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布哒拉攻

8、第 8 章

　　我闭上眼，感受着雪花自我脸上融化，有不少雪粒被吸入鼻中，带来的是沁人心脾的凉。凉，就是这个世界带给我的最真实的感觉。

　　“为什么那么喜欢雪呢？”苏芮忍不住问我。

　　“一直都喜欢呢。”我望着天空笑着，眼里依旧看不见什么光芒，空中的雾气弥漫得什么也看不大清，可我还是那样望着，“以前我总觉得以后会有机会，以后会有时间，以后......以后......总是把那些事都推向以后，所以很多事都还没来得及去做。”

　　“阿月。”苏芮唤了我一声，我看到她一瞬间红了眼眶，是因为她从我的笑里只看出了孤独和难过吗？

　　我对着他摇头，“苏芮，我说这些可不是为了惹你难过，我只是觉得我还算是幸运的，临死之前还有你陪着我，还能看见一直想看的雪。”

　　“嗯，我会陪着你的，一直陪着你。”苏芮看着我，我对她笑着，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苏芮是个很好的人，她这样的人理应得到幸福才是。

　　“谢谢，真的谢谢。”这句话我今天好像已经说了好多次了。

　　苏芮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温和地笑着说：“想谢的话，以后就叫我阿芮吧。”眼前的这个人笑得那么温暖，就像是初冬的太阳。

　　“好。”我点头应下。

　　雪越下越大，很快地上有了积雪，有不少孩子跑出来玩雪，她们在雪中肆意地奔跑，欢呼呐喊着她们的快乐。看着，我不由得恍惚起来，我想这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童年，而不是像我一样，被困在牢笼里任人摆布。

　　看着，眼前的一切似乎变了，欢笑声变成了棍棒声，雪地变成了黑暗的地下室，我一路被拖拽进去，脚上的锁链一路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让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苏芮看情况不对劲，“阿月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

　　苏芮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我怔怔地看向她，直到这一刻我清楚地认识到哪怕早已过去十年，我还是那个胆小、懦弱的人。我还是害怕过去，害怕突如其来的回忆，不过没关系，我并不会再被那些折磨很久了。

　　“我带你去医院，再找医生好好给你看看。”苏芮着急地拉起我的手，我却拉住了她，我不想再让这个人担心我。

　　“我没事的。”我拍了拍她身上的雪，又示意她埋下头。她带着疑惑照做了，等我伸手帮她理好碎乱的一缕发丝时，我看到她的脸快红到了耳根。

　　她可能没想到我会这样做吧，我笑了笑，苏芮……傻芮……好傻芮……你可真是个容易害羞的傻姑娘。

　　苏芮脸红得不敢看我，我笑得恬淡而平静，而后往了眼苍白的天空，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这份大雪带来的纯净，似乎洗刷去了这个世间原本的肮脏，我感受着这个世界难得而又特有的干净，在雪中，我背负的恶似乎也随着这份纯粹减轻了许多。

　　我想，临死能看这一场雪，也算老天对我的恩赐。

　　走这世间一遭，经历了诸多失去，得到的却始终那么少，不过，这些不重要了。

　　我回头去看苏芮，“雪也看够了。”我过去主动挽着她的手，继续说：“阿芮，我们回去吧。”

　　“好。”苏芮替我拢了控围巾，拉着我上了车。

　　回到家，苏芮钻进厨房给我熬了些粥。我吃了两口便吃不下去了，其实能吃几口已是我的极限，我的病不仅仅疼，更是很折磨人，我根本吃不下什么东西。

　　苏芮没说什么，我知道她不想在我面前表现出难过。她收拾好桌子，给我接了一杯热水，帮我准备好了药，那样多的药，看得她几番蹙眉，而我却早已习惯。

　　吃了药，嘴里比之前更苦，苏芮从包包里掏出什么递给我，“吃颗糖吧，香橙味的可以吗？”她询问着我，声音就跟她人一样的温柔。

　　“好。”苏芮撕开包装袋，喂到我嘴边。

　　我想：糖，应该是带着一丝甜味的吧。

　　从那以后，苏芮的包里一直就放着糖果，各种口味的，每次我吃药时，她总会拿出几个让我挑，我不会拒绝，但其实我没有告诉她，我嘴里早已经吃不出任何味道了。

　　味觉完全丧失，我想应该是身上的癌细胞又扩散了。

　　最近苏芮一直在家，她照顾了我好几天，都没有去上班，她跟我解释说是她之前跟进的项目实在是太累了，要好好休息几天，但我知道她是为了照顾我。

　　吃过晚饭，我的头又开始犯晕，苏芮扶着我回房间睡下，她替我仔细地理了理被子，又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我的床头。

