“我想吃桂花糕了。”
“什么？”
我摇摇头。
随着几个嬷嬷从后厨端上大蒸笼，气氛达到巅峰。
阿琢从人潮中替我抢了四只大闸蟹来。阳澄湖的大闸蟹如今正当季，阿琢拿的这一批是向安商队特供给山庄的，各个饱满诱人，阿琢变戏法似的掏出来一套拆蟹的工具，熟练地拆除一只整蟹出来，还兴致颇好地将一公一母的两只蟹摆出亲密的样子，转过来献在我面前邀功。
“你这拆蟹功夫不错啊。”我尝了尝蟹肉，果然口感鲜美。
“十一二岁到过一趟江南，特地学的。”
我吃得开心，一旁的聚会也到了下一个阶段。乐工斗乐，姑娘比舞，护卫的汉子也在舞刀弄剑，喝酒喝得面颊红润的郎君们高声叫好，阿姑端坐在这份热闹中，微微笑着，火光照得阿姑脸上明明灭灭。
“阿姑向来和雇员们关系这么好么？”今晚的聚会多少超出了我的认知，我从未见过主人家和下人们一起过节的。
阿琢摇头：“她是吃过亏的，以前可没有这样的魄力。”阿琢给我递了一杯去火的菊花茶，“她第一次经营面馆时还在幽州，用的人都是商队的家眷，那些人和宋姨的关系好，反观阿娘才是个陌生的外人。那些人对阿姑并不服气，但阿姑立了很多规矩，又给了很多福利，在城内最高的工钱面前，那些人都不说什么。可是那是阿姑第一次掌柜，不敢盲目相信那些人，于是见天就在面馆对面的茶馆坐着，盯着面馆的人干活儿。”
祖母说，面对下人要时时提点，却不能成日里盯着，阿姑这不是犯了大忌吗？“这些人定是不服气吧。”
“其实若只是盯着就算了，她还雇人去找茬，美其名曰测试众人变通的能力。本来这些都让店员们不满了，结果，”阿琢带着笑，“阿娘居然自己悄悄跑到后厨偷窥。”
我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眼那边端庄祥和的阿姑，不敢与阿琢口中莽撞的掌柜联系在一起。
阿琢突然笑得难以继续讲下去，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讲：“那厨子打得一手好弹弓，眼神最厉害了，他一眼就看见阿娘，拎着菜刀追了出来。其他厨师不明所以，但以为有贼也一道奔了出来，将阿姑围在了墙角。”
阿琢一说完便幸灾乐祸起来，我却没法儿把这当成一个笑话。
“阿姑，真的被堵到了墙角？”莫不是编来唬我的。
“那是，难不成我还会骗你吗？等我弟来了，你也可以问他，虽然当时他不过三四岁，但起码有点印象。”阿琢看我目瞪口呆的蠢样，替我合起下巴，“怎么？打破了你对阿姑不可一世的幻想？”
我没好气把他的手打掉：“是啊，我一直觉得阿姑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子，比我祖母都厉害。”
“阿姑当年不过双十年华，再厉害在成熟也只是个年轻妇人，此前干过最大的事儿就是处理了寺庙里捞油水的厨娘，没有夫家，更没有娘家，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要不是宋姨赏识，可能都养不活我和邱磨。如今我和邱磨渐渐长大，我就想好好孝敬她。”
“嗯，我和你一起孝敬阿姑。”
“你不用操劳，阿娘如今还有工作，不需荣养，你就安心做你的邱家娘子就好。”
未出阁前，我以为有个男子能像大树一样让我依靠，为我遮风挡雨，能对我好，我便知足了。可如今，阿姑在山庄理事的利落模样印在我的脑海里，我开始不知足了。
“对了，那件事儿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后来在旬会上，店员们纷纷抱怨，阿姑那时面皮薄，恼羞成怒下就和店员们吵起来了，众人不欢而散。”我们和阿姑告别后就自取逍遥了，阿琢依旧牵着我给我讲故事。
“那段时间，阿姑很颓废，在家里偷偷哭了一场，那时候我们和商队的家眷们合租一套宅子，我们只占了一个东厢房，阿姑是捂在被子里哭的，我和弟弟下学后就看到阿姑的眼睛肿成了核桃。”
“下一次旬会上，阿姑就公开向他们道歉了，”阿琢转头问我，“你见过掌柜的给跑堂的道歉吗？”
我摇摇头。
“我也没见过，打听出这些事儿后我愈发佩服阿姑的气度，后来我问她，她说她一开始也拉不下面子道歉，但她想通了，是她自己想岔了，大家都是一样的，错了就是要道歉。后来她纠结了十天才去道歉，是因为她担心自己的道歉不够有诚意，不能让大家消气。
“阿姑解释了自己这么做的原因，也说了自己这么做有多不好，她说自己错以为自己高高在上，没有听取大家的建议，然后保证，此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阿琢总结，“对不住，我错了，下不为例。看，阿姑还是很聪明的，道歉三部曲，一部都不少。”
“那，店员们反应如何？”
“店员们大多比阿姑大些，听阿姑这么诚恳地道了歉，都把她看成了自己的女儿或妹妹，后来的日子里也相互扶持。面馆的店员守则、经营模式都是这一群人一起建设的，后来向安面馆在其他城市开花，这群元老也都出了不少力。长安面馆现在的掌勺，其实就是当初砍阿娘的那个墩子。”
阿姑在故事里丢掉的面子，此刻都被捡起了，阿姑的身影更加高大了。世上人都明白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可若是涉及了辈分、尊卑、地位，就觉得道歉会丢面儿。可你看，阿姑的道歉换来了更好的结果，如果一直端着架子，店员和阿姑怕是隔阂更深，直到无法弥补。
“对了，你说的那个什么……店员守则是什么？”我有些好奇这个新鲜玩意儿。
“其实就是规矩，大概就是规定了不能做什么、鼓励做什么，如何奖如何罚，如何晋升，工钱构成。还规定了每个人每十天休息两天，每月朔日，十一，廿一都要开会，总结经验、表彰批评。其实如今山庄的员工守则也是差不多的。”
“这就是个小国家啊，万事有度，奖罚不是看掌柜的心情，而是全凭自己的能力。”阿姑到底如何想出这样的管理方式啊？
救命，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阿姑那样的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