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布哒拉攻

7、第 7 章

　　　等我醒来时，只看到洁白的天花板，四周静悄悄的，刺眼的灯光，鼻间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没多久屋外传来了医生和苏芮的对话，苏芮一遍遍向医生确认着我的病情，而那些医生说的无非都是我已听过无数遍的话。

　　下一刻，苏芮的脸出现在我的眼前，她眼圈红红的肿肿的，显然是哭过很久，“你的病，你为什么不说？”

　　她问我为什么不说？

　　我看着她，脑子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不过胃癌晚期而已，对于一个孑然一身的人，死亡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反而活着才时常让我感到疲惫。

　　“别说这样的话，阿月，你会好起来的，只要听医生的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看着苏芮哭着对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这话若是她自己能相信，又为何要哭呢？

　　我不想拆穿她，也无力去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我点了点头，回了个“嗯。”

　　“阿月，让我照顾你吧。”她抓着我的手，握得那样紧，我看到了那双婆娑的眼里映着我的倒影，如此清晰的，完整的倒影。

　　她说的很诚恳。

　　“为什么？”我问她，异常平静地问她。

　　“什么？”她抬头看我，似乎不大明白我的意思。

　　“为什么？你不是已经知道，我就快死了。”这几天自己呕血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刚刚医生跟苏芮的谈话我也听到了，那样明确的内容，早在很久之前我就听过不知多少次，不过现在情况显然是更糟糕。

　　听我这样说，苏芮心里莫大的难受，我空洞的眼神，还有那平静地毫不在意的模样，无一不诉说着内心深处的孤独和痛苦，她不知道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一个人面对死亡时，只是那样的漠然，那样如死水一般的无动于衷。

　　是绝望吗？或许是的，早在很久之前我就已经是这样了。

　　见我这样的反应，苏芮的眼更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阿月，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六年了，整整六年，自你毕业离开，我无时无刻不想象着与你再次相遇。”

　　她捂住脸哭得哽咽，有好几次接不下去话：“阿月，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这与你能活多久没有丝毫关系，我不会因为这一点而放弃喜欢你分毫，反而我很心痛很心痛……我恨不得替你分担你的苦，可是我又无可奈何，所以我更为心痛……”

　　“阿月......阿月......我知道你碎了……但我会替你一片片地捡起来，重新拼凑起来，你……还能是你，一个完整的你。阿月，我想照顾你，哪怕就只是作为朋友也好。”

　　我摇头。

　　苏芮应该知道破碎的东西就算重新黏起来，也早已经面目全非，也只能满身裂痕。

　　可是朋友……朋友……其实有个朋友多好啊……起码死了还能有人帮忙收尸，而不是等到我的尸体发臭了才会有人发现。

　　苏芮说我孤独，可实际上我一直孤独，从没有人知道，哪怕是曾经那个一遍遍说爱着我，说会保护我让我不要再害怕的那个人都不曾了解到，我一直渴望着有人能真正地在意我。

　　我曾以为洛清会是那个人，可是她还是走了。

　　回忆：

　　我一直生活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直到那一天，我遇到了洛清。那时年少的她带着少年人才有炙热和光芒，携着月光般的纯澈和清辉，她看起来是那样的干净，是地狱中从来不会存在的颜色，是黑暗中从不可能拥有的温暖。

　　她的笑容那样的肆意，那样张扬，活力阳光，这才是十八岁该有的模样，那是我想成为却永远无法成为的模样。

　　面对如烈阳般的她，我心中生出了无限向往。我不知道我那一瞬间是被她吸引，还是被我期待的少年模样所吸引。

　　可我并没有那样的决心和勇气，冰川一旦靠近了太阳最后只会消失，最终不存在这个世上。可是光明温暖的火焰，时刻吸引着弱小的飞蛾，我围着她盘旋，却始终不敢扑向她，我如此的渺小，如此的不堪，而她那样的干净，那样的美好。

　　我时常去篮球场，就坐在角落里静静地注视着她，就像是向日葵，始终都会朝着太阳的方向。

　　后来，洛清注意到了我，她主动跟我说话，我的座位旁总是坐着她。可我不敢和她对视，她的眼睛太过好看，像是藏着星辰大海，吸引着我，可我不敢真正去靠近她。

　　她该属于天空和大海。

　　面对我的退缩，洛清并没有离开，她会将写满课堂笔记的本子塞给我，会早起给我买热乎的豆浆，会在雨天给我撑伞，会怕我着凉然后把身上唯一的外套脱给我。

　　她还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搂住我对她们说：这个人以后我罩的。

　　她会打跑想要欺负我的混混，会站到我的前面，将我护在身后，告诉我不用害怕。

　　从来没有人那样对我。

　　她曾那样的奋不顾身，为我不顾一切。

　　后来我们形影不离，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逛街，甚至一起洗澡，一起睡觉。最后借着酒精，我们宣泄出了心底深处的情感。