　　“谢谢你，阿芮。”这几天，我对她说的话中，谢谢的次数似乎是最多的，而除了谢谢，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芮只是宠溺地摸了摸我的头发，“要谢的话，就试着接受我，好吗？”

　　“嗯......好。”

　　苏芮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我想应该没有人能拒绝接受这样一个温柔的人。

　　离开前，苏芮细心地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关好后，她对我道了一句：“晚安。”她替我关了灯，去了其他房间。

　　那一晚，我梦到了自己的葬礼。

　　那是在一个雨天，阴霾的乌云笼盖着的一块荒芜之地上，一个四方的黑盒子里装着我的骨灰，就孤零零地放在那里，零零星星的几把黑伞下是我没见过的面孔。

　　她们都冷漠地沉默着，只有苏芮哭得撕心裂肺......

　　这一梦很久，我醒来脑袋比之前更晕，我还是强撑着起了床，我不想苏芮担心。

　　吃完早饭，苏芮要去上班，她已经休息了太久了，公司那边给她打过许多电话，我都清楚，她要是再不去上班，工作肯定会出问题，我不想她因为我丢了那样好的工作。

　　我知道她不放心我，于是我主动安慰她没事，劝她去工作，她还是不放心，我就答应她会按时去医院检查，按时吃药。

　　送她出门时，苏芮突然拉着我，“我这么乖，能给我个奖励吗？”她说的那样俏皮，眼里泛着光般盯着我，说着苏芮把脸伸我的面前，她在渴望我做些什么。可那一瞬间我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半天没有动作。

　　直到我看到了苏芮眼里的失望，忙拉住她缩回的身子，她看着我，像只受伤的幼兽，我轻轻地在她额头落下了一个吻，“路上小心，我等你回来。”我笑着对她嘱咐道。

　　苏芮眼里迸出了光，她是那样一个容易满足的人，“好。”苏芮抱了我一下，才离开。

　　等她离开，我休息了很久，开始打扫家里。

　　我拉开床头的抽屉，里面是我没能送出去的戒指。我将它打开，对着光找到了刻在内圈的小字：挚爱～阿月；唯爱～阿清。

　　这样的字，如今看起来是多么讽刺的词。

　　或许我放不下的，不止是她，还有这世间曾带给我的唯一美好，也是我唯一期待过的未来，我贪恋着亦那般地不舍的，始终放不下的是我曾拥有过的那一丝丝的光芒。

　　那怕她可能从未真正的属于过我。

　　最终，我将它和那本相册一起锁到了那间屋子里。

　　我想时光若是能倒流就好了，如果有选择的话，我真的希望就死在八岁那年，就死在孤儿院里。

　　那样起码，我还能干净地离开这个世界。

　　我想，我是有罪的，所以要被惩罚，不过不重要了，所有的罪与罚最终会随着我的生命消失而消散的。

　　收拾完，听着秒针转动的声音，我又在沙发上又昏昏沉沉的睡着了，意识渐渐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我只知道自己始终是一个人，蜷缩在黑暗的角落中，遍身的伤痕，破烂的衣衫，残破的躯体……

　　我不只一次梦见过地狱。

　　那里四壁都是烧红的烙铁，猩红的天上下着火雨，那一颗颗火球像密雨一般落下，浇烧着有罪的众生。滚烫的地上，流淌着灼焰的岩浆。四周爬满了吐着信子的黑蛇和长满了毒瘤的蟾蜍，它们啃咬着地上鲜血淋漓的骨肉。

　　我并不知道等待我的又会是什么？

　　大年三十那天，苏芮带了好多东西敲响了我的门，见到她，我很意外，“你不是回家过年了吗？”

　　“公司这边有个大项目，我得留下来。”苏芮笑着向我解释，然后带着她买的一众东西就钻进了厨房。

　　她知道我吃不下什么东西，但还是做了满满的一桌子菜，她说过年，就要有年味。晚饭我吃的不多，但总算是吃了些，苏芮看到很开心，拉着我去贴窗花，门口也被她贴上了个大大的福字。

　　生活或许本该是这样，一日三餐，简单平淡。

　　晚上，苏芮的家里人打来了电话，她去了阳台接听，而我则坐沙发上发呆，电视里正放着春节联欢晚会，我什么也没听见，意识又开始游离。我看向一旁的手机，只记得往年这个时候我都是一个人守着手机，等待着那个根本就不会拨来的电话。

　　“给你。”苏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通完了电话，手里递过来一个红包。

　　“什么？”我疑惑地看着她。

　　她轻轻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笑着解释说：“这是压岁钱啊。”

　　我紧紧捏着手里的红包：压岁钱……

　　“谢谢……”

　　我心里很暖很暖，可除了谢谢，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