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三千》冷香蝶

6、紫 剑

　　子虞
　　“子虞，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你会不会想我？”
　　“凛儿，你在说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不会原谅我？”
　　“……？”
　　清晨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凛儿突然这样问我。我都怀疑是不是我在做梦。但当我反应过来时，凛儿已经走出了厢房门。

　　最近凛儿总是醒得很早，我想可能是因为明儿和小白的关系。
　　小白经常在清晨时奔进我们的房间，四处玩耍，就连我们的被褥都不能幸免地被染上几朵梅花。明儿却是肚子饿了，本能的要求吃的。

　　林士轩，是师父先年前所结识的好友。听说在当朝为官。但我没有细问。虽是师父的挚友，但他同师父不同，风流倜傥，带着淡淡的文气，是属于文人雅士之流。而师父在儒雅之外更有种行武者的风范，这可能是因他长期在外的关系。
　　在师父离开青岳的日子里，林士轩会时常带些好吃好玩的上来逗我们高兴。不过，虽没有明说，但我却可以感觉到凛儿对他的抵触。凡是林先生的到来，她都会离开我们的视线范围。

　　“子虞，你同凛儿应不是亲姊妹……你们性情相差太多……”
　　我点了点头，“不过，现在是最亲的。我和凛儿是彼此相依……”
　　“你对凛儿姑娘的过去可有了解过？”
　　“没有，凛儿不愿说。”
　　“是么……”
　　“为什么总问起凛儿？”我有些奇怪。
　　林士轩只是淡淡一笑，抚起手中茶盏。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她似乎很不喜欢见到我……”
　　“呵……凛儿一直不喜同陌生人说话的。”

　　同他的对话中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在我心底犹如一圈圈涟漪缓缓晕开。

　　入夜时，青岳山又胧起阵阵迷雾。
　　师父原说是在入秋前会回来，但今日已是中秋了，也不见人。凛儿带了明儿下山采野果，采了一日也不见踪迹。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有些孤单。幸好，这段时间里都有林士轩一直陪着。
　　“林先生，天色已晚不如在观中留宿一晚，观里有几间客房都是空的……”
　　“好。”他颔首，“今日，尊师会回来，我原本也有事找他，可看这天色，恐怕是又耽误在路上了……”

　　我随即去准备了些饭菜。
　　待端上晚斋时，正见林士轩手中提着师父留下的紫旋宝剑。宝剑出鞘，泛着幽幽的紫光，映照在他的青袍广袖上，有种难以言状的清丽之美。他的指尖抵上剑锋，好似柔雅同刚毅并存，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了山间舞剑的仙人。
　　“这柄紫旋剑乃是当年我与尊师相识时，我亲手赠与他的，本以为他会随身佩戴以防身之用，没想到竟还是挂在了青岳的观里……”
　　他回过神，对我淡淡一笑。似乎有些失落却又转瞬即逝。
　　“哦……师父，他不常佩剑。这柄紫旋剑是师父最中意的。”我随口道了几句。
　　“子虞，你会剑术么？”
　　“不会，师父不曾教我。”
　　我放下手里的餐点，走近他，细看这把宝剑。这把剑虽一直挂在观里，但我却从没有仔细看过。相比之名剑宝刀，我倒更对凛儿的画有兴趣些。

　　他将手里的剑递给我，边说了声“小心些，剑锋犀利。”剑提在手里，我方感觉到它的重量，剑锋微闪清光也变得异样的一种感觉。

　　杀戮、血腥……在我抚过这柄剑的剑锋时，那种压抑感也随之袭来……

　　难怪师父从不佩它……
　　师父一定不喜欢这种感觉。

　　“子虞……如果有一天你师父不回来了，你不若跟我走罢……”

　　“呀！”
　　我手指一滑，不小心被锋利的剑刃划破了指尖，殷红的血从伤口渗了出来。
　　“啊！”我惊慌，突地松了手。剑从我手里落下，差点砸到我的脚背。长剑落地铿锵有声。
　　“怎么了！”
　　士轩也慌忙替我查看伤口，迅速将我的手指放进自己嘴里，替我吮尽伤口渗出的血。

　　手指上丝丝的疼痛，伴着他舌尖的温度，柔软的温暖，好奇怪的感觉……让我的心跳莫名地开始加快，随之纠结……

　　我呆呆地看着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我回过神时，他已经将我拥在了怀中。

　　夜风轻轻拂过，回廊上的纱帘轻轻扬起……那一夜，我的脑子仿佛都变作了一片空白……

　　上官凛
　　和明儿离开观里，本打算去摘些野果，但未走出几步，我便发现身后有人尾随。这可能是我长期养成的一种本能，对身后的黑影常会异常的警觉。
　　但为什么会有人跟踪我？时至今日，还有人要找我么？
　　山间树木茂盛，我只得接着对山路的熟悉四处躲避。但似乎来人的脚步还是时隐时现。

　　我走得太急了，背上的明儿便会不舒服。
　　不知该怎么办，一时间我只能往山林里胡乱穿梭。

　　“明儿……明儿，乖……”
　　我下意识地拍了拍背上的孩子。
　　再怎样，我不可以连累了这个孩子……
　　可是，我又不能将他放在这山野中。奔波中，我额上一层细密的汗已经冒了出来。山间秋风瑟瑟，抚过衣衫时又觉一股寒意，不自禁的打了个寒噤，脚步也更加凌乱了。