　　她说：阿月，以后有了我，你就不用担心被欺负。

　　她说：以后我会保护你，我会一直在。

　　她说：以后我们会很幸福，只属于我们的幸福。

　　小小的房间里，她拉着我说了好多好多话。归鸦背日，倦鸟归林，洛清的出现，让一个流浪已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那时我以为自己不再是一个流浪的孩子，我有了属于我的家，我有了依靠，以后不会有人伤害我，不会再是一个人，以后我都有她。

　　我第一次去憧憬我的未来，我和洛清的未来。情人眼里出的并不是西施，而是未来和神明，洛清是我的救赎，有了她我才有了勇气面对这个世界。

　　我以为我抓住属于我的幸福，我依稀记得那时的她那样的温柔，那时的我那样的开心，可是还是变了，我没有变，变的是时间，变的是岁月。

　　那个将我带出地狱的人，又将我推回了深渊。

　　我想一直以来我所害怕的，从来都不仅仅是孤独，还有伤害。

　　“阿月，给我一次机会吧。”苏芮紧紧地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温暖，不像我的，总是很凉。

　　我望着苏芮，她颤抖的身体会让我不自觉地联想到曾经的自己，她或许跟我一样，是害怕孤独，是害怕被抛弃的。

　　终于，我不忍再去拒绝她，“好。”

　　最后的一点时光，我不想再将自己困住，我想好好地过完剩下的日子，我想温暖眼前这个和一样孤单的人，我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让自己过得轻松一些。

　　机会给她，亦给我自己。

　　医生说，我目前的状况应该尽快入院接受化疗。
　　但是我并不想这样，反正怎样都活不长，我不想把剩余的时光都耗费在无用的地方。

　　我不顾医生的劝阻执意出了院，又带着一大包的药，苏芮开车送我回了家。2月底，天气非常的寒冷，聚集了许久的寒气在某一刻突然爆发，天上开始飘雪，一片片晶莹的雪花，很快落满整个世界，朦胧了一切。

　　这个世界因雪变成了白色。

　　A市是不怎么下雪的，看着窗外那些洋洋洒洒的雪花，我不由得出神了。我一直都很喜欢雪，以前刚和洛清在一起时，我们就说好了，以后要去梅里雪山，可是读书时我们没钱，毕业后，我忙着工作、存钱，照顾她，而洛清则忙着进修。

　　老天或许是可怜我，知道我没多少时间了，所以如今将那一场还没来得及一起去看的雪，送给了我，只是物是人非……

　　“能停车吗？”我问她。

　　苏芮很快将车停到了路边，我下了车，寒冷的天气让呵出的热气变白后迅速消散在空中，手中的雪化了开，带走掌心不多的温度，很凉，真的很凉。

　　冬日本就冷，下着雪，天更冷了，刺骨的寒风刮在脸上，就像是刀片划过，可我并不在乎，只是感叹了一声：“雪，真的好美啊。”

　　这是圣洁的颜色，天堂是否也是这样的颜色呢？

　　我像个小孩子一样，看着雪玩得不亦乐乎，哪怕鼻子和手都被冻得通红，也不愿离去，“太冷了，回车上吧。”苏芮担心我冻坏了，于是劝我。

　　“可是我想看雪，我从来没有这样看过雪。”感受到雪的冰凉，竟让我的心感到了久违的宁静。

　　苏芮看着我，没再劝我，而是跑回车里，没一会提着个袋子就跑了过来。她不由分说地拿出一张围巾，白色的棉质围巾一圈圈地绕着，直到从脖子到我下半张脸全部捂得严严实实，她才满意地拿出件厚厚的风衣让我穿上。

　　苏芮把我裹成了个小粽子，我举起自己被裹得肥肥的胳膊，心里久违的感到了暖意，我笑着对她说：“再裹下去，我都快动不了了。”苏芮这才脸红着停了手，她没好意思地小声低喃了一句，“动不了，我就抱你回车里。”

　　我只是看着她笑，“谢谢你。”声音很轻，像随时会散到风里，但我想已足够她听到。

　　说完，我摊开手心继续去接雪，雪花是漂亮的菱形，它们簌簌地往下落，很快落满我的发，连眉上都结了些冰碴儿。

　　天色苍茫，雪让这个世界干净得像是没有一丝的灰尘，可是干净之下又带着冰冷的滋味，而冰冷又一向是离别的味道。

　　人生总是充满了别离，我们每个人虽然都是带着一份炙热来到这个世上，可最终都只能冰冷地离开，谁也逃不掉。

　　在不久后的某一刻，或许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又或许是一个像今天一样的大雪天，我可能犯病晕过去，然后就再也醒不过来。