　　我该停下来么？看清来人的面目？
　　不行！我一定要甩掉他！
　　如果我出门前记得带上把刀剑就好了，起码也能防身……

　　步履间，我留意着从石崖间隙和灌木中找了根比较粗壮的枝桠。更加快了下山的步子，心念着或许可以将他引到那个忘川谷，那里有个深渊……人掉了进去也不会有人发现尸骸。

　　“呀，呀……”
　　“明儿乖……乖……”
　　走得太快，孩子开始哭闹起来。
　　眼见山谷已经近在眼前，那个黑影仍紧随在后。
　　突地，一抹黑色在眼前一掠，我有些惶然。待回头朝前看时，那个黑影已经站在了我面前。
　　一身黑衣，头戴黑色的纱帷斗笠，手中提着一柄剑。

　　“呀呀……呀……咿呀……”
　　孩子开始不断地哭闹，我的轻拍已经无法起到作用。

　　“你想做什么！”我直视眼前的人。
　　“姑娘！把你背上的孩子交给我们！我们不会伤你一根头发！”

　　我们？
　　我一个激灵。

　　“你们要孩子？为什么！”
　　“你只需将孩子交给我们！其它什么都不用知道！”
　　“不行！！”

　　“那么，就别怪我们今日开了杀戒！”
　　言语中，一连数个黑影在林间、山石间窜了出来。

　　他们是冲着这个孩子来的……

　　“救命！！救命……”
　　我大叫起来。索性与他们拼上一拼！边大喊着，脚下用力，朝向前面的黑衣人奋力冲了过去。
　　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
　　我原就九死一生，那黑衣人却似乎没有料到我的举动，也或许是他仍心有余虑，竟让我意外冲破了他的防线。
　　慌忙间，我已不择路，直直朝着前面飞奔。

　　“追！！”身后一声齐齐的喊声。

　　为什么我总是活在追杀和逃离之中，好像一场永远醒不了的噩梦。

　　前面是什么方向，我已经茫然。该怎么办！谁来救救我！

　　正在我慌了神时，眼前突地一个身影自我面前一掠而过。
　　未等我回过神，身后一个黑衣人已经倒地。继而是第二个、第三个……

　　“走！”那人迅速抱起我，足尖点地。只觉一股劲风拂面，我的脚下已经腾空而起。
　　凌空徒步于山林之间，我才认清了眼前救我之人。
　　“筠庭师父？！”我紧紧靠进他怀里，好像找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惊愕和喜悦同时涌上我心头。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他们……”
　　“凛儿，没事了！他们追不上来！”
　　他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帮我定下心神。

　　安定下来，我便想到了这里是在青岳。
　　“子虞还在观里！子虞怎么办！”
　　筠庭皱了皱眉，没有回答。足尖凌空回转，在一棵树上旋落了下来。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被远远甩开。但筠庭仍示意我噤声。

　　待到几缕黑色在我们树下掠过后，他才将我松开。
　　“放心，子虞应该不会有事……孩子还好么？”他回头就看着我身后的明儿。
　　这一阵明儿也似乎懂事了一般，极乖，双目迥然看着一个位置，竟没有任何哭闹。
　　“明儿……”
　　我拍了拍他，他似乎也在此刻松懈了下来，竟又开始闹起来。
　　“没事了，我带你落地。”筠庭重又抱紧我，点足落地。

　　“他们为什么要找明儿？”我问道。
　　筠庭却只是摇了摇头，“这些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果然这孩子的身世不同寻常……”我有意试探了一句。
　　他沉思了片刻，终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青岳山已经不能久留，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嗯。”
　　我点了点头，不觉地望向了道观的方向。

　　天色已经很暗了，我们的行踪仍必须小心谨慎。
　　一路上我都提起二十分的警觉。筠庭在我身旁，却是淡淡的一笑，“放心，我会保护你。”
　　看着他的笑容，我的心竟也顿时松了松。莫名的，只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竟让我感动得鼻子有些发酸……
　　记得那时候，父亲和哥哥们也这么说过，可是他们再也没有回来……我就想，也许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可以说保护我了……

　　“凛儿？”
　　我的恍惚似乎被他看穿了，我慌忙回神笑了笑，点点头，敷衍过去。
　　“凛儿应该出身大家名门，为何会沦落至此？”
　　他的话语让我有些惊讶。我们一起的时光时断时续却也生活了两年有余，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这样的话。
　　“你是在怀疑我？”原本不想这么说的，可是话一出口又变作了本能的警惕。其实对他应该不需这样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拍拍我的头，就像对子虞一般的亲昵，“想必你也受了很多苦了……”
　　“子虞对我很好，怎么会苦……”我道。
　　他不说话，久久地，只是叹了口气。

　　“你爱子虞么？”
　　我看着他。
　　他同我对视，眼神却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淡。
　　叫人捉摸不透的一个人……

　　“……不管怎样，你应该知道，子虞她很爱你……”
　　“嗯，我知道……”

　　不知为什么，在许多年后，我回忆起筠庭，总会想起我们的这段谈话。平静的没有波痕的话语，说着这话的我们又是否也是如此平静呢？
　　虽然我始终看不透筠庭，但我却清楚明白，在那一刻我的心跳很快……伴随着隐隐的